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合同签了。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林宴感觉手腕一凉。低头看,左手腕内侧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徽记——和时序管理局证件上一样的图案:圆环、时钟指针、齿轮。徽记闪铄三次,隐入皮肤。
“身份标记。”楚岚说,“临时特工权限,有效期至债务还清或30日期满。它会记录你的任务数据、能量收支,也是紧急通信器。”
林宴摸摸手腕,皮肤光滑,什么也感觉不到。
“第一个任务已经分配。”楚岚在平板计算机上划了几下,信息同步到林宴脑中——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文本和图象
【当前定位:杭州,西湖区,南山路一带】
【威胁等级:t1(低危,艺术类穿越者,无攻击性技能)】
【任务报酬:45单位时间能量】
【时限:48小时】
下面附了资料:
赵孟坚,字子固,号彝斋。南宋宗室,画家,擅水墨梅、兰、竹、石。历史上卒于1264年——但显然,这位赵孟坚多活了十几年,还学会了穿越时间。
偷渡原因推测:艺术追求。他在笔记中多次提到“欲见后世画风”,尤其想看看“八百年后之水墨”。
“画家?”林宴抬头,“他穿越过来就为了看现代画?”
“大概率是。”楚岚说,“艺术类穿越者我们处理过不少。有唐朝乐师来听交响乐的,有文艺复兴画家来看抽象派的,去年还有个明代小说家,非要见见‘后世话本大家金庸先生’——我们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时空禁忌。”
她顿了顿:“但赵孟坚有个特殊点。他穿越时携带了一件物品,一件理论上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宴脑中的资料更新。
一张图片:一幅水墨画的局部。墨色淋漓,画的是竹石,但竹叶的笔法……林宴眯起眼。那笔法不是宋画的含蓄内敛,而是带着某种现代的、近乎抽象的狂放。
更关键的是,画上有题跋。
题跋内容:
“癸卯年春,见后世八大、白石笔墨,心有所悟,作此图以记。”
落款:彝斋孟坚。
“癸卯年是2023年。”林宴说,“但他提到了八大、白石——八大山人是清初的,齐白石是近现代的。一个南宋人,怎么可能知道他们?”
“这就是问题。”楚岚推了推眼镜,“这幅画是一个‘时间悖论实体’。它证明赵孟坚不仅来到了现代,还接触了后世的艺术史知识,并将这些知识带回了他的创作中。如果这幅画流传下去,会影响艺术史的因果链。”
她看着林宴:“你的任务:找到赵孟坚,收回那幅画,送他回1275年。注意,画必须完好无损——我们要研究它上面的时间污染程度。”
林宴消化着信息。
45单位能量。还不错,还掉债务的八分之一。
“队友呢?”他问,“我一个人去?”
