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
赵老实卖房卖地，也只凑出十两。钱满仓不依不饶，带人搬空了赵家所剩无几的家当，连口煮粥的破锅都没留下。赵老实跪在米铺前哭求，反被钱家的恶仆打断了条腿。
这事儿闹得镇上皆知，但钱满仓手眼通天，与县衙师爷沾著亲，无人敢管。赵老实拖着残腿，爬到陈秤手的铺子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陈师傅！求您称一称！我不求他还钱，只求这世间还有个‘公道’能称一称！”
陈秤手闭门不出。赵老实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人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也有人说他拖着残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秤手站在铺子里，摸著那杆冰冷的黄铜秤，良久无言。他那只惯能掂量轻重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秤杆，沉得有些提不动。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
钱满仓亲自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脸上依旧堆著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师傅，久仰大名。”钱满仓开门见山，“今日，也想请您称一称。”
“称什么？”陈秤手眼皮都没抬。
“称‘运道’。”钱满仓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听闻，陈家的秤，不仅能称债，若用‘特殊’的法子，还能称出一个人未来的财运、官运、寿运甚至，能不能‘借’点别人的好运气，挡掉些坏运气？”
陈秤手霍然抬眼，目光如刀：“谁告诉你的？”
“这您别管。”钱满仓拍拍箱子，“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只要您破例一次，帮我称一称，再稍微‘改一改’秤星。让我未来三年，财运再旺上五成。这五百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赵老实那档子事，再无人追究。”
五百两，足以买下整条巷子。更重要的是，那句“无人追究”，像一根针，扎在陈秤手心头的某个地方。他想起赵老实磕破的额头，想起这些年来，这杆秤称过无数债，却好像从未真正称平过什么。一种混合著倦怠、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诱惑，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有铜秤悬索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像叹息。
“站上去吧。”陈秤手最终哑著嗓子说。
钱满仓大喜，忙不迭站上那巨大的黄铜秤盘一端。陈秤手走到另一端，却不是自己站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漆黑的木人——木人无面，胸口却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
“这是‘替身秤’，”陈秤手声音毫无起伏，“你要称改的是自身运道，需用此物暂时替代‘因果’另一端。记住，秤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出声，不可移动。”
钱满仓连连点头。
陈秤手净手，焚香，是三支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断魂香”。香烟笔直上升，到屋顶却不散，反而缓缓垂落，缠绕在黄铜大秤上。他提起秤杆，秤砣悬空。
“称——运——道——” 陈秤手拉长声音，语调古怪，不像人声。
秤杆起初纹丝不动。忽然，系著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无风自动，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紧接着，钱满仓脚下的秤盘，竟微微向下沉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木人身上，贴著的黄符“噗”地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焦黑、卷曲。木人光滑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轮廓——那轮廓，竟与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赵老实，有七八分相似！
钱满仓看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陈秤手的嘱咐，死死咬住牙关。
陈秤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秤杆。他伸出那根关节粗大的食指，指甲在黄铜秤杆上某处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用力一划——
“改！”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顺着秤杆滑过，没入钱满仓脚下的秤盘。
秤杆，猛地向钱满仓这边沉下一大截！那三枚古钱也停止了旋转，其中一枚，钱面上悄然沁出一滴鲜红，缓缓滑落。
“成了。”陈秤手仿佛虚脱，放下秤杆，声音疲惫，“三年财运，已加五成。但”他盯着钱满仓，眼神复杂，“秤上显示，你夺人气运，损人根本，已添一笔‘绝嗣债’。此债无形，却最重，会应在子息之上。你好自为之。”
钱满仓正沉浸在狂喜中，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手：“我钱某人有了钱，还怕没儿子？大不了多娶几房！多谢陈师傅！”他命人放下那箱白银，志得意满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许多。
陈秤手看着那箱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地上那已经焦黑破裂的替身木人，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不安。他破戒了。为钱，也为那一丝可笑的“摆平事情”的念头。祖训言犹在耳：“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他已经涉了，而且涉得很深。
