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徽州茶商胡文启从杭州返家。青布包袱里是新收的龙井，扁担压得弯弯的。行至绩溪地界，日头已斜。山道蜿蜒，只听竹杖点石声和自己的喘息。
正思量著今夜宿处，身后传来铃铛清脆。胡文启侧身让道，见一辆黑漆马车驶来——两匹青骢马，车厢雕兰草纹，靛蓝帘子上绣著云气。这般规制，徽州府里也只在几家大盐商府上见过。
车竟停了。帘子撩开，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穿着雨过天青的直裰，戴素缎方巾，只是脸白如纸，眼下泛青，声音也虚浮：“劳驾老伯，前方可有歇脚处？”
胡文启指了指五里外的悦来客栈。后生道谢，却不放帘，目光落在他茶包上：“老伯若是不弃，请上车搭一程。”
推辞再三，胡文启终是上车。厢内铺着芦席，有股淡淡艾草气。后生斟了温茶，自称姓程，歙县人，往杭州访友。两人一路闲话，胡文启只觉这后生虽是大户子弟，却谦和得很，只是时不时掩口轻咳，问起只说“旧疾”。
到了客栈，后生定要同饮。三菜一汤一壶酒，后生几乎未动箸，听胡文启讲徽州茶事时却眼神专注。酒罢，胡文启提议结伴西行，后生欣然应允。
此后两日，马车缓行相随。胡文启发觉这后生竟懂茶叶品鉴，说出的门道老练得不似这般年纪。只是那车夫老赵总抿著嘴，眼观八方，不像寻常下人。
第三日过旌德，山路渐陡。前头忽见三四个文士打扮的青年，一见程公子便围上来：“程兄怎才到？”说是歙县同窗，上京应试在此等候。程公子笑着引见，胡文启拱手作礼，却觉这些文士袖口洁净，包袱崭新似未开过。
不到一炷香功夫，又遇一队骡车。当头车上下来个圆脸汉子，系犀带，握玉坠，拍著程公子肩膀唤“世侄”。自称是程公子表叔，贩笔墨往湖州，特绕路来会。后头四五辆车皆插“程记”旗。
队伍骤然热闹。文士们时而联句，伙计们谈著行情，表叔与程公子并骑低语。胡文启挑担跟在队尾，心里那点疑惑越发深了——这些“同乡”相遇也太巧了些。
黄昏抵白云客栈。店是岭下一处老宅院，掌柜是个眼窝深陷的老者。表叔包下西跨院所有上房，胡文启房间挨着程公子。
入夜，山风乍起，闷雷滚过天际，暴雨如注。
掌柜孙老爹担心瓦片漏雨，披蓑提灯巡查。至西跨院，见几间房还透光，纸窗上人影幢幢。走近最里一间，听得里头压低的话音。从窗缝窥去——油灯映着五六张脸，正是那几个文士和程公子的伙计。他们围着桌上灯盏，一人执信细读。床上帐幔低垂，隐约有人卧著。
孙老爹正疑心，屋里人忽然静默，齐看向窗户。他忙退后两步，高声提醒：“二更啦，客官早些安置！”
片刻，屋里应道：“有劳了。”
孙老爹惴惴查完别处，肠胃忽痛，急往后院茅房。路过西跨院时，灯已全灭。刚蹲下，却听一声短促的“呃”，似被人捂住口鼻。风雨声中，再辨不真切。
一夜骤雨初歇。
次日寅时，孙老爹开门，见程公子一行已收拾齐整。表叔爽快结账，伙计们装车，文士们背箱而立。
骡车驶出院门，孙老爹忽觉不对——昨儿分明是十三人住店，今早走的只十二个！
他急奔西跨院，推开昨夜那间房：被褥平整，空无一人。所有房间皆空空荡荡。
多出那人是谁？去了何处？孙老爹站在晨雾缭绕的院子里，打了个寒颤。
半年后，徽州茶馆里流传一桩异事：杭州一位绸缎庄少主返乡途中莫名失踪，随行仆役七人皆言那夜宿于山店，醒来少东便无影无踪。衙门追查，发现那“山店”早无踪迹。
胡文启在屯溪铺子里听到这传闻时，手一颤，包茶的棉纸“嘶”地裂了。他想起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听他讲制茶时专注的眼睛，还有暴雨夜西跨院纸窗上，曾一晃而过、被灯光映得有些扭曲的幢幢人影。