“陈默带你。”楚岚说,“他是你的监管人兼导师。小雨提供技术支持。大刘待命,需要武力支持时调用。另外——”
她顿了顿:“这次任务,我要你重点练习‘因果视觉’。试着用它追踪目标,分析线索。这是你还债之外的另一项训练。”
林宴点头。
离开局长办公室时,陈默在走廊等他,手里拿着个黑色手提箱。
“装备。”陈默把箱子递过来,“标准外勤包。打开看看。”
2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件件奇怪。
一件深灰色连帽冲锋衣,面料摸起来象皮肤。“自适应伪装服,”陈默说,“能根据环境微调色温和纹理,降低被注意的概率。内置温度调节,冬暖夏凉——局里福利。”
一把和之前一样的橙色玩具水枪。“时间锁发射器,正式版。”陈默拿起来演示,“射速可调,凝胶强度分三级。一级是束缚,二级是昏迷,三级……别对人用,会把目标暂时扔进时间夹缝,捞出来很麻烦。”
几个金属圆片,像大号硬币。“能量探测器。靠近时间异常物时会震动,越近越强。也可以当临时照明——按中间。”
林宴按了一下,圆片发出柔和的冷白光。
“还有这个。”陈默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透明液体,“时间中和剂。如果不小心接触到高度时间污染的物体,喷这个可以暂时稳定它。注意,是暂时,治标不治本。”
最后是一副平光眼镜。“数据分析眼镜。小雨会把实时信息推送到镜片上,包括地图、目标热力图、能量读数等等。也能录像录音,任务记录用。”
林宴戴上眼镜。现一个小图标:同步率11,债务-387,倒计时29天23小时。
还有一行小字:今日步数?0。看来这眼镜还挺全面。
“穿戴整齐。”陈默说,“一小时后出发去杭州。飞机?不,我们有更快的。”
3
更快的指的是“时空跳跃室”。
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是个电梯大小的房间,四面墙壁是某种发光的白色材料。林宴跟着陈默走进去,门关上。
“第一次跳跃可能会晕。”陈默说,“建议深呼吸,盯着固定点看。”
林宴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光点。
小雨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扬声器传来:“坐标设置:杭州分局临时接入点。能量充填完成,倒计时:5、4——”
林宴突然问:“这技术为什么不普及?如果能瞬间移动,交通问题不就解决了?”
陈默笑了:“因为贵。单次跳跃消耗的能量,够整个管理局总部运行一周。而且只能连接有稳定器的节点,不是随便去哪都行。另外,频繁跳跃会导致局部时间结构疲劳,可能引发小规模时空塌陷——总之,很麻烦。”
“3、2、1,跳跃。”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只是眼前的白色墙壁突然“刷新”了。像计算机屏幕切换画面,前一帧还是纯白,后一帧就变成了灰色混凝土墙面。
门滑开。
外面是个车库,停着几辆车。空气潮湿,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杭州到了。
林宴看看表。进入跳跃室是上午10:07,现在是10:08。
一分钟,从bj到杭州。
但他有种奇怪的脱节感,好象中间缺失了几秒的记忆。不是遗忘,是那段“时间”根本没存在过。
“时间跳跃的后遗症。”陈默走出房间,“大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同步。喝点水。”
他扔过来一瓶水。林宴喝了几口,那种脱节感慢慢消退。
车库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头:“陈队?局长说您今天过来。车准备好了,还有这是杭州分局的临时权限卡。”
陈默接过卡:“目标的最新动态?”
“昨晚还在南山路一带。”年轻人递过平板,“有目击报告:一个穿古装的男人在‘中国美术学院’门口徘徊,想进去,但没学生证被保安拦住了。后来在附近一家画材店买了宣纸和墨,用的是……碎银子。”
“碎银子?”林宴挑眉。
“对。”年轻人表情无奈,“店主一开始以为是道具,但鉴定是真的。宋朝的碎银,纯度很高。我们已经派人去回收了,顺便给店主做了记忆模糊处理。”
陈默点头:“他现在住哪?”
