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塌在村道上,扬起滚滚尘土,淹没了还在半路的老李头。
陈春郎见冯霍未走回镇的路,反而策马向西,不由扬声问道:“冯兄,这是去何处?”
他的声音夹杂在马蹄声中,略显沉闷。
冯霍闻言,稍稍收拢缰绳,胯下枣红马的速度缓了下来。
他目光投向前方的马蹄山,声音平淡无波:“山上有座荒庙,去瞧瞧。”
陈春郎调任双流镇不过一年,对辖下的村落尚不熟悉。
听闻是去庙宇,他未再多言,默默催马跟上。
不多时,二人行至马蹄山顶。
冯霍勒马驻足,目光扫过前方,眉头却微微一蹙。
陈春郎紧随其后,抬眼望去,亦是一怔。
眼前哪还有什么庙宇,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这是塌了?”陈春郎有些讶异。
冯霍并未立刻答话。
他轻夹马腹,绕着废墟缓缓踱步,目光随意扫过地上的碎瓦朽木。
片刻后,他才转回陈春郎身侧,语气笃定:“未见人为破坏的痕迹,应是年久失修,自然坍塌。此庙荒废已久,倒是不足为奇。”
“那就是说此事与拜神道无关?”陈春郎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可我观那叶长山有些不对。”
“我瞧出来了。”冯霍语气平淡,“人十有八九是叶长山杀的。”
陈春郎心中不解,下意识追问:“那我们”
可话音刚起,便被冯霍打断:“既然乾元盘没有反应,尸首也不见,那此案便与我们无关了。”
他瞥了眼陈春郎,看出了对方的疑惑,补充道:“剩下的,自有司里的差吏去头疼,何须你我费神。”
闻言,陈春郎无奈苦笑一声:“话虽如此,可眼下这光景,灾民四起,盗匪丛生,司里就十几名差吏,哪里顾得过来。”
“那与我们有何干系?”冯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倦怠,
“司里都三月没发俸禄了,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责便可。”
他一抖缰绳,枣红马轻嘶一声,调转马头准备下山,嘴上轻声提点:“你是陈家子弟,应该比我更清楚朝廷的情况,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闻言,陈春郎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啊,他又怎会不知?
自三年前梁王暴毙,幼主登基,朝中重臣接连横死,各方势力便开始争权夺利,早已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北方天越,南方金陵两大皇朝更是趁火打劫,在边境频频挑起战事。
如今的大梁,内里腐朽,外敌环伺,真如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
他身为南下郡陈家子弟,哪怕只是旁枝末流,也深知家族在这乱局中,同样如履薄冰。
冯霍见他神色郁结,又淡淡补了一句:“着意为自己谋条后路吧,若真到了大乱之时,即便是陈家这颗大树,也未必能够安然无恙。”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象我们这等二流武人,在乱世之中,又能有多少立锥之地?”
话音落下,冯霍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朝山下而去。
陈春郎沉默片刻,手中缰绳一抖,催动马匹,跟上了前方的背影。
青石村,叶家门前,喧嚣渐渐退去。
乡亲们在老李头的劝说之下,三三两两的散去。
唯有王彦,象一滩烂泥躺在地上。
他脸上糊满血污与泥土,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显然是出自叶源盛之手。
叶长川看着最后几位乡亲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紧绷的肩膀才松垮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被母亲紧紧搂住的长灵,轻轻拉了拉父亲和大哥的衣袖。
三人默契地远离门口,走到昏死的王彦身旁。
叶源盛用脚尖拨了拨王彦的身体,压低了声音:“他怎么处理?”
叶长川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才平静回道:“父亲昨夜所言,倒是让我想通了。并非所有人,都算是人,所以”
他顿了顿,将嗓音压低:“他该杀!”
叶长山闻言,眼皮一跳,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体弱多病,只知看书的二弟。
这与昨夜死死拦住父亲的身影,似乎判若两人。
“我也是此意。”叶源盛沉沉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又浮上一抹顾虑,
“只是那两位官差刚走不久,万一折返回来”
“父亲不必担心。”叶长川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方才动手的,可有三十馀位乡亲,拳脚无眼,谁能说得清?谁又会在意?即便官差真来查问,那也是法不责众。”
叶长山听着父亲与二弟的话语,心中升起茫然的陌生感。
似乎从昨日种种变故后,叶家成了另一番模样。
就在这时,叶源盛和叶长川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旋即,两人的视线又碰在一起,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叶长川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静,故作为难地看向父亲:“父亲,我身子骨弱,这事我做不来。”
他语气一转,看向叶长山:“大哥,此事由你来做,最合适不过。”
“我?!”叶长山陡然一惊,眼中满是徨恐,连连摆手,“不,不行。我怎么能行!”
叶长川迎着大哥慌乱的目光,蹙起眉头:“为何不行?王阳之死,虽是意外,但终究是大哥动的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责怪:“此番祸事,追根究底,是因大哥而起。我们做儿子的,总不能让父亲去做吧?”
叶长山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他看向父亲,眼里带着最后的祈求。
叶源盛看着长子这幅模样,心底有几分失望,狠心下了决断:
“长山,此事便交由你了。也当是练练你的胆气,为父不能总在身边。”
闻言,叶长山一怔,也明白父亲之意。
他记起自己蛇毒侵袭全身,面对死亡时的坦然。
又回想昨夜,若能狠下心把王彦留下,或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死死攥紧拳头,深吸口气,重重点头:“好,我来做。”
叶长川看着大哥眼底涌起从未见过的狠色,出言提醒:
“对了,大哥。记得莫要留下明显外伤,我曾在书中看过,以大力猛击心口,可致人死命,你不妨试试此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事后,将尸体抬去给李村长,只说是王彦遭乡亲围殴后伤势过重,方才咽气了。馀下之事,村长自会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