报应，来得比想象中快。
先是那杆祖传的黄铜大秤。自那日后，秤杆上被陈秤手指甲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怎么也擦不掉的暗红色细痕，像是渗进了血。每天子时，秤砣会无端轻微晃动，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弄。
接着是陈秤手自己。他每晚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水面上，脚下就是那巨大的黄铜秤盘。秤盘不断下沉，冰冷刺骨的水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胸口而秤杆另一端，高高翘起，上面站着无数模糊的黑影，有赵老实，还有许多他这些年来称过债、却似乎并未真正得到公道的人。他们无声地指著下沉的他，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滴下的不再是血，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水。
他从梦中惊醒，总是浑身湿冷，像是真的从水里捞出来。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那只能精准感知分毫重量的手，开始腐烂。
不是病，是真正的腐烂。从指尖开始，皮肤泛起死灰色，失去知觉，然后慢慢溃烂流脓，散发出一种类似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怪味。请遍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说像是中了极厉害的“阴毒”。
陈秤手知道，这是“秤”的反噬，是“称运” 的代价开始显现。那笔交易，他用祖传的技艺和某种禁忌，强行改变了运道的流向，就像擅自改动了天平的砝码，现在，失衡的力量开始侵蚀他这个操秤者。
而对钱满仓的报应，则更为直接和惨烈。
改运之后，钱满仓的生意果然更上一层楼，米铺扩张，又开了当铺、绸缎庄，短短半年，财富翻了几番。他得意忘形，连娶了三房小妾，个个年轻貌美。
可就在他春风得意，准备迎娶第四房，大摆宴席的当天，出了事。
宴席上，一道他最爱的红烧蹄膀端上来，热气腾腾，色泽红亮。钱满仓大笑举箸，夹起一块最肥美的，塞入口中。咀嚼两下，他脸色突变，“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那吐在描金瓷碟里的，哪是什么猪肉，分明是一团纠缠蠕动的黑发，发丝里还裹着细沙！
满堂宾客哗然。钱满仓惊怒交加，命人彻查厨房。可厨子赌咒发誓，用的绝对是上好猪肉。就在这时，钱满仓突然感到腹痛如绞，仿佛有只手在他肚子里疯狂抓挠。他疼得满地打滚，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呕吐不止。
吐出来的，先是米饭，接着是尚未消化的肉糜，然后是掺著粗粝沙粒的陈米，再往后，是浑浊的泥水，最后，竟然吐出了一小截腐烂发黑的稻草——正是赵老实家当初被搬走的那口破锅里，垫锅底用的！
钱满仓被抬回家后，一病不起。他浑身浮肿，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游走，时而在腹部鼓起一个包，时而在后背显现一个手印。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灌下汤药，也会立刻吐出秽物。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三房小妾，接连被诊出有孕，却又都在不足三月时莫名流产，流下的竟是一团团暗红色的、不成形的血块。
“绝嗣债” 应验了。
钱满仓这才想起陈秤手当初的警告，吓得魂飞魄散，拖着病体，再次来到那间铺子。可铺门紧闭，任凭他如何哭喊哀求，里面再无回应。只有门楣上那杆黄铜大秤，在风中微微摇晃，秤砣上的暗红血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钱满仓疯了。他散尽家财，到处求神拜佛，找和尚道士做法事，甚至去赵老实可能跳河的地方烧纸磕头，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他的身体继续溃烂，从内到外，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熬干了最后一丝生命。死时，瘦得皮包骨头，腹部却鼓胀如孕妇，硬邦邦的，验尸的仵作都不敢轻易剖开。
有人说，钱满仓下葬那晚，守夜的人听见棺材里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是米粒流动，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刮著棺木。
而陈秤手的铺子，自钱满仓死后，就再也没有开过门。
有人深夜路过，曾看见铺子里有微光透出，隐约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举著那杆黄铜大秤，对着空无一人的秤盘，一遍遍地提起、放下，仿佛在称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身影的右手，似乎只剩下森森白骨。
也有人说，曾在镇外荒废的义庄附近，见过一个形容枯藁、右手裹着厚布的老乞丐，眼神浑浊，嘴里总是喃喃念叨著同一句话，颠来倒去：
“秤能称债，称不了心毒能改运，改不了命数错了，都错了真正的报应，不在秤上，在”
后面的话，总是被风吹散，没人听清。
只有那间无名的铺子，依旧沉默地立在巷子最深处。门楣上黄铜大秤的悬索，偶尔还会“吱呀”轻响，像是在称量著巷子口吹过的每一阵风，每一段流言，和每一个路过之人，那看不见的、沉沉的心事。
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
赵老实卖房卖地，也只凑出十两。钱满仓不依不饶，带人搬空了赵家所剩无几的家当，连口煮粥的破锅都没留下。赵老实跪在米铺前哭求，反被钱家的恶仆打断了条腿。
这事儿闹得镇上皆知，但钱满仓手眼通天，与县衙师爷沾著亲，无人敢管。赵老实拖着残腿，爬到陈秤手的铺子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陈师傅！求您称一称！我不求他还钱，只求这世间还有个‘公道’能称一称！”
