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内,空气里浮动着檀香的沉静气息。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让杨旭因激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明了许多。
茶台上,侍者手持紫砂壶,手腕轻抬,滚水冲入盖碗。
随后揭盖撇沫,缓倾茶汤,“潺潺”水流注入杯中。
茶奉至面前,杨旭端起茶杯,将热茶一饮而尽。
这就是功夫茶里,起杯就要“一啜而尽、不拖不延”之规。
“呵呵。”黄三爷发出低缓笑声,“阿旭,不用学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做派。什么茶道三巡,都是闲出来的规矩。”
“现在都讲科学,太烫的水喝下去,容易把食道烫坏。年轻人,别让条条框框,缚住了手脚。”
这话让杨旭心里安定下来。
这位洪门的定海神针,思想比想象的还要开明。
黄三爷抬眼,注视着杨旭:“后生,哪里人啊?”
“回三爷,晚辈祖籍广东,家中经商。”
杨旭躬敬回答,依旧用那套早编好的说辞。
“所谓无商不奸,这是外人的偏见。”黄三爷点了点头,“但你这后生,却能把商贾之计,用在家国大义上,把冷冰冰的生意经,念出热血的味道。是个好苗子。”
“三爷谬赞。家父从小教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要用之有方。赚了钱,若是不能庇护家人,反哺家国,那岂不是‘有宝山而不知用、坐拥万贯而无寸功’?”
黄三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好好……孺子可教。”
他话锋陡然转向内核:“你方才提议的监理会和建设基金,都需要人来打理。你,是否感兴趣?”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司徒堂和其他几位大佬的视线,全落在了杨旭身上。
这是个巨大的机遇,也是能把人烤熟的火坑。
杨旭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凶险,远超刚才在台上的辩论。
答应,就是野心毕露,初来乍到便想染指全美侨胞的钱袋子,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拒绝,又显得虚伪,且姑负了黄三爷的抬爱。
他略作沉吟,才再次抱拳,脸上带着几分诚恳与为难。
“三爷,司徒公,这监理会的位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底下是全美侨胞的血汗钱,上面是无数双眼睛。”
“晚辈为国出力,自然万死不辞。但晚辈资历尚浅,骤然坐上这个位子,恐怕难以服众。若是因我一人,引发堂口内外的纷争,眈误了筹款救国的大业,杨旭就是民族的罪人。”
黄三爷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不急不躁,不贪功,不诿过。
先虑败,后虑胜,此子心性远比想象中要沉稳许多。
司徒堂同样在心中赞许。
杨旭这份审时度势的智慧,在年轻一辈里,堪称翘楚。
“呵呵……阿旭你太过自谦。”
司徒堂笑着打圆场,巧妙岔开这个敏感话题。
“听说你一日之内,就收复了三个档口,还把书院小娘的卖身契给撕了?这可不是没担当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司徒堂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强烈的好奇。
“你的手段,不象刚出茅芦的后生。既然你是商贾世家出身,我倒真想听听,你对洪门眼下的产业,和美利坚的时局,有何看法?”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考校。
台上的辩论,是考其志,考其才。现在的问对,是考其能,考其用。
杨旭稍微整理思路,用陈述事实的客观口吻开口。
“三爷,咱们洪门在全美的洗衣房、餐馆、赌档,怕是不下百家。”
“说句失礼的话,在晚辈看来,这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上不了台面。”
话音刚落,杨旭注意到在场大佬们眼神骤然一凝,寒光乍现。
但他无半分怯意,而是继续沉声道:
“洗衣房各自为战,互相压价。餐馆菜品雷同,内耗严重。赌档更是朝不保夕,一次扫荡就伤筋动骨。”
这时,一位负责码头生意的香主就皱起了眉头,此人皮肤黝黑,手臂粗壮,显然是实干派出身。
“后生,话别说太满。没有这些档口,堂口的上千张嘴吃什么,喝什么?”
“说得对,眼下是靠这些吃饭。”杨旭坦然接受质问,随即话锋变得尖锐无比,“但若只顾眼前这碗饭,洪门永远只是‘帮会’,随时能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
黄三爷听后没有责怪杨旭,反而淡淡一笑道:“阿旭,你接着说。”
“我们要换一种活法,要借势、渗透、共生。”
“请细说。”
黄三爷再次开口,视乎对杨旭所谓的活法很感兴趣。
“罗斯福新政的内核是什么?”
“是以工代赈,是大兴基建,是重整经济。”杨旭开始勾画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蓝图,“这是国策,是大势。洪门有人、有码头,有遍布社会底层的关系网。为什么不能顺着大潮,把自己送上去?”
“我建议,可以将零散的洗衣房集成,成立‘洁服公司’,统一采购设备、皂角,制定洗衣标准,安排车辆配送。”
“我的目的,是创建复盖全金山最高效的布草清洁供应链。”
“全城的旅馆、医院,都会需要我们。”
“这样做,不仅能打造品牌,更能降低很多成本。”
“也可以将收保护费的兄弟们组织起来,成立‘华工建筑队’,请人进行基础的技能培训。”
“罗斯福政府正在全美大力推动基建,徜若我们能拿到政府建筑合同……。”
码头香主又忍不住插话,这次的语气里带上几分现实的嘲讽:
“说得轻巧!白人恨不得把我们全赶回唐山去。排华法案下,我们连土地都不能合法拥有,怎么开公司?政府的合同,更是想都别想,轮得到我们华人?”
“问得好!”杨旭似乎就在等这个问题,“明面上,公司的法人可以是一位‘可信的白人朋友’,或者利用复杂的信托结构。暗地里,公司的股份和控制权,必须通过契约,牢牢掌握在洪门手中。这不叫退缩,这叫蛰伏。我们要的是里子,不是可有可无的面子。”
“等明面上的生意走上正轨,能源源不断产生干净、可观的现金流,我们的下一步,就是金融。”
“金融?”
司徒堂也忍不住发问。
“对,我的想法是,洪门内部成立一个‘华侨互助基金会’。”
“基金会名义上是帮助侨胞应急、扶持华人小商家创业,但实质上,它是我们自己的银行。”
“吸收全美侨胞的侨汇,进行内部的资金调剂,用这些钱,去投资我们自己的实业。当我们的资本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们就能做更多、更大的事。”
杨旭的视线投向窗外:“诸位叔父,《凡尔赛和约》被撕毁,欧洲战云密布,亚洲烽火连天。”
“一旦美国被卷入战争,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物资!是后勤!”
“到那时候,谁掌握工厂,谁控制物流,谁就有了和白人平等对话的资格!”
“战争,是重塑规则的方式,也是我们华侨的机遇。”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美国卷入战争前,隐忍下来,积累在和平时期不起眼、但在战时却至关重要的产业能力。”
“有钱就换黄金、机器、聘工程师,攒实力、藏锋芒。”
杨旭最后做出总结,那隐藏在商业计划背后的真正野心,终于图穷匕见。
“战时一来,洁服公司转产纱布绷带,建筑队承接军港营房,资本并购军需工厂。”
“到那时,洪门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帮会,而是政府倚重的物资供应商!”
“等有经济底气,才能游说国会废法案,让子弟光明正大学业、立足社会。”
“长远来看,甚至可以扶持华人政客、商而优则政,亦非空谈!”
杨旭说完,从口袋里拿出驱蚊凝胶,缓缓推到茶台中央。
“这东西,是我无意中所得。”
“不出意外,它将是打开商业帝国的第一把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