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刚亮出来,华侨们就象被无形的手推开,惊恐地向后退去,生怕陈黑仔这个烂仔见人就桶。
可杨旭不这么想。
他太了解陈黑仔了,这个满脑子都是肌肉和义气的汉子,再冲动,也绝不会对手无寸铁的同胞下死手。
不出所料,陈黑仔左手伸出,摊开手掌,小拇指和无名指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他用匕首的尖端对准两根指头,对着所有人咆哮。
“你们不是要交代吗!行!我陈黑仔今天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匕首就要向下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轻响。
“啪!”
一颗不起眼的石子,精准砸在陈黑仔的手腕上。
这力道仅仅是杨旭用弹玻璃珠的方式弹出,却让陈黑仔手腕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半边,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控制住黑仔,别让他自残。”
杨旭下达命令,几个致公堂的马仔立刻冲上去,死死架住还在挣扎咆哮的陈黑仔,拖向后院。
杨旭双手负在身后,缓步站到人群最前方。
环视着面前一张张或愤怒、或疑虑、或麻木的脸。
不想解释、不想安抚,事已至此,只能用最土的办法立威。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我杨旭在旧金山做生意,是为了凝聚华人,一致对外。但各位不要忘了,致公堂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帮派。”
“做生意,我们可以讲规矩。但对付那些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来坑害自己同胞的叛徒,我们只讲帮派规矩。”
这话语来得猝不及防,没头没尾,让不少人脑子转不过弯。
但听到“帮派”两个字,他们内心的恐惧再次被唤醒。
所有人都感到阵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脸上血色也褪去不少。
尤其是那几个被收买的领头者,更是面如土色,双腿都有些发软。
为了日本人区区五块钱美金,去得罪致公堂,这笔买卖,划不来。
见人群被自己的话镇住,杨旭又换上恳切的语气。
“各位的钱,就是我的命。我杨旭在此立誓,一个月之内,我保证各位投入的每比钱,都会变成真枪实弹送往抗日前线!”
“徜若办不到,我杨旭就是民族罪人,死后牌位不入祠堂,子孙后代永世为奴!”
这掷地有声的番狠话,让人群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杨旭会发下如此毒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闹下去,就真不占理了。
对唐人街的广东、福建籍侨胞来说,这种毒誓可比任何律法约束都更让他们敬畏。
“好!我们就信你一次!”
“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没动静,我们再来找你算帐!”
人群渐渐散去,记者们也悻悻地收起相机离场。
一场足以瓦解整个华人募捐信誉的危机,被杨旭用软硬兼施的手段化解。
这次事件,也给他敲响了警钟。
杨旭原以为,国难当头,所有华人都能同心协力。
可王子强、和胜和的趁火打劫,让杨旭彻底明白,之前的想法太过天真。
唐人街就象生了重病的巨人,不刮骨疗毒,光靠讲道理,根本无济于事。
此时此刻,某个念头在杨旭心底彻底成型。
既然道理压不住私心,利益绑不住族群,那就学习迷人的老祖宗。
统一唐人街。
……
杨旭接着带人来到正在装修的绮云书院。
刚穿过巷口,入眼就是许多生面孔正围在门口,其中一些人骼膊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杨旭也在陌生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福安堂现任坐馆,王彪。
“你们怎么来了?”
王彪见到杨旭,抱拳作揖,态度躬敬:“杨先生。我们堂口离得近,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赶紧带人过来帮忙。”
王妈也从书院内跑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杨旭就象看到了主心骨。
“杨先生,您可算来了!还好王彪带人来快,不然我们这地方,真要被和胜和那帮天杀的给翻过来!”
王彪补充道:“我们赶到时,他们正在砸东西。虽没造成太大的破坏,但冲突中,我们有十几个兄弟受了伤,还有几个被警察带走。”
杨旭拍了拍王彪肩膀,沉声道:“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王彪没有说那些客套话,只是垂下头,双手在身前不自然地交错,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杨旭察觉到这异样。
难道是想让他垫付医药费和保释金?还是有别的难处?
可杨旭通过第六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彪现在的神态,不象是来讨债或者求助的人,更象是站在悬崖边,正在尤豫是否要纵身一跃的赌徒。
“王彪,”杨旭开口,声音平静,“有没有时间?到致公堂坐坐,喝杯茶。”
王彪猛地抬起头,那有些迟疑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混杂着震惊与决然的神采,仿佛心里积压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跟杨先生私下谈谈。”
致公堂的内堂里,茶香袅袅。
陈师爷亲自沏好茶后,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杨旭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王彪,刚才在书院,我看你好象憋了很多话。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王彪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杨旭,心里感慨万千。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洞察人心的敏锐。自己那些细微的肢体动作,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看来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想到这,王彪轻轻放下茶杯。
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动作沉稳而标准。
“杨先生!”
“接下来王彪所说,是经过慎重考虑,且句句真心!”
杨旭闻言,不禁皱起眉头,很是好奇王彪能说什么事。
“我王彪愿携福安堂上下两百六十号兄弟、堂下产业、地盘,尽数归顺致公堂,往后,唯杨先生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