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在黑暗中咽了咽口水。
旋即一股干燥、类似杏仁混合烧焦橡胶的化学苦味，在鼻腔深处及喉咙顶部弥漫开来。
后背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垫子。
他尝试活动手脚。
没有反应，就连抬起手指抽搐都做不到。
这种感觉仿佛鬼压床。
怎么回事。
他奋力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自头顶照下，有些刺眼。
三个穿着白色罩衣、戴着口罩的男人，正围在他的身体周围。
三人手里都拿着工具。
一把手摇骨锯，正在他的左腿小腿上来回拉扯，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一个男人拿着凿子和铁锤，对着他的右臂关节“叮叮当当”地敲击。
另一个，则用尖锐的金属探针，试图撬开杨旭手腕的皮肤组织。
杨旭目睹这一切，没有痛觉。
梅川库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杨旭面前。
“是不是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嘴角勾起阴鸷的笑，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一支喷射注射器
“你的皮肤很硬，常规针头根本无法刺穿。还好有这个，能从你的鼻腔直接注射药剂。”
“这药水，可是我们帝国生物学家，用箭毒木的生物硷新研究出的药物，能阻断你大脑向肌肉传递的所有神经信号。”
杨旭咬紧牙关，原来鼻腔中的味道是这种药水。
他想跳起来弄死这个鬼子，可药性太强，身体怎么都不听使唤。
梅川库端详着杨旭的脸。
“没想到名震唐人街的活阎王厉飞羽，就是你，隐藏的可真够好。”
他拿起旁边的短刀，对着杨旭手臂用力划下。
刀刃与皮肤接触，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油皮都没有破。
“为了抓住你这个怪人，我们可是废了不少心思。只要破解了你身体的秘密，再把结果变成药水，注射到帝国士兵的体内……”
梅川库的双眼，透出贪婪与野心交织的光芒
“到那时，整个世界，都将沐浴在天皇的荣光之下！”
他转身，对那几个正在操作的男人吩咐。
“注意观察他的身体反应，必要时再注入药物。这怪物要是恢复了行动力，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嗨！”
对面这些冷血恶魔，杨旭闭上了双眼，脑海中疯狂思考着破局关键。
就在这时，隔壁的牢房里传出铁链晃动的声响。
林文博醒了。
他拍了拍发昏的脸颊，试图让其清醒。
随后跟跄站起身，跌跌撞撞来到牢房的铁栏前，双手抓住冰冷的栏杆，跪了下来。
当看清手术台上躺着的人是杨旭后，林文博的双眼骤然睁大。
怎么会……
厉飞羽就是杨先生？
难怪……难怪怎么都查不到身份，原来厉飞羽一直就在身边，甚至光明正大走在唐人街的道路上。
林文博没有时间去深究这身份背后藏着什么隐情，他只知道，这些人要对杨旭不利。
“梅川库你个畜生！到底想做什么！”
梅川库踱步到牢房前，用看失败者的眼神望向林文博，片刻后才用惋惜的口吻说：
“渡边君这个傻子，要是早点听我的话，就不会死在码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写情报用的黄纸，在林文博面前展开。
“林君，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只是你的岳父，我可怜的朋友渡边雄，却想给你悬崖勒马的机会。”
“上次策划唐人街的骚乱，没有通知你，就是在敲打。”
“所以你后来两次送来的情报，渡边君都深信不疑，认为你已改过自新，投入了帝国阵营。”
“那天晚上的码头，我劝过他不要去。可他说你贡献了奶粉情报，这批枪支的情报必然也是真的。”
梅川库的声音变得尖锐。
“没想到啊，渡边君不断给你机会，你却一门心思想弄死他。”
“你可真是个好女婿。”
林文博嘶吼道：“你们这群刽子手！屠杀我们同胞的劣质种族！死有馀辜！”
梅川库继续嘲笑道：“林君，你救不了那个国家。”
“交出暗线名单，说不定我能饶你了。”
林文博闻言，则是平静地回答：“我一个人是救不了，但中国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就在这时，阴影之中，渡边惠子穿着素白和服，脚上的木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这时梅川库的计划之一，想利用惠子逼问林文博暗线名单。
走到牢房前，惠子满脸泪痕，双手抓住栏杆，跪在林文博面前，声音哽咽。
“林君……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没有杀死父亲……”
林文博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对不起惠子，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梅川库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要让渡边惠子接受更残酷的现实。
随后拍了拍手。
两个黑龙会的马仔就抬着一把椅子走进来，椅子上绑着一个穿着旗袍、头上套着黑布的女人。
林文博看到那个身影，双手恨不得用力扒开铁栏杆。
“云锦……云锦……”
“梅川库！你想做什么！”
梅川库笑着，伸手将女人头上的黑布套扯下。
苏云锦被刺眼的灯光照醒，当看清面前的一切，也发出了细微的呼喊。
“文博……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话间，她转头就看到旁边手术台上动弹不得的杨旭。
“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明在书院里……”
梅川库转向渡边惠子，用一种揭晓秘密的语气说。
“这个叫苏云锦的女人，其实是林君在认识你之前的爱人。”
“她的身份，可是红尘女子。”
惠子浑身猛地一僵，蒙上寒雾的眸子先是错愕地睁大，最后沉淀为难堪的黯淡。
“林君……你曾经不是告诉我，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我吗？难道……这件事你也骗了我？”
林文博面对这诛心场景，只是沉默不语。
梅川库见林文博沉默，脸上笑容愈发狰狞。
他抽出匕首，并没有立刻刺下，而是用冰冷的刀背在苏云锦的脸颊上轻轻划过。
苏云锦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看来，言语的刺激还不够。”梅川库轻声说着，猛地手起刀落，“噗嗤”一声，刀身没入苏云锦的右腿！
“呃啊——！”
苏云锦没有发出高亢的惨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闷哼，剧痛让她瞬间失声，身体如遭电击般剧烈抽搐，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林文博顿时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对着梅川库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你想做什么！放开她！这不管她的事！”
“梅川库你这个混蛋！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
梅川库将匕首拔出，任由鲜血流淌，转头对惠子道。
“看吧惠子，林文博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你。”
“我只是对这个女人动了点手脚，就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要是这刀扎在你身上，他会这样吗？”
渡边惠子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但她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那个深爱的男人，用嘶哑、却仍带着不甘的口吻问：
“林君……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
“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回日本，在院子里种满樱花树……那也是骗我的吗？”
林文博被这无尽的质问与折磨击溃，他不再保持任何风度，对着惠子咆哮。
“没错！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跟你结婚，只是为了混进日本商会获取情报！”
“你满意了吗？”
惠子听完答案，身体靠着栏杆软了下去。
她的世界，在林文博决绝的话语中崩塌了。
亲情、爱情，她对未来的所有幻想，在此刻全都如泡沫般破碎。
原来他口中的爱，只是刺探情报的伪装。
原来他不要孩子，只是不肯让它成为旧情的牵绊。
惠子眼神里那点侥幸便如星火般熄灭，迅速被绝望吞噬，眼底在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红。
转瞬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最后彻底沉沦为万念俱灰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