陈秤手闭门不出。赵老实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人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也有人说他拖着残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秤手站在铺子里，摸著那杆冰冷的黄铜秤，良久无言。他那只惯能掂量轻重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秤杆，沉得有些提不动。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
钱满仓亲自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脸上依旧堆著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师傅，久仰大名。”钱满仓开门见山，“今日，也想请您称一称。”
“称什么？”陈秤手眼皮都没抬。
“称‘运道’。”钱满仓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听闻，陈家的秤，不仅能称债，若用‘特殊’的法子，还能称出一个人未来的财运、官运、寿运甚至，能不能‘借’点别人的好运气，挡掉些坏运气？”
陈秤手霍然抬眼，目光如刀：“谁告诉你的？”
“这您别管。”钱满仓拍拍箱子，“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只要您破例一次，帮我称一称，再稍微‘改一改’秤星。让我未来三年，财运再旺上五成。这五百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赵老实那档子事，再无人追究。”
五百两，足以买下整条巷子。更重要的是，那句“无人追究”，像一根针，扎在陈秤手心头的某个地方。他想起赵老实磕破的额头，想起这些年来，这杆秤称过无数债，却好像从未真正称平过什么。一种混合著倦怠、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诱惑，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有铜秤悬索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像叹息。
“站上去吧。”陈秤手最终哑著嗓子说。
钱满仓大喜，忙不迭站上那巨大的黄铜秤盘一端。陈秤手走到另一端，却不是自己站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漆黑的木人——木人无面，胸口却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
“这是‘替身秤’，”陈秤手声音毫无起伏，“你要称改的是自身运道，需用此物暂时替代‘因果’另一端。记住，秤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出声，不可移动。”
钱满仓连连点头。
陈秤手净手，焚香，是三支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断魂香”。香烟笔直上升，到屋顶却不散，反而缓缓垂落，缠绕在黄铜大秤上。他提起秤杆，秤砣悬空。
“称——运——道——” 陈秤手拉长声音，语调古怪，不像人声。
秤杆起初纹丝不动。忽然，系著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无风自动，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紧接着，钱满仓脚下的秤盘，竟微微向下沉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木人身上，贴著的黄符“噗”地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焦黑、卷曲。木人光滑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轮廓——那轮廓，竟与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赵老实，有七八分相似！
钱满仓看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陈秤手的嘱咐，死死咬住牙关。
陈秤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秤杆。他伸出那根关节粗大的食指，指甲在黄铜秤杆上某处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用力一划——
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
赵老实卖房卖地，也只凑出十两。钱满仓不依不饶，带人搬空了赵家所剩无几的家当，连口煮粥的破锅都没留下。赵老实跪在米铺前哭求，反被钱家的恶仆打断了条腿。
这事儿闹得镇上皆知，但钱满仓手眼通天，与县衙师爷沾著亲，无人敢管。赵老实拖着残腿，爬到陈秤手的铺子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陈师傅！求您称一称！我不求他还钱，只求这世间还有个‘公道’能称一称！”
陈秤手闭门不出。赵老实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人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也有人说他拖着残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秤手站在铺子里，摸著那杆冰冷的黄铜秤，良久无言。他那只惯能掂量轻重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秤杆，沉得有些提不动。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
钱满仓亲自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脸上依旧堆著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师傅，久仰大名。”钱满仓开门见山，“今日，也想请您称一称。”
“称什么？”陈秤手眼皮都没抬。
“称‘运道’。”钱满仓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听闻，陈家的秤，不仅能称债，若用‘特殊’的法子，还能称出一个人未来的财运、官运、寿运甚至，能不能‘借’点别人的好运气，挡掉些坏运气？”
陈秤手霍然抬眼，目光如刀：“谁告诉你的？”
