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北俱芦洲永不停歇。
但走到某一处时,连风雪都消失了。
不是被阻挡,而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声音,吞掉了力量。孙悟空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座通体暗沉的巨塔。
巨塔不知有多高,塔身直插云宵,望不到头。
塔身没有窗户,只有如血管般盘绕的暗红色纹路,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呼吸。
哪咤走上前来,火尖枪在手中握紧。他盯着塔基西南角,声音发沉:“入口在那儿。但阵法每三刻轮转一次,现在正是瘴气最浓的时候。”
“瘴气?”猪八戒在后面探头。
“炼化后的废料。”哪咤没回头,“混沌之气和神魔残念被抽干生机后剩下的渣滓,有毒,能浸污心神。”
青玄轻轻落地——她的半实体身形如今已凝实如真人,青丝在无风的环境里自然垂落。她蹲下身,手指触及冻土,闭目感知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有惊疑,“地脉的生机不是自然枯竭……是被强行抽走的。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地底流淌的生命力一把攥住,硬扯出来。”
她指向塔基附近几条干涸的沟渠:“看见那些暗色痕迹了吗?那是抽干后留下的残渣流过的地方。而生机的流向——”
她手指向上移动,最终停在塔身中部,“被抽到那儿,转化,然后从塔顶那些孔洞里排出。排出来的东西……已经死了。”
“死了?”敖听心皱眉。
“就是字面意思的死了。”青玄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生理性的不适。
“生机被抽干、压平、规整,变成一种……僵硬的能量。像石头。”
孙悟空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火眼金睛早已全开。金瞳里映出的不是寻常视野,而是层层叠叠的规则网络——无数粗大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死死捆缚着塔身,另一端则扎进塔底深处。锁链在蠕动,像活物的血管。
而在塔底最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
那光让他心口发烫。
不是具体的痛,也不是清淅的信息,只是一种遥远的、被层层阻隔的熟悉感。象在深水里听见岸上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声音穿过水波变得扭曲断续,但你知道那是在喊你。
“猴哥?”八戒见他不动,小声问,“看出啥了?”
孙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霜。
“里面有东西。”他说,“和我……有点象。”
“啥叫有点象?”
“就是字面意思。”孙悟空不再解释,金箍棒从耳中滑出,握在手里,“走吧。瘴气再浓,也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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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气果然浓得化不开。
不是雾,更象是某种粘稠的、有重量的液体,灰黑中泛着病态的暗绿。刚一靠近,声音就灌了进来——不是从耳朵,是直接往脑子里钻。战吼、哀嚎、狂笑、诅咒、绝望的呢喃,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杂音。
“守住心神!”孙悟空低喝一声,率先踏入。
金箍棒抡起,带起混沌之气形成的金色弧光。瘴气被砸散一片,但立刻有更多涌上来填补。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这些瘴气更象是某种意念的聚合体,打散了,念头还在。
哪咤从他身侧冲出,火尖枪一抖,三昧真火如赤龙翻腾。火焰所过之处,瘴气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暂时清出一小片空间。
“有用!”八戒眼睛一亮,抡起钉耙就要上。
“别急!”青玄急忙拉住他,“你看——”
只见那些被火焰灼烧的瘴气,在三息之后竟开始重新聚合,颜色更深,杂音更尖锐。哪咤额头见汗,枪上火焰明显黯淡了一分。
“它在适应。”哪咤咬牙,“我镇守时每日清理,它早就学会怎么对付三昧真火了。”
敖听心上前一步,脖颈逆鳞暗金光芒流转,一道半透明的龙形气罩扩散开来,将众人护在其中。瘴气撞在气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在……同化我的龙气。”敖听心脸色发白,能清淅感觉到自己的龙性正被瘴气中的某种古老意念拉扯、渗透。
猪八戒终于忍不住,钉耙挥出一道乌光,砸向扑面而来的一团瘴气。瘴气散开,里面却突然浮现出画面——
天蓬元帅的印玺在眼前碎裂。
高翠兰在流泪,说“八戒,你走吧”。
自己被绑在斩仙台上,铡刀落下——
“啊!”八戒抱头惨叫,钉耙脱手飞出。那团瘴气趁虚而入,直扑他面门。
一根金色的棍子横插进来。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回身,金箍棒精准地点在瘴气内核。混沌之气爆发,将那团夹杂幻象的瘴气彻底震散。他看也没看瘫坐在地上的八戒,只丢下一句:
“名是虚的,命是真的。自己选。”
八戒呆呆看着他背影,喘着粗气。
青玄双手结印,生机之力如绿色涟漪荡开。被触及的瘴气渐渐褪色,化为无色雾气消散。但仅仅维持了五息,她嘴角就溢出一缕血丝。
“不行……”她声音发颤,“净化它,消耗的是我自己的本源寿命。而且它学得很快——现在已经开始抵抗我的生机了。”
她被迫收手,身形晃了晃,被身旁的哪咤扶住。
而在这片混乱中,非非一直很安静。
她没有参与战斗,只是飘到护罩边缘,伸出手——灵体的手指如今已经很凝实了。她轻轻触碰涌动的瘴气。
