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北俱芦洲的冰原上呼啸。
但在这处被混沌气息隔绝的冰窟内,声音沉闷,时间仿佛凝滞。外界规则修复的嗡鸣隐约传来,像远天的闷雷。
冰窟里,几个人影或坐或立,气息微弱,却有种劫后馀生的平静。
哪咤盘膝坐着,火尖枪横在膝上。他眉心的裂痕不再流血,却也没愈合,象一道永远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他闭着眼,内视灵台。
空荡荡的。
没有金印镇压,没有血焰狂啸,甚至没有多少力量流淌。这种感觉——轻得象要飘起来,空得让人心慌。
“感觉如何?”
孙悟空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不高,却象一块石头砸进这片寂静。
哪咤睁开眼,瞳孔里映出那道身影。金瞳如炬,仿佛能烧穿他此刻的茫然。
“……像死了。”哪咤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又象刚活过来。”
孙悟空咧嘴,尖牙在昏暗中闪了一下:“死过,才能活。”
旁边,敖听心靠坐在冰壁上,脸色苍白,但脖颈逆鳞处暗金光晕稳定燃烧。她看着哪咤,轻声问:“三百年前……你停手时,在想什么?”
哪咤沉默了很久。
深海峡谷的记忆,被李靖的话彻底撞开。黑暗的海水,庞大的玄鲸残骸,幼小的龙女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却死死护着怀中一点微弱的蓝光。
“……不知道。”他最终说,“只是觉得,枪很沉。你护着那点蓝光的样子……像另一个我。”
敖听心看着他,龙目中情绪翻涌。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眉心裂痕的边缘,不触及伤口。
“现在呢?枪还沉吗?”
哪咤感受着指尖微凉,缓缓摇头:“名号没了,枷锁也没了。轻了。也空了。”他看向她,“但你说的对……罪,我们一起认。”
敖听心手指微颤,收回手,点了点头。
无需再多言。在对抗天规的命运上,他们已成为彼此最深的见证。
“咳咳……”猪八戒在一旁挠挠头,“这气氛……老猪是不是该出去避避?”
他瘫坐在地上,钉耙丢在脚边,玄鸟令牌光芒暗淡。青玄宝珠悬浮在他身侧,珠体裂纹明显,但幽绿生机光芒稳定地笼罩着众人,缓慢滋养。
青玄传来温和的意念波动:“元帅,安静疗伤。”
“俺老猪这不是在疗嘛……”八戒嘀咕,又看向另一边。
非非的灵体光影紧挨着孙悟空,比之前凝实了许多。虽然光芒减弱,但轮廓清淅,象一个小小的、发光的魂影。她完成了协助清理哪咤和八戒身上“名”的残响,此刻有些疲惫。
孙悟空问她:“感觉怎样?”
非非传来清淅许多的意念:“我……把他们……都洗干净了。很累……但我长大了。”
八戒闻言,内视己身。确实,对“天蓬元帅”之名的依赖和恐惧都减弱了,调用混沌天蓬之力时反噬更小。他对孙悟空的破名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就在这时,冰窟地面,一点纯白破冰而出。
那是一株杨柳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展叶,最终化作一道朦胧的光晕。观音的虚影显化其中,玉净泉悬于掌心,气息内敛。
众人顿时警剔。
孙悟空金箍棒一顿,棒头轻触冰面:“菩萨这次来,是劝返,还是收尸?”
观音抬眼,目光扫过哪咤和敖听心,最终落在孙悟空身上。她的语气罕见地透出疲惫:
“是警告,也是……了结一段因果。”
“警告什么?”