“这您别管。幻想姬 埂欣醉快”钱满仓拍拍箱子，“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只要您破例一次，帮我称一称，再稍微‘改一改’秤星。让我未来三年，财运再旺上五成。这五百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赵老实那档子事，再无人追究。”
五百两，足以买下整条巷子。更重要的是，那句“无人追究”，像一根针，扎在陈秤手心头的某个地方。他想起赵老实磕破的额头，想起这些年来，这杆秤称过无数债，却好像从未真正称平过什么。一种混合著倦怠、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诱惑，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有铜秤悬索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像叹息。
“站上去吧。”陈秤手最终哑著嗓子说。
钱满仓大喜，忙不迭站上那巨大的黄铜秤盘一端。陈秤手走到另一端，却不是自己站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漆黑的木人——木人无面，胸口却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
“这是‘替身秤’，”陈秤手声音毫无起伏，“你要称改的是自身运道，需用此物暂时替代‘因果’另一端。记住，秤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出声，不可移动。”
钱满仓连连点头。
陈秤手净手，焚香，是三支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断魂香”。香烟笔直上升，到屋顶却不散，反而缓缓垂落，缠绕在黄铜大秤上。他提起秤杆，秤砣悬空。
“称——运——道——” 陈秤手拉长声音，语调古怪，不像人声。
秤杆起初纹丝不动。忽然，系著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无风自动，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紧接着，钱满仓脚下的秤盘，竟微微向下沉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木人身上，贴著的黄符“噗”地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焦黑、卷曲。木人光滑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轮廓——那轮廓，竟与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赵老实，有七八分相似！
钱满仓看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陈秤手的嘱咐，死死咬住牙关。
陈秤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秤杆。他伸出那根关节粗大的食指，指甲在黄铜秤杆上某处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用力一划——
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
赵老实卖房卖地，也只凑出十两。钱满仓不依不饶，带人搬空了赵家所剩无几的家当，连口煮粥的破锅都没留下。赵老实跪在米铺前哭求，反被钱家的恶仆打断了条腿。
这事儿闹得镇上皆知，但钱满仓手眼通天，与县衙师爷沾著亲，无人敢管。赵老实拖着残腿，爬到陈秤手的铺子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陈师傅！求您称一称！我不求他还钱，只求这世间还有个‘公道’能称一称！”
陈秤手闭门不出。赵老实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人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也有人说他拖着残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秤手站在铺子里，摸著那杆冰冷的黄铜秤，良久无言。他那只惯能掂量轻重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秤杆，沉得有些提不动。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
钱满仓亲自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脸上依旧堆著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师傅，久仰大名。”钱满仓开门见山，“今日，也想请您称一称。”
“称什么？”陈秤手眼皮都没抬。
“称‘运道’。”钱满仓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听闻，陈家的秤，不仅能称债，若用‘特殊’的法子，还能称出一个人未来的财运、官运、寿运甚至，能不能‘借’点别人的好运气，挡掉些坏运气？”
陈秤手霍然抬眼，目光如刀：“谁告诉你的？”
“这您别管。”钱满仓拍拍箱子，“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只要您破例一次，帮我称一称，再稍微‘改一改’秤星。让我未来三年，财运再旺上五成。这五百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赵老实那档子事，再无人追究。”
五百两，足以买下整条巷子。更重要的是，那句“无人追究”，像一根针，扎在陈秤手心头的某个地方。他想起赵老实磕破的额头，想起这些年来，这杆秤称过无数债，却好像从未真正称平过什么。一种混合著倦怠、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诱惑，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有铜秤悬索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像叹息。
“站上去吧。”陈秤手最终哑著嗓子说。
钱满仓大喜，忙不迭站上那巨大的黄铜秤盘一端。陈秤手走到另一端，却不是自己站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漆黑的木人——木人无面，胸口却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