那些狂暴的、杂乱的意念流经她的手指,象水流经过滤网。愤怒、怨恨、恐惧被筛掉,留下一些更精纯的东西:一缕不肯低头的不屈,一丝燃烧到最后一刻的战意,一点对故土的执念,一声遗撼的叹息。
这些东西被她吸入灵体。
非非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轮廓清淅了,面容细致了,连发丝都仿佛有了质感。但她传来的意念却越来越困顿:
“好多……光……”
“……我想睡……”
孙悟空瞥她一眼,金瞳微闪。
“再撑一会儿。”他传音过去,“进去了再睡。”
非非乖巧地点头,灵体却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内蜷缩,光芒变得缓慢、均匀,像呼吸的节奏。
这时,孙悟空心口猛地一刺。
不是外伤,是来自本源深处的锐痛。眼前闪过破碎画面:花果山,地脉枯竭,通臂猿猴持旗冲锋,天雷落下,猴群哀鸣——
他眼神一冷。
手上金箍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混沌之气如海啸般炸开,硬生生在粘稠的瘴气中轰出一条十丈信道。
“走!”
众人不敢耽搁,紧随其后冲过最后一段路。
当脚踏上塔基冰冷的石板时,身后瘴气重新合拢,将世界隔绝在外。
所有人都喘着气。
八戒瘫坐在地,青玄靠墙调息,敖听心逆鳞光芒微颤,哪咤枪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枪尖一点红芒。非非的灵体蜷在孙悟空身侧,光芒一明一灭,象要困得快睡着了。
只有孙悟空站得笔直。
他抬头看向面前那扇门——说是门,其实更象是一道嵌在塔身上的裂口,边缘不规则,里面是绝对的黑暗。
“休息十息。”他说,“然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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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息很短。
短到只够喘匀一口气,擦掉嘴角的血,把脱手的兵器重新握紧。
孙悟空第一个踏入裂口。
没有声音。
没有光。
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
只有一瞬间的失重,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声音?不,那不是声音,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东西。嘶吼、尖叫、狂笑、诅咒,所有杂音混在一起还不够,更深层的是情绪本身:绝望像冰水浸透骨髓,狂怒如烈火焚烧理智,不甘像荆棘缠绕心脏,战意似铁锤敲打灵魂。
“守住心神!”
孙悟空的声音在每个人心海炸响,硬生生盖过那些混乱的意念。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燃烧,金瞳看到的不是虚无,而是过度密集的意志碎片形成的洪流。每个人都在洪流里,像激流中的落叶。
他能看见所有人的方位。
但他没有动。
八戒在左下方,抱头蜷缩,钉耙飘在身边。瘴气里的幻象显然把他拖进了更深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念叨“翠兰……师父……猴哥……”。
敖听心在右前方,逆鳞炸出暗金雷光,龙形虚影一闪就被黑暗吞没。她闷哼一声,七窍渗血,因为更古老的龙族残念正在拉扯她:“归来……添加永恒之战……”
哪咤在正前方最深处,身体绷得象拉满的弓。他咬着牙硬扛,眉心的裂痕灼热发亮。刚弃名的空虚期让洪流有机可趁,有声音在诱惑他:“重拾神名吧……有了力量,什么都能守住……”
青玄在斜后方,生机之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化作绿色光点飘散。黑暗中伸出无数半透明的触角,贪婪地吮吸那些光点。她脸色惨白,试图收回力量,却发现已被黏住——她的生机对这些残念来说,是太久没尝过的滋补。
而孙悟空自己,身前悬着一缕特别凝实的残念。
暗金色,缓缓旋转,渐渐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无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持巨斧。
那轮廓凝视着他。
三息。
然后一道跨越万古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
“后来者……”
“你身上……有和我们相同的味道……”
“也有……石头的味道……”
轮廓消散,融入黑暗。
孙悟空金瞳微缩。没等他细想,身侧传来非非的异动——
她的灵体在黑暗中舒展开来,像深水生物回到了母海。那些狂暴的意志碎片主动流向她,经过灵体过滤,留下精纯的东西被吸收。她身形愈发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但传来的意念却困顿到极点:
“……好多……”
“吃撑了……”
“要睡了……”
话音落下,她整个灵体向内蜷缩,光芒收敛,最终化成一个拳头大小、缓缓脉动的光茧,悬浮在孙悟空身侧。
就在光茧成形的那一刻——
整个黑暗空间剧烈震动。
意志洪流突然改变方向,力量暴涨三倍,如海底最凶猛的暗涌。这不是自然变化,孙悟空立刻判断出来,是非非大量吸收意志残念,触发了塔的某种防御机制。
“小心!”他只来得及传出一念。
洪流已变向冲来。
八戒像断线风筝被卷走,惨叫淹没在嘶吼中。
敖听心被数道龙形残念缠住,拖向深渊。
哪咤怒吼挥枪,劈开一道口子,随即被更狂暴的战意洪流吞没。
青玄试图抓住身旁的哪咤,生机之力反被利用,触角将她拖向相反方向。
而孙悟空自己,被一道充满不甘意念的支流迎面撞上,推着他远离队友的方向。
他在激流中强行转身,金箍棒插进虚无,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黑暗已彻底吞没所有人。
左下方传来八戒痛苦的闷哼:“师父……弟子……撑不住了……”
右下方是哪咤压抑却决绝的战吼:“杀——!”