“不确定。但有个线索。”年轻人调出监控截图,“他买了画材后,去了西湖边。这个摄象头拍到他坐在长椅上,对着湖面画素描——用铅笔。一个南宋人用铅笔画素描,画面有点魔幻。”
截图里,一个穿浅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湖边,手持素描本,神情专注。他头发束成髻,侧脸清瘦,确实有文人气质。
“他适应得挺快。”林宴说。
“艺术家的学习能力。”陈默收起平板,“走吧,先去南山路。”
4
车上,林宴试着用因果视觉看街景。
很有趣。
每个人身上都延伸出因果线,大多细密杂乱:连接家人、同事、朋友,连接手机(现代人最强因果物),连接常去的店铺、常坐的地铁线。
建筑物也有线。老建筑线条粗壮,连接着无数曾经居住过的人;新建筑线条细嫩,象刚长出的枝条。
他还看到一些“异常线”。
路过一家医院时,看到几条粗重的黑色线条从大楼里伸出,连接着远方——那是重病患者与死亡之间的因果。线条越黑,越近。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地面上有淡淡的、正在消散的红色线条——不久前这里发生过车祸,因果还未完全散去。
“看多了会累。”陈默开着车,头也不回地说,“因果视觉消耗精力,新手尤其。建议你每天使用别超过两小时,否则会头疼、失眠,甚至出现幻觉——看见不存在的因果。”
林宴眨眨眼,关闭能力。
世界恢复平常。只有手腕上微微发热的徽记,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到了。”陈默停车。
南山路,中国美术学院门口。正值暑假,学生不多,但游客不少。美院建筑是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和混凝土结构,与赵孟坚的南宋审美相差甚远。
林宴戴好数据分析眼镜。镜片上立刻出现扫描界面,小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已接入本地监控网络。正在扫描过去72小时的面部识别记录……找到了。目标昨天下午4点17分出现在正门,逗留23分钟,与保安交谈两次,然后离开。”
镜片上播放监控片段:赵孟坚站在美院门口,仰头看着大楼,表情是纯粹的震撼。他试图进门,被保安拦下。他比划着名解释什么,保安摇头。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什么——可能是碎银子——保安表情更困惑了。
最后他离开,一步三回头。
“他应该很失望。”林宴说。
“艺术家的执着。”陈默落车,“走,去画材店。”
5
画材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埋头裱画。见两人进来,抬头:“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陈默亮出证件——不是时序管理局的,是“文化局特别调查员”的假证。
“调查一些古代艺术品流通情况。”陈默语气官方,“昨天是否有一位穿古装的顾客,用碎银子买了宣纸和墨?”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对,是有这么个人。怪里怪气的,但那银子是真的,我就收了。怎么,那是赃物?”
“不是,是文物。”陈默说,“我们需要回收。您还留着吗?”
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林宴拿起一块看,上面有细微的錾刻痕迹,确实不象现代工艺。
“他还问了什么吗?”林宴问。
“问了……”老板回忆,“问现在最好的宣纸是哪里的,我说是安徽泾县的。又问墨,我推荐了‘曹素功’的老墨条。他好象都懂,还说了些我听不懂的术语,什么‘松烟’‘桐油’之类的。”
老板顿了顿:“最奇怪的是,他问我知不知道‘八大山人’和‘齐白石’。”
林宴和陈默对视一眼。
“您怎么回答的?”林宴问。
“我说知道啊,大画家。他就很激动,问哪里能看到他们的真迹。我说博物馆啊,但真迹一般不常展,复制品倒是有。他好象有点失望。”
老板想了想:“对了,他还问我……‘后世可还有人画竹石?’我说有啊,多着呢。他就问我,现在谁画得最好。这我哪知道,就随口说了几个当代水墨画家的名字。他认真记下来了,用毛笔在小本子上记的。”
“本子?”陈默追问,“什么样的本子?”
“蓝色封皮,线装的,像古书。字是竖排繁体。”
林宴脑子里,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关键线索:赵孟坚的笔记】
【推测内容:记录现代艺术见闻,可能包含时间悖论信息】
【回收优先级:高(仅次于问题画作)】
陈默显然也想到这点:“他离开时往哪个方向走了?”
“西湖边。”老板指路,“他说要‘对景写生’。”
6
西湖边游人如织。
七月的杭州闷热潮湿,湖边柳树蔫蔫的。林宴和陈默沿着长堤走,眼镜上的热力图显示这一带昨天有中度时间能量残留——赵孟坚逗留过的痕迹。
“他在吸收这个时代。”林宴说,因果视觉开着,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金色的光点——那是赵孟坚散发的“艺术感悟能量”,一种很特殊的时间污染形式,“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转化成创作素材。”
“所以他的画才危险。”陈默说,“一个南宋画家,用南宋笔法,画出现代水墨的意境——如果这幅画流传下去,会提前几百年改变中国画的演进路径。虽然不一定是坏事,但会扰乱因果链。”
他们走到监控里赵孟坚坐过的长椅。林宴坐下,闭眼,开启时间感知。
能力还很初级,但他能模糊感觉到“昨天下午”这个时间点的回响。不是画面,是情绪:好奇、震撼、一丝迷茫,还有强烈的创作冲动。
他睁开眼:“他在这里坐了至少一小时。画了素描,还写了诗。”
“诗?”