“你可知,镇魔塔下镇着什么?”观音不答反问。
孙悟空金瞳微眯:“洗耳恭听。”
“塔底内核,是一块巨大的补天石残片。”观音缓缓道,“它是规天大计在北俱芦洲的镇压与抽取枢钮。镇压的,是上古战场遗存的强大神魔残魂与意志——刑天,夸父,蚩尤部将……他们是反抗的像征,其存在本身就会扰动秩序。”
“所以你们就抽他们的生机,炼成规天灵气?”孙悟空冷笑。
“不仅如此。”观音看向哪咤,“三太子镇守塔外,既是看守,也是过滤层。他的神职会无意识吸收逸散的混沌气息与反抗意念,加剧名劫反噬。”
哪咤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原来如此……难怪在塔边镇守时,总有心神不宁之感,耳边常有嘶吼悲鸣。
“至于锁龙阵缉拿龙女,”观音转向敖听心,“表面是规训,实则是为补充抽取源。龙族的混沌龙性,是上佳的燃料。”
敖听心咬紧牙关,逆鳞光芒跳动。
“抽混沌,镇上古,驯万灵……”孙悟空笑声更冷,“好一个规天大计!这就是你们维护的众生安宁?”
观音默然片刻,道:“若无此秩序,混沌重临,天地归返蒙昧,众生皆湮。此乃……两害相权。”
“所以,慈悲渡化,实是帮天庭将活生生的害,驯成听话的权?”孙悟空盯着她,一字一句,“菩萨,你的慈悲,到底是对众生,还是对秩序这个名相?”
观音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这是她名劫圆满因慈悲不破的内核矛盾。千年来,她以此道渡化众生,却也以此道维护秩序。孙悟空的质问,象一根针,扎进了她最深的困惑。
良久,她轻叹一声:“孙悟空,你今日之举,已无回头路。天庭必将倾力剿杀。我无法助你对抗天道,但可了却今日之伤因。”
她左手托起玉净泉,右手杨柳枝轻拂,弹出两滴清露。
一滴融入青玄宝珠。
珠体裂纹肉眼可见地愈合大半,幽光转盛,磅礴生机爆发。宝珠形态变化,光芒凝聚,最终化作一道半实体的少女身形。青丝如瀑,眸含生机,清雅灵动。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力量——修为恢复至悟道境巅峰,凭借先天生机本源与独特神通,可周旋抗衡冠名境巅峰。
另一滴落于敖听心逆鳞。
暗金龙血之气轰然升腾,内外伤势飞速愈合,龙性稳固。敖听心长舒一口气,修为稳定在悟道境初期。虽无像青玄那样的越阶战斗之能,但青龙本体肉身强横,堪比冠名境。
孙悟空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要求为非非塑形。
非非传来疑惑的意念:“我……不要吗?”
“你的路,和我一样,得自己走出来。”孙悟空说,“她给的身,不是你的身。”
非非似懂非懂,但灵体依偎得更紧。
观音身影开始消散,声音飘忽:“规天大计……非只为权欲。三清、灵山、天庭合力推动,亦为抵御推演中必将降临的混沌大劫。此劫为何,何时来临,吾亦不知。只知……如来佛祖早已离了灵山,或与此有关。”
她最后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哪咤。
“孙悟空,好自为之。下一次来的,不会只是天王了。”
杨柳枯萎,光影消散。
冰窟内陷入短暂沉默。
“混沌大劫?”猪八戒挠挠耳朵,“听起来比老猪的肚子还大。”
青玄轻声道:“若真有如此大劫,为何要以镇压万灵为代价?”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灵,是‘材’。”孙悟空收起金箍棒,转身面对众人,“好了,伤治了,秘闻听了,该干正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气息自周身涌出,在冰窟内构筑一个临时的、隔绝外界的道场。
“今天,俺老孙正式传道。”
众人精神一振,尤其是八戒,瞪大眼睛。
“名是外力,是枷锁,也是路标。”孙悟空盘膝坐下,金瞳扫过每一张脸,“舍名,不是废功,是找回力量的所有权。”
“我给自己这条路,取名‘破名道’。”
“凡力阶:淬体、通法、悟道,和正统无异,是根基。”
“蜕名阶:失名、塑本、疑名。映射正统的冠名、缚名、名劫。”
“破名阶:碎名,或许后面该问本心、问天、问道。映射合名、问真、烛真。”