上方,敖听心一声龙吟,戛然而止。
怀中光茧平稳脉动,像沉睡的心脏。
孙悟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松开金箍棒,任由洪流推着自己向深处坠落。金瞳在黑暗中燃烧,映出无数流淌而过的意志碎片,那些上古的面孔,那些未尽的战意,那些不朽的执念。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洪流撕碎,但每个字都钉在心上,像对自己说,又象是对众人说:
“路,得自己走。”
“火,得自己燃。”
黑暗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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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花果山。
没有战火,没有厮杀。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地脉抽取大阵全功率运转,从山体深处抽走最本源的生机。这种抽取无声无息,如同最精密的针管,一点点抽干骨髓,却不伤及皮肉。
海岸边那块定海镇岳碑的光芒比以往更盛,金色的规天纹路从碑座蔓延而出,更深更密地扎进山体。
水帘洞前,几十只猴子或坐或站,安安静静。
它们没有跪拜,没有诵经,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瀑布,或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野果、石子。
脖颈后那圈极淡的金色环纹——安性环,散发着恒定微光,确保任何焦躁、愤怒的苗头刚起就被熨平。
通臂老猿坐在石台边缘,怀里抱着那面卷起的、残破的“齐天大圣”旗。它一动不动,像尊风化的石雕。
浑浊的眼睛望着山下那片被修剪成完美圆形的桃林,没有焦点。只有抱着旗杆的手指,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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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江口,真君殿。
杨戬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擦拭三尖两刃刀。刀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额间第三只眼闭合着。
案边放着司法天神印玺,落了薄薄一层灰。
天将跪在殿前,一字不差复述完玉帝旨意,最后道:“陛下有言,司法天神之权,真君可酌情复用。目标,叛逆哪咤、妖猴孙悟空。”
杨戬擦拭的动作没停。
良久,他问:“李天王败了?”
“是。”天将低头,“那妖猴战力堪比合名境巅峰,玲胧塔难制。三太子……自碎神印,现与妖猴同行。”
杨戬“恩”了一声。
挥挥手,天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杨戬放下擦刀的白绢,手指在印玺上方停了一瞬,最终移开。他看向殿外夜色,唤道:
“哮天。”
黑影从角落浮现,化作细犬。
“去北俱芦洲。”杨戬声音平淡,“只看,不动。若见到……三太子,回来报我。”
细犬低吠领命,化黑影融入夜色。
杨戬重新拿起刀,继续擦拭。第三只眼依旧闭合,但若仔细看,眼睑下似有极细微的金光流转。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象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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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塔内,黑暗最深处。
孙悟空终于坠到洪流底部。
这里反而安静了些。意志碎片不再横冲直撞,而是缓缓流淌,象一条发光的河。他能看见碎片里冻结的画面:刑天舞干戚,夸父逐日,蚩尤战黄帝,无支祁掀江河……无数面孔,无数战斗,无数不屈。
他站在河里,光流过他的脚踝。
怀中光茧平稳脉动。
远处,队友的气息散落在各个方向,都在挣扎,都在对抗,都在查找那一缕能让自己站稳的“真火”。
孙悟空盘膝坐下,金箍棒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又睁开。金瞳在黑暗里燃烧,望向洪流来处——塔底更深处,那团让他心口发烫的模糊光晕所在。
“快了。”他低声说。
不知是对谁说。
光茧微微一亮,仿佛回应。
黑暗无言,唯有意志的河流永恒流淌,载着万古的战歌,奔向无人知晓的终点。
而终点的尽头,是一块正在痛苦抽搐的补天石残片。
它在等待。
等待同类到来。
等待这场延续了太久太久的折磨,有一个了结。
或是新的开始。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