“感觉到的。”林宴指指自己的头,“时间感知能捕捉强烈情绪留下的印记。他当时在心里默念了一首诗,关于……时空错位的孤独。”
陈默没说话,看着湖面。
耳机里小雨的声音传来:“西湖周边民宿排查完成,没有符合目标的登记记录。他可能住在不需要身份证的地方——比如寺庙、道观,或者……桥洞。”
“一个南宋宗室住桥洞?”林宴觉得不太可能。
“艺术家的执着。”陈默重复这句话,“为了艺术,他们什么都能忍。走吧,去附近的寺庙看看。”
7
净慈寺,下午三点。
香客不多,寺院幽静。林宴一进寺门,因果视觉就捕捉到了强烈的金色光晕——赵孟坚在这里,而且刚离开不久。
“能量残留很新。”林宴压低声音,“不超过两小时。”
他们找到一位知客僧。陈默再次亮出假证,描述赵孟坚的外貌。
“那位居士啊。”知客僧合十,“确实在此挂单两日了。他说是从远方来寻访古迹的,谈吐文雅,对佛学也颇有见解,方丈便准他暂住。”
“他现在在哪?”
“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去孤山写生。背着一个画筒,带着笔墨。”
孤山,西湖中的小岛,有西泠印社、中山公园等景点,确实是写生的好地方。
林宴和陈默立刻赶去。
渡船上,林宴看着越来越近的孤山,心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不是黑色因果线那种明确的威胁感,是更模糊的……观察。
他回头,看向西湖边一栋高楼。
楼顶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随即消失。
“怎么了?”陈默问。
“没什么。”林宴转回头,“可能眼花了。”
但他知道不是眼花。
黑色因果线刚刚颤动了一下。
债主在看着。
8
孤山不大,但林木葱郁,小径曲折。
林宴开启因果视觉,追踪空气中飘浮的金色光点。光点象萤火虫,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路径,指向山林深处。
他们沿着路径走,来到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有座小亭,亭子里,一个人正背对他们作画。
灰色长衫,束发,身姿挺拔。面前支着画架,画的是竹——但不是眼前的实景竹,是记忆里的竹。笔法苍劲,墨色淋漓,已近完成。
赵孟坚。
林宴和陈默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离亭子还有十米时,赵孟坚突然开口,头也不回:
“二位跟了贫道半日,可也是为画而来?”
他说的是带吴语口音的普通话,很流利,显然是这几天学的。
陈默停下:“赵先生,我们来自时序管理局。您的时间旅行到此结束了,请跟我们回去。”
赵孟坚放下笔,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明亮,有文人的儒雅,也有艺术家的锐气。他看着两人,微微一笑:
“贫道料到会有此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指指画:“此画尚未完成,可否容我画完最后一笔?”
林宴看向画作。
水墨竹林,但竹叶的笔法……果然融合了后世的影响。有八大山人的孤傲,也有齐白石的稚趣,甚至隐约能看到现代实验水墨的影子。
一幅不该存在于南宋的画。
“画我们可以带走。”陈默说,“但您必须现在停止创作。这幅画已经涉及时间悖论,不能继续存在。”
“悖论?”赵孟坚摇头,“贫道只知,此乃吾平生最佳之作。融合八百年之笔墨精华,开前人未有之境。若就此毁去,实乃艺术之憾。”
他拿起笔,醮墨,作势要落笔——
“等等。”林宴突然说。
9
陈默看向林宴。
林宴走上前几步,看着赵孟坚的眼睛:“赵先生,您来这个时代,看到了后世八百年的艺术演变。您觉得,是好是坏?”
