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巷口,吃饱喝足的六子趁着还未开演的功夫,正煞有其事的给陈秋传授着相声秘辛。
“这疃春啊,有清门儿有浑门儿,像咱们这种指着疃春吃饭的就叫浑门,咱浑门说活儿眼睛得准,得会挑人。堂会的怎么说?堂子的怎么说?园子怎么说?撂地的又怎么说?全都不一样!
像堂会里说的,那他就得雅,得沾点文,有小媳妇老太太的就得说清的。堂子里头正好相反,得来荤的,越荤越好,这种不用怕不乐,去堂子主要是办那事儿的,一乐就没劲儿了,还得拿你撒筏子。
要是进了园子的,那又是一变,他得上点品,虽然不用一个劲儿使清口活儿,但要碰见那种喜欢文明哏的,你说了脏口臭口,老板就得赶人。
至于像咱们地上说的就不能那么收着来了,得直给,捡拿人的,怎么火爆怎么来。
不过火爆归火爆,忌讳得知道,比方说,看玩意儿的有丘八,你就不能拿丘八抓哏,不然的话,子儿捞不着不说,还得挨顿打!”
六子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悲惨往事,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
“还有一点是最忌讳的,就是杵头(钱)!
别指望等说完了再要,你活儿当中没打杵(要钱),说完了人立马没影。
再就是托杵的笸箩,打完杵回来,别明着数,立马扣布袋里,每次托杵门子的时候,笸箩都得是空的,不能露杵!
看玩意儿的贼着呢,只要他们觉得你开着杵了,那你二道杵、三道杵就都甭想见杵头了!
唉,对了,昨儿教你的词会了么?要不咱再对对活儿?”
陈秋仔细的听着,听到六子问话,点了点头。“放心,死纲死口,咱一来一回的,我忘不了!”
六子闻言将信将疑,但也不太在意,反正相声最后说,说的好与差也不指着这个,有就是个搭头,主要还是得看书。
“没事儿,一会儿我先来数来宝,然后你开书,至于对春,按说是有能耐的捧,可咱俩没夹磨过,捧的词少,先这么着来,反正我给你托着,漏了别慌就行!”
六子心中如何盘算不论,嘴上的便宜不肯丢,一个劲儿的宽慰着陈秋,见开始上人了,才赶忙抄起板,卖力的招呼起来。
他们这摊儿不比热闹处,人们不会在这里逗留,想要见钱,就得趁着上人或者散场的时候使劲儿,六子的合扇打的清爽,嘴皮子也很利索,嗓音虽然有些哑,但听久了也别有一番特色。
不一会儿功夫,昨儿个听过书的,便顺着味儿的围了上来,眼见上了人,六子的合扇摇晃的也更起劲儿了,吐字越来越快,好似一串炮仗,炸的人后脑勺直打激灵。
“冷森森,银硕硕,二郎抡刀往下剁,
孙大圣,武艺高,架起铁棒往上撩。
刀对棒,棒对刀,猴王用手投猴毛。
吹口仙气说声变,变了那,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小猴一般高。
手里拿着金箍棒,专梆二郎的脑瓜瓢。
二郎连声说不好,猴儿手段实在高。
幸亏我有护身法,若不然,我的脑袋成漏勺。”
为了给陈秋说书做铺垫,六子特意选了一段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段子,眼见人们都听得入了迷,词也快到高潮,眼神一转,手中合扇不停,口中的词却变了样。
“要问二郎怎么样,听我接着给你学(xiao)。
我有心,接着给您往下唱,可怜咱,肚里空空似火烧。
您诸位,君子大财又大量,赏小的,仨子儿俩子儿怎么样
小哥俩,沾您光,借着赏钱喝点汤,伺候您,听玩意儿,听得开心冒喜气儿……”
六子一边使着杵门子,一边抄起笸箩上前去要钱。
“您别慌,您别忙,好活儿等我给您说分详!
要听大圣闹天宫,要听关公来点兵。
要听西厢崔莺莺,要听闯王进bj。
要听武松来打虎,要听挂帅穆桂英。
要听黑脸包龙图,还有那,受了冤的小白龙!