“这是‘替身秤’，”陈秤手声音毫无起伏，“你要称改的是自身运道，需用此物暂时替代‘因果’另一端。记住，秤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出声，不可移动。”
钱满仓连连点头。
陈秤手净手，焚香，是三支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断魂香”。香烟笔直上升，到屋顶却不散，反而缓缓垂落，缠绕在黄铜大秤上。他提起秤杆，秤砣悬空。
“称——运——道——” 陈秤手拉长声音，语调古怪，不像人声。
秤杆起初纹丝不动。忽然，系著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无风自动，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紧接着，钱满仓脚下的秤盘，竟微微向下沉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木人身上，贴著的黄符“噗”地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焦黑、卷曲。木人光滑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轮廓——那轮廓，竟与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赵老实，有七八分相似！
钱满仓看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陈秤手的嘱咐，死死咬住牙关。
陈秤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秤杆。他伸出那根关节粗大的食指，指甲在黄铜秤杆上某处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用力一划——
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
赵老实卖房卖地，也只凑出十两。钱满仓不依不饶，带人搬空了赵家所剩无几的家当，连口煮粥的破锅都没留下。赵老实跪在米铺前哭求，反被钱家的恶仆打断了条腿。
这事儿闹得镇上皆知，但钱满仓手眼通天，与县衙师爷沾著亲，无人敢管。赵老实拖着残腿，爬到陈秤手的铺子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陈师傅！求您称一称！我不求他还钱，只求这世间还有个‘公道’能称一称！”
陈秤手闭门不出。赵老实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人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也有人说他拖着残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秤手站在铺子里，摸著那杆冰冷的黄铜秤，良久无言。他那只惯能掂量轻重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秤杆，沉得有些提不动。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
钱满仓亲自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脸上依旧堆著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师傅，久仰大名。”钱满仓开门见山，“今日，也想请您称一称。”
“称什么？”陈秤手眼皮都没抬。
“称‘运道’。”钱满仓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听闻，陈家的秤，不仅能称债，若用‘特殊’的法子，还能称出一个人未来的财运、官运、寿运甚至，能不能‘借’点别人的好运气，挡掉些坏运气？”
陈秤手霍然抬眼，目光如刀：“谁告诉你的？”
“这您别管。”钱满仓拍拍箱子，“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只要您破例一次，帮我称一称，再稍微‘改一改’秤星。让我未来三年，财运再旺上五成。这五百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赵老实那档子事，再无人追究。”
五百两，足以买下整条巷子。更重要的是，那句“无人追究”，像一根针，扎在陈秤手心头的某个地方。他想起赵老实磕破的额头，想起这些年来，这杆秤称过无数债，却好像从未真正称平过什么。一种混合著倦怠、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诱惑，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有铜秤悬索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像叹息。
“站上去吧。”陈秤手最终哑著嗓子说。
钱满仓大喜，忙不迭站上那巨大的黄铜秤盘一端。陈秤手走到另一端，却不是自己站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漆黑的木人——木人无面，胸口却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
“这是‘替身秤’，”陈秤手声音毫无起伏，“你要称改的是自身运道，需用此物暂时替代‘因果’另一端。记住，秤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出声，不可移动。”
钱满仓连连点头。
陈秤手净手，焚香，是三支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断魂香”。香烟笔直上升，到屋顶却不散，反而缓缓垂落，缠绕在黄铜大秤上。他提起秤杆，秤砣悬空。
“称——运——道——” 陈秤手拉长声音，语调古怪，不像人声。
秤杆起初纹丝不动。忽然，系著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无风自动，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紧接着，钱满仓脚下的秤盘，竟微微向下沉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木人身上，贴著的黄符“噗”地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焦黑、卷曲。木人光滑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轮廓——那轮廓，竟与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赵老实，有七八分相似！