赵孟坚沉吟:“好。笔墨从写形到写意,从写意到写心,愈发自由。后世画家,胆魄胜于前人。”
“那您想过没有,如果您把这八百年的演变,提前带回到您的时代,会怎样?”
“自然是推动艺术进步。”
“不。”林宴摇头,“会毁掉这八百年的自然生长。艺术不是技术,不是知道结果就能跳过程序。每个时代的笔墨,都是那个时代的人心、世情、哲思的凝结。您提前知道了答案,就等于剥夺了后人‘探索’的权利。”
他指着画:“这幅画很好,但它不该出现在南宋。它象一颗来自未来的种子,种在过去的土壤里,会扼杀土壤里本该自然长出的其他植物。”
赵孟坚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轻声说:“你说得对。”
他放下笔。
“贫道这几日,见后世画作,喜忧参半。喜者,艺术终得大自由;忧者,后世之人似乎……失了某种沉静。画作或狂放,或戏谑,或迷茫,却少见宋画之‘格物致知’、‘中正平和’。”
他抚摸着画纸:“贫道本想,若将后世之自由,与前人之沉静融合,或可开新境。却未曾想,此乃僭越天时。”
他后退一步,对画作深鞠一躬。
然后对陈默说:“画,你们拿去吧。只是……”
“只是?”
“可否让贫道再去一个地方?”赵孟坚眼中流露出恳求,“浙江省博物馆。贫道想亲眼看看,后世如何保存前人之作。看一眼,便回。”
陈默看向林宴。
林宴想了想:“可以。但我们必须全程陪同,而且您不能与任何文物有物理接触。”
“一言为定。”
10
去博物馆的路上,林宴在车里问赵孟坚:“您穿越时间,用的什么方法?”
赵孟坚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块玉佩,青白色,雕着云纹。但玉的中心,有一点极小的、深蓝色的结晶。
“此乃家传之物。”赵孟坚说,“去岁在临安废墟中寻得先祖遗物,发现此玉。某夜对月观之,玉中蓝光流转,心有所感,伸手触碰……便到此世。”
林宴接过玉佩。因果视觉下,玉佩延伸出强烈的蓝色线条,一端连接赵孟坚,另一端……深入时间深处,指向1275年。
“时空信标。”陈默看了一眼,“天然形成的,很罕见。应该是你某位祖先不小心留下的时间异常物,代代相传,到你这一代被激活。”
他拿出一个铅制小盒:“玉要没收。它会扰乱时间定位。”
赵孟坚点头,没有异议。
到了浙江省博物馆,陈默去协调闭馆事宜——不能真让一个南宋人在开放时间进去。林宴和赵孟坚在休息室等侯。
赵孟坚看着窗外的现代城市,突然问:“后世……可还好?”