泾河龙王砍了头,孙大圣,寻了玉皇大帝解冤情……”
六子现场抓哏,直接将陈秋昨天说过的书编着词唱了出来,他的词一出,昨天听过书的人立马精神了,不仅掏钱干脆了,还给一旁纯看热闹的人普及起听过的故事。
这一幕,看的陈秋颇为惊讶,托杵门子的话术他在现代相声里听到过介绍,却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托法。
倒不是陈秋他见识浅,没听过快板书,而是这年头压根就没有快板书。
这年头,这玩意叫做数来宝,是乞丐要钱讨饭的手段,敲着合扇,也就是挂着铃铛的牛胯骨,得跪在地上,一套唱词脱口而出。
乞丐可不是什么曲艺行家,唱词也编不出个一二三来,与其说是靠数来宝,倒不如说是靠骂街碰瓷。
往你店门口一跪,敲着梆子讨钱,美其名曰数来宝,要得到钱还好,要是要不到钱,立马耍赖骂街,搅和你的生意,但凡你街面上吃不开,没有青皮镇场,那你的买卖就崩想开了。
乞丐们一通胡搅蛮缠,讨到了钱,也把数来宝的名声糟践的一干二净。
这伙计在如此环境下,还能凭借数来宝打下杵来,想必肚里应该也是有点货的,相声说的怎么样还摸不准,但这江湖路数应是不浅,是摸爬滚打出来的。
听到了自己最欠缺的东西,陈秋打起精神,用心记忆揣摩了起来……
“无公则无法,无法则无天,要问这无天与如来究竟有何纠葛?转世灵童去往何处?您诸位,且听下回‘啪!’分解!”
一场书罢,陈秋醒木落下,人群里正要钱的六子收了笸箩,扭头冲着陈秋挑了挑眉毛,脸上止不住的喜色,想来赚的不少。
“嘿,伙计,我说,你这儿干嘛的呀?”
六子将笸箩收到桌后,装作不认识陈秋的样子,大摇大摆的走到他身边。
陈秋也拉开板凳,站起身来,学着记忆中谦儿大爷的样子,侧起身子,笑着解释道:“嗨,没什么,说个故事,大伙喜欢听!”
“再来一段!”
“知道喜欢听还不多说点儿?”
陈秋话音一落,周围的人们立时哄闹起来,六子微微一顿,装作没听到,上下打量陈秋一番,继续问道:“说故事?就你?”
陈秋赔笑:“嗨,说的不好,主要是各位爷捧!”说着,还冲着周围拱了拱手,引得几声叫好声。
“识字儿么?就说故事?”六子佯装不信。
“勉强认识那么几个,但要跟诸位藏龙卧虎的比,那肯定是不如啊!”陈秋继续捧着周围的观众。
“嘿!我还不信了!考考你怎么样?”六子插着腰一脸的挑衅,没扯闲白,直接入了正活儿。
二人说的是打灯谜,倒叫门的底,捧逗俩人猜谜,一个正经,一个胡闹,之后演个场景,二人打赌,一番荒唐扯淡,扯到最后捧哏一不小心犯错判输。
老实说,这段相声撂地的效果并不好,相声界有句话:打不完的灯谜,爬不完的坡,都是臭大街的活儿了。
爬坡儿(拴娃娃)好歹称得上保人的活儿,包袱梁子摆在那里,可丁可卯的演下来,纵不火爆,也不至于温,可打灯谜就不一样了。
你刚来个:“树上……”
话音没落,人家不仅知道七个猴,还知道骑个猴,甚至连俩猴和八个猴都知道,指望人家笑?
除非是把场景那一段改成荤口,两口子怎么见面,怎么聊天,怎么吹灯上炕,怎么折腾……
可是没辄,陈秋来不了!
不是不会搞颜色,现代社会,见多识广,谁还没几个相熟的日本老师啊!
更何况曾经的陈秋还身价不菲,好猎奇,何止是相熟,那都熟透了……
不得不说,专业的老师就是不……咳嗯,说回相声。
相声毕竟是相声,无论怎样攀扯,归根得落到笑上,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搞颜色,而在于如何搞颜色!
陈秋所有关于相声的技巧,全都来自于现代社会听到的作品,仰仗特殊的天赋,通过回忆揣摩出来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逗哏说句话,他知道要在这里捧一句,为什么捧?
因为曾经看到过某个节目里,差不多的词,别的捧哏演员在这里捧了一下。
但你要是来荤口,对不起,没听过,不知道该怎么捧……
现代净化舞台,作品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讲太过文雅,哪怕是什么车王污王,照样是小儿科!
时间太赶,没空往深了学习,也只能先捡着简单的活儿来使。
反正也只是实验磨合,无论是六子还是陈秋都没有太过指望。
六子使活儿,陈秋量活儿,有道是三分逗,七分捧,六子逗得怎么样暂且不提,可陈秋捧的确实不错,依靠着‘集体的智慧’,桥搭的稳,该递的递,该让的让,没有落纲,还一点都不抢逗哏的眼。
六子也搭过几个对子,这种酣畅淋漓的快感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原来相声还能说的这么舒服……
‘这伙计,真特么是个材料,不行,得想办法绑住他,说不准……真能说到馆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