钱满仓看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陈秤手的嘱咐，死死咬住牙关。
陈秤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秤杆。他伸出那根关节粗大的食指，指甲在黄铜秤杆上某处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用力一划——
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
赵老实卖房卖地，也只凑出十两。钱满仓不依不饶，带人搬空了赵家所剩无几的家当，连口煮粥的破锅都没留下。赵老实跪在米铺前哭求，反被钱家的恶仆打断了条腿。
这事儿闹得镇上皆知，但钱满仓手眼通天，与县衙师爷沾著亲，无人敢管。赵老实拖着残腿，爬到陈秤手的铺子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陈师傅！求您称一称！我不求他还钱，只求这世间还有个‘公道’能称一称！”
陈秤手闭门不出。赵老实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人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也有人说他拖着残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秤手站在铺子里，摸著那杆冰冷的黄铜秤，良久无言。他那只惯能掂量轻重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秤杆，沉得有些提不动。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
钱满仓亲自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脸上依旧堆著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师傅，久仰大名。”钱满仓开门见山，“今日，也想请您称一称。”
“称什么？”陈秤手眼皮都没抬。
“称‘运道’。”钱满仓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听闻，陈家的秤，不仅能称债，若用‘特殊’的法子，还能称出一个人未来的财运、官运、寿运甚至，能不能‘借’点别人的好运气，挡掉些坏运气？”
陈秤手霍然抬眼，目光如刀：“谁告诉你的？”
“这您别管。”钱满仓拍拍箱子，“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只要您破例一次，帮我称一称，再稍微‘改一改’秤星。让我未来三年，财运再旺上五成。这五百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赵老实那档子事，再无人追究。”
五百两，足以买下整条巷子。更重要的是，那句“无人追究”，像一根针，扎在陈秤手心头的某个地方。他想起赵老实磕破的额头，想起这些年来，这杆秤称过无数债，却好像从未真正称平过什么。一种混合著倦怠、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诱惑，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有铜秤悬索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像叹息。
“站上去吧。”陈秤手最终哑著嗓子说。
钱满仓大喜，忙不迭站上那巨大的黄铜秤盘一端。陈秤手走到另一端，却不是自己站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漆黑的木人——木人无面，胸口却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
“这是‘替身秤’，”陈秤手声音毫无起伏，“你要称改的是自身运道，需用此物暂时替代‘因果’另一端。记住，秤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出声，不可移动。”
钱满仓连连点头。
陈秤手净手，焚香，是三支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断魂香”。香烟笔直上升，到屋顶却不散，反而缓缓垂落，缠绕在黄铜大秤上。他提起秤杆，秤砣悬空。
“称——运——道——” 陈秤手拉长声音，语调古怪，不像人声。
秤杆起初纹丝不动。忽然，系著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无风自动，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紧接着，钱满仓脚下的秤盘，竟微微向下沉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木人身上，贴著的黄符“噗”地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焦黑、卷曲。木人光滑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轮廓——那轮廓，竟与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赵老实，有七八分相似！
钱满仓看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陈秤手的嘱咐，死死咬住牙关。
陈秤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秤杆。他伸出那根关节粗大的食指，指甲在黄铜秤杆上某处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用力一划——
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
赵老实卖房卖地，也只凑出十两。钱满仓不依不饶，带人搬空了赵家所剩无几的家当，连口煮粥的破锅都没留下。赵老实跪在米铺前哭求，反被钱家的恶仆打断了条腿。
这事儿闹得镇上皆知，但钱满仓手眼通天，与县衙师爷沾著亲，无人敢管。赵老实拖着残腿，爬到陈秤手的铺子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陈师傅！求您称一称！我不求他还钱，只求这世间还有个‘公道’能称一称！”