林宴想了想:“有好有坏。好的地方:人活得更久,知识更易得,艺术更自由。坏的地方:人心更浮躁,自然受损,战争虽少但威胁仍在。”
赵孟坚沉默。
“那……大宋之后呢?”他低声问,“蒙古人……”
林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赵孟坚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
他闭眼,长叹一声。
“果然。”他说,“那天夜里,临安城火光冲天,贫道便知……国运尽了。所以才会触碰那玉,想逃到一个……更好的时代。”
他睁开眼,眼中有一丝释然:“如今看来,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苦。逃避无用,不如面对。”
11
博物馆清场完毕,他们进入展厅。
赵孟坚走在空旷的展厅里,脚步很轻。他看着玻璃柜里的宋画——有些是他同时代画家的作品,有些是他前辈的。
他在一幅马远的《山水图》前站了很久。
画还是那幅画,但八百年过去了,绢纸已黄,墨色已沉,有了时间的包浆。
“后世保存得很好。”赵孟坚轻声说,“比贫道想象得更好。”
他走到一个展柜前,里面是宋代文房四宝:砚台、毛笔、墨锭、宣纸。他隔着玻璃,手指虚描着那些物件的轮廓。
“这些东西,在贫道的时代,只是日常用具。”他说,“八百年后,却成了文物,被人小心珍藏。可见时间能化寻常为珍贵。”
他转头看林宴:“年轻人,你说得对。每个时代的艺术,都该自然生长。贫道若将后世之思带回,便是扰乱了因果。此画——”
他看向陈默手中卷起的画轴:“毁了吧。”
“不。”陈默说,“我们要研究它。研究时间污染如何影响艺术创作。然后……妥善封存。”
赵孟坚点头:“如此也好。”
参观结束,回到博物馆门口。陈默拿出一个怀表大小的设备——时间跳跃器,个人用,短程。
“准备好了吗?”陈默问。
赵孟坚最后看了一眼现代世界,点头。
陈默设置坐标:1275年,临安城外,赵孟坚的隐居草堂。
激活。
赵孟坚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他朝林宴拱手:“年轻人,多谢你点醒。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林宴回礼。
蓝光一闪,赵孟坚消失。
空气中只留下一缕墨香。
12
任务完成。
回程飞机上(这次是普通航班,跳跃太贵),小雨汇报结果:
“画作已移交分析部。初步检测:时间污染等级b级,影响范围可控。玉佩已封存。任务报酬45单位能量已入帐,林宴你的债务更新为-342单位。”
林宴看着眼镜上更新的数字,稍微松了口气。
十分之一还掉了。
陈默在旁边闭目养神,突然开口:“你今天在亭子里说的那些话,不错。怎么想到的?”
林宴想了想:“因果视觉让我看到了……那些金色的光点,赵孟坚散发的‘艺术感悟’。我在那些光点里,看到了他对后世艺术的羡慕,也看到了他的不安。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僭越的事,只是需要一个人点破。”
“你适合这工作。”陈默说,“观察力,共情力,还有那种……说服人的能力。”
“谢谢。”
飞机降落bj时,天已黑透。
回到管理局,楚岚在办公室等他们。
“任务报告我看了。”她说,“处理得很好。尤其是林宴,第一次外勤就展现了优秀的问题解决能力——不是武力,是沟通。”
她推过来一杯茶:“但有个问题。”
林宴和陈默对视。
“画作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楚岚打开平板,调出图象,“画上有隐藏内容。用特殊光谱扫描后,在墨色之下,发现了另一层画面。”
她放大图象。
林宴看去,瞳孔收缩。
墨竹之下,是一幅素描——用极淡的墨线勾勒的素描。
画的是一个男人。
年轻,穿现代衣服,站在西湖边。
那个男人,是林宴。
画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
“癸卯年七月,于孤山见时空旅人,面有债纹,身负黑索,疑为同道。”
楚岚抬起头,看着林宴。
“赵孟坚在画你。”她说,“而且,他看到了你身上的‘债纹’和‘黑索’。债纹指的是时间债务的因果痕迹,黑索……”
她顿了顿。
“就是那条连接你的黑色因果线。”
楚岚身体前倾。
“林宴,赵孟坚不是普通的时间偷渡客。”
“他可能是一个‘观察者’——专门观察象你这样的时间异常者。”
“而他看到的‘黑索’,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她调出最后一幅图象。
是那幅画的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的字,只有一句:
“黑索之主已在路上。小心月圆之夜。”
林宴看着那句话。
耳机里,小雨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紧张:
“老大,林宴,出事了。你们刚离开杭州,监控显示,有人进入了赵孟坚在净慈寺的房间。那人穿着黑色连帽衫,看不清脸,但……”
她顿了顿。
“但他身上延伸出的黑色因果线,和林宴身上的那条,是同一源头。”
“债主,已经到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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