饭摊上,刚烙好的饼切成细细的丝,就着绿豆泡发的豆芽,大火烹炒,淋入酱油、蒜水,撒入一撮盐花,咸香可口,色泽诱人。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陈秋和六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人一斤多炒饼,就着葱花、酱油冲的汤,唏哩呼噜的就是一顿旋。
最后的相声二人使的很规矩,尽管配合的不错,但效果依旧很瘟。
末道杵压根打不上钱来,人也开闸似的散了,不过走之前都问起过明天开书的时间,故而二人也不很着急。
有书当底子托着,多了算赚的!
“唉我说……你一身的底子这么杂性,以前是干什么的呀?”
六子脑袋埋在盘子里,咕哝着嘴,有些好奇的看着对面的陈秋。
“我?瞎学,也没学出什么名堂!别光说我了,你呢?说活儿的一般不都俩人么?你这怎么……”
陈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的曾经,言语含糊了过去,六子也没有在意。
“嗨,我师父去天津,走的急,把我落下了!”
摆了摆手,抖了个小包袱。
“我师父走前也给我托付了个师兄,但人家原本有搭子,我一个人又不是吃不上饭,自由自在的,也就不稀的去!”
害怕陈秋看轻,六子还特意强调。
“我这儿还应着几个活儿呢,红白事儿的!爷们会吹笙,还会打鼓……”
忽然间,六子象是想到了什么。
“诶对了,你会吹打么?要会的话,回头碰上红白事的我给你也引荐引荐,也不少进项呢!”
六子并不知道陈秋到底会不会这些,为的只是给自己张扬张扬声势罢了,不过这话却是点醒了陈秋。
戏班不成,还有红白喜事啊!
这年头婚丧嫁娶的不一定请堂会,但一定会请吹打场面,一辈子一回的事儿,没谁舍不得!
就算大户人家请了堂会的,人家戏班应堂会,也带着场面去了。但戏班的场面人家只管唱戏的,可不管你迎亲送葬,一是忙不开,再还跌份儿。
戏不是天天唱,可婚丧嫁娶的那基本天天有,就算是黄历挑日子,结婚和送葬总归不至于挑一天!
这四舍五入一下,不就忙起来了么!
眼神一亮,赶忙点头:“会,各种场面我都会!吹管拉弦,敲锣打镲,弹的唱的,演的样的,我都能上!”
不怪陈秋激动,手里有锤子,看什么都象钉子,现在的他费尽辛苦打了把锤子,可钉子不让他打,搁谁谁不刺挠?
要是能干红白吹打,好歹也算是找了个对口职业不是?
听着陈秋的话,六子的心彻底舒缓了下去。
‘总算是有能拿得住你的了……’
六子没念过书,也不懂什么人情交际,但多年的江湖厮混生涯让他明白,要是你没有能拿得住别人的东西,那就别想跟别人站着说话。
自见到陈秋以来,分钱也好,教相声也好,对方从来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让自己整日患得患失的,生怕有一天对方走了,自己又被打回饥一顿饱一顿的原形。
如今,看见了留下对方的希望,一颗心顿时宽了起来,三两口扒拉完盘子里的炒饼。“走,先回去试试,要是成的话,回头碰上活儿我给你引荐引荐!”
二人一路走着,一路说说笑笑,街上人来人往,没入人潮之中。
寂静的张宅里,管家眯着细长的双眼,端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的捻着佛珠。
“戏码订下了么?”
那经理听到问话,赶忙凑近一步,低下身子回道:
“回您老,喜福成那边已经吩咐了,戏码定的昆腔的思凡,说好了,就旦角一个人登台!”
那经理说着,还凑近管家耳朵小声道:“而且那个关金发还说了,这回戏资分文不要,权当是孝敬您老的!”
“别介!”
听到这话,管家伸手止住了那经理。
“咱做事儿讲规矩,该给的钱得给!”
干枯的手缓缓放下,继续不紧不慢的捻起佛珠。
“眼皮子得深着点,为这点儿小钱拿老爷的威名去做人情?咱做下人的,得牢记上下尊卑!”
“诶呀!”
那经理脸上满是懊悔,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
“亏了您老提点,要不然这事儿小的就办岔了!”说着起身就想走。“我这就去找那个关金发,回了他去!”
“算了!”管家话音一落,那经理立马止住脚步,回头一脸等侯管家提点吩咐的样子。
管家缓缓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
“这钱呢,该给得给,等他演完了吧……
演完了,老爷开心了,连带他们的赏一并赏下去,这点儿小钱,犯不上跑一趟。”
那经理一听,一脸佩服。“得,要不说您老是老爷的左膀右臂呢,老爷离不开您,就是比小的们想的周全!”
正在那经理翻着花的拍管家马屁的时候,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吵嚷声,这动静,听得管家一个劲儿的皱眉。
“这外边的怎么回事?老爷还在休息呢!”
一旁,那经理刚想说出去看看,突然感觉吵嚷声好象有点儿不大对劲,赶忙把话死死拦在嘴边,没说出口。
管家却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奴才们又冲撞了贵人,挨了教训,本着为张公公着想的心态,迈步推门走了出去。
“我说……”
管家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一群官兵抄着枪,凶神恶煞的往院子里闯。
这下子可把管家给惊坏了,也顾不得什么派头风度,赶忙小跑着上前阻拦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儿是张公公家,伺候过老佛爷的,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的起么?”
管家的怒斥没人理会,一个官兵嫌他碍事,一脚将他踹倒在一旁。
管家脑袋撞到廊柱,霎时间头破血流。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还有王法么……这是贵人家……”
他面色惶急,声音凄厉,想要拽住官兵的裤脚,却又被一脚踢翻。
“你们……你们……你们这是欺天啊,要遭报应的!”
嘭!
一个副官模样的大汉,手里攥着盒子炮,不耐烦的给了管家一枪。
“妈了个巴子的,满清馀孽,老子就是你的报应,弟兄们,都给老子着实的搜!一块地皮都别给老子落下!”
墨玉的佛珠断落一地,滚入猩红的鲜血,宛如管家死不暝目的双眼,不大会儿功夫,便被一双大手拾了去。
书房里,那经理高举双手,不住的辩解自己是外来干活的,跟张宅没打过交道……
原本寂静的张宅,越发寂静了!
“唉,听说了么?前儿西城那边进兵了!”
“嗨,知道,有个张宅被抄了,听说是原来伺候过皇上老佛爷的公公,可是抄出来不少好东西……”
“嘿,一帮子阉人,比皇上过的都强,你说说,这大清能不亡么?”
“可说是啊,老天爷不准他们活着,任谁也没辄……”
饭摊处,几人扯完闲白儿,算了帐,稀稀拉拉的走了,馀下关金发,夹着一筷子面,愣坐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
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