“共工残存意志的帮助下,我现在算是破了碎名境的桎梏了。至于后面的路……”孙悟空顿了顿,“我也还在摸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道,得自己走出来才算数。”
他看向哪咤:“你现在是张白纸,也是块糙铁。以前的力量是借来的,烧完了。现在这把火——”他指了指哪咤心口,“反抗的意志,才是你自己的。想怎么烧,烧成什么样,你自己炼。”
哪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但似乎有微弱的、灼热的东西在跳动。
“敖听心。”孙悟空转向龙女,“龙性混沌,是天生的好料子。别老想着变龙,先想明白你是谁。”
敖听心重重点头。
“八戒,疑名你尝到甜头了,继续疑,往根子上疑。”
“好嘞猴哥!”八戒咧嘴。
“青玄,你本是生机所化,塑形是新生。你的道,在生与养,不在杀伐。”
青玄微微欠身:“谨记大圣教悔。”
最后,孙悟空看向非非,伸手轻抚她灵体的头顶:“你……跟着我就好。”
非非传来愉悦的波动。
一夜传道……………………
传道过后,孙悟空撤去道场。他望向北方,那里,镇魔塔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千年前。
那时他孤身一人,一根铁棒打上天庭,战十万天兵,闹蟠桃盛会。何等快意,却也何等孤独。
如今,身边虽只有寥寥几人,却都是愿与他并肩对抗这天的同伴。
“目标不变,北上镇魔塔。”他说,“俺老孙要亲眼看看,下面镇的是什么魔,那补天石残片,又和俺老孙有什么关系。”
哪咤提供了一些模糊信息:塔外雷霆锁链的规律,几条可能的安全路径。但对塔内,他一无所知。
“那就去瞧瞧。”孙悟空起身,握紧金箍棒,“看看是魔该镇,还是这天该翻!”
众人相继起身。伤痕未愈,但眼中皆有火种点燃。
哪咤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天庭的方向。那里有千年的枷锁,也有刚刚斩断的过去。
然后,他转身,跟上了孙悟空的脚步。
风雪骤急。
---
同一时间,凌霄宝殿。
李靖与鲁雄跪在阶下,陈述北俱芦洲一战。李靖语气平静,但隐含压力,详细描述了孙悟空可怕实力,强调其威能远超普通合名境金仙,玲胧塔难以压制。
鲁雄在一旁添油加醋,喧染哪咤疯狂与孙悟空嚣张。
玉帝端坐御座,面色无波。听完陈述,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李靖爱卿,你与水德星君,能安然回天复命,已是侥幸。”
李靖一怔。
玉帝目光深邃:“若那妖猴真有杀心,你二人,根本回不来。”
他太了解孙悟空了。当年大闹天宫,看似肆意妄为,实则自有分寸。今日不杀李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彻底撕破最后一丝馀地——或者说,不屑。
但,这也意味着,孙悟空有了碾压的自信。
“敕令斗部、雷部,即刻加速花果山地脉混沌本源抽取。”玉帝下达第一道旨意,“七日之内,朕要看到齐天大圣的根,枯上三分。”
打击本源,削弱潜力。这是釜底抽薪。
“传旨灌江口,召清源妙道真君杨戬,即刻回天听用。”第二道旨意,“告诉他,司法天神之权,可酌情复用。目标,叛逆哪咤、妖猴孙悟空。”
杨戬战力卓绝,且与哪咤有旧怨,与孙悟空有旧谊。让他出手,既能施压,也能试探。玉帝给了杨戬清理门户的名分与权力,将复杂局面推向更复杂的境地。
第三道旨意,玉帝对身边垂首侍立、气息近乎虚无的卷帘神将(早已不是沙僧)低语:
“去归墟之眼,问问那几位老朋友——天条之影的炼制,还需几时?”
卷帘神将身形一晃,无声消失。
旨意化作金光,飞向各处。
北俱芦洲上空,规则网络的修复突然加速,并且隐隐向镇魔塔方向收拢、加固。一种无形的、远超李靖级别的锁定感,开始弥漫在天地之间。
冰窟中,孙悟空似有所感,抬头望天。
金瞳深处,火光跳动。
“休息够了。”他说,“该去会会那塔里的“魔”了。”
一行人踏出冰窟,没入北俱芦洲永不停歇的风雪之中。
前路,是更加浓重的黑暗,与必然更加惨烈的规则杀机。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