陈秤手闭门不出。赵老实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人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也有人说他拖着残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秤手站在铺子里，摸著那杆冰冷的黄铜秤，良久无言。他那只惯能掂量轻重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秤杆，沉得有些提不动。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
钱满仓亲自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他脸上依旧堆著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师傅，久仰大名。”钱满仓开门见山，“今日，也想请您称一称。”
“称什么？”陈秤手眼皮都没抬。
“称‘运道’。”钱满仓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听闻，陈家的秤，不仅能称债，若用‘特殊’的法子，还能称出一个人未来的财运、官运、寿运甚至，能不能‘借’点别人的好运气，挡掉些坏运气？”
陈秤手霍然抬眼，目光如刀：“谁告诉你的？”
“这您别管。”钱满仓拍拍箱子，“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只要您破例一次，帮我称一称，再稍微‘改一改’秤星。让我未来三年，财运再旺上五成。这五百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赵老实那档子事，再无人追究。”
五百两，足以买下整条巷子。更重要的是，那句“无人追究”，像一根针，扎在陈秤手心头的某个地方。他想起赵老实磕破的额头，想起这些年来，这杆秤称过无数债，却好像从未真正称平过什么。一种混合著倦怠、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诱惑，悄然滋生。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有铜秤悬索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像叹息。
“站上去吧。”陈秤手最终哑著嗓子说。
钱满仓大喜，忙不迭站上那巨大的黄铜秤盘一端。陈秤手走到另一端，却不是自己站上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漆黑的木人——木人无面，胸口却贴著一张褪色的黄符。
“这是‘替身秤’，”陈秤手声音毫无起伏，“你要称改的是自身运道，需用此物暂时替代‘因果’另一端。记住，秤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出声，不可移动。”
钱满仓连连点头。
陈秤手净手，焚香，是三支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断魂香”。香烟笔直上升，到屋顶却不散，反而缓缓垂落，缠绕在黄铜大秤上。他提起秤杆，秤砣悬空。
“称——运——道——” 陈秤手拉长声音，语调古怪，不像人声。
秤杆起初纹丝不动。忽然，系著秤砣绳上的三枚古钱，无风自动，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紧接着，钱满仓脚下的秤盘，竟微微向下沉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木人身上，贴著的黄符“噗”地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焦黑、卷曲。木人光滑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轮廓——那轮廓，竟与躺在破庙里等死的赵老实，有七八分相似！
钱满仓看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陈秤手的嘱咐，死死咬住牙关。
陈秤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秤杆。他伸出那根关节粗大的食指，指甲在黄铜秤杆上某处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用力一划——
清河镇东头，有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巷子最深处，有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楣上悬著一杆老式的黄铜大秤，秤砣是乌黑的玄铁，常年被摩挲得油亮。这铺子不做寻常买卖，只做一种营生——称“债”。
掌柜的姓陈，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秤手”。陈家世代传着这门古怪的手艺：若两人之间有了钱财、人情、命数上扯不清的纠葛，闹到官府都断不明时，便会来这铺子，请陈秤手“称一称”。
规矩简单又诡异：争执双方各站秤盘一端（铺子地上真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地下的黄铜秤盘），陈秤手则提起那杆大秤，悬于中间。不需言语，秤杆自会缓缓倾斜，指向“亏欠”多的一方。倾斜的幅度，便是“债”的轻重。更玄的是，秤砣绳上系著三枚古钱，会根据债的“质”不同而自发转动——欠钱财则钱响，欠人情则钱热，欠命债则钱面沁血。
陈秤手今年五十有七，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提秤，关节粗大变形。他有一条铁律，也是祖训：“只称明债，不沾暗怨。人心鬼蜮，秤可量，不可涉。” 意思是，他只称摆在台面上、双方都认的纠纷，绝不去碰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私仇暗恨。因为后者往往缠绕着比债更可怕的东西——怨。
破规矩的引子，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满仓。
钱满仓矮胖，满脸堆笑，可镇上人都知道，他卖米，米里掺沙；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去年腊月，佃农赵老实在他那儿借了五两银子给妻子治病，说好秋收还。可秋天一场瘟病，赵家稻田绝收，赵妻也没救过来。到了年关，五两银子利滚利，竟成了二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