窗外，徽州的秋阳正暖，街市喧嚷。胡文启慢慢抚平棉纸，重新包起一罐新到的龙井——正是那日他从杭州带回的那种明前茶。
只是从此，他再不走过旌德那条山路。
道光年间，徽州茶商胡文启从杭州返家。青布包袱里是新收的龙井，扁担压得弯弯的。行至绩溪地界，日头已斜。山道蜿蜒，只听竹杖点石声和自己的喘息。
正思量著今夜宿处，身后传来铃铛清脆。胡文启侧身让道，见一辆黑漆马车驶来——两匹青骢马，车厢雕兰草纹，靛蓝帘子上绣著云气。这般规制，徽州府里也只在几家大盐商府上见过。
车竟停了。帘子撩开，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穿着雨过天青的直裰，戴素缎方巾，只是脸白如纸，眼下泛青，声音也虚浮：“劳驾老伯，前方可有歇脚处？”
胡文启指了指五里外的悦来客栈。后生道谢，却不放帘，目光落在他茶包上：“老伯若是不弃，请上车搭一程。”
推辞再三，胡文启终是上车。厢内铺着芦席，有股淡淡艾草气。后生斟了温茶，自称姓程，歙县人，往杭州访友。两人一路闲话，胡文启只觉这后生虽是大户子弟，却谦和得很，只是时不时掩口轻咳，问起只说“旧疾”。
到了客栈，后生定要同饮。三菜一汤一壶酒，后生几乎未动箸，听胡文启讲徽州茶事时却眼神专注。酒罢，胡文启提议结伴西行，后生欣然应允。
此后两日，马车缓行相随。胡文启发觉这后生竟懂茶叶品鉴，说出的门道老练得不似这般年纪。只是那车夫老赵总抿著嘴，眼观八方，不像寻常下人。
第三日过旌德，山路渐陡。前头忽见三四个文士打扮的青年，一见程公子便围上来：“程兄怎才到？”说是歙县同窗，上京应试在此等候。程公子笑着引见，胡文启拱手作礼，却觉这些文士袖口洁净，包袱崭新似未开过。
不到一炷香功夫，又遇一队骡车。当头车上下来个圆脸汉子，系犀带，握玉坠，拍著程公子肩膀唤“世侄”。自称是程公子表叔，贩笔墨往湖州，特绕路来会。后头四五辆车皆插“程记”旗。
队伍骤然热闹。文士们时而联句，伙计们谈著行情，表叔与程公子并骑低语。胡文启挑担跟在队尾，心里那点疑惑越发深了——这些“同乡”相遇也太巧了些。
黄昏抵白云客栈。店是岭下一处老宅院，掌柜是个眼窝深陷的老者。表叔包下西跨院所有上房，胡文启房间挨着程公子。
入夜，山风乍起，闷雷滚过天际，暴雨如注。
掌柜孙老爹担心瓦片漏雨，披蓑提灯巡查。至西跨院，见几间房还透光，纸窗上人影幢幢。走近最里一间，听得里头压低的话音。从窗缝窥去——油灯映着五六张脸，正是那几个文士和程公子的伙计。他们围着桌上灯盏，一人执信细读。床上帐幔低垂，隐约有人卧著。
孙老爹正疑心，屋里人忽然静默，齐看向窗户。他忙退后两步，高声提醒：“二更啦，客官早些安置！”
片刻，屋里应道：“有劳了。”
孙老爹惴惴查完别处，肠胃忽痛，急往后院茅房。路过西跨院时，灯已全灭。刚蹲下，却听一声短促的“呃”，似被人捂住口鼻。风雨声中，再辨不真切。
一夜骤雨初歇。
次日寅时，孙老爹开门，见程公子一行已收拾齐整。表叔爽快结账，伙计们装车，文士们背箱而立。
骡车驶出院门，孙老爹忽觉不对——昨儿分明是十三人住店，今早走的只十二个！
他急奔西跨院，推开昨夜那间房：被褥平整，空无一人。所有房间皆空空荡荡。
多出那人是谁？去了何处？孙老爹站在晨雾缭绕的院子里，打了个寒颤。
半年后，徽州茶馆里流传一桩异事：杭州一位绸缎庄少主返乡途中莫名失踪，随行仆役七人皆言那夜宿于山店，醒来少东便无影无踪。衙门追查，发现那“山店”早无踪迹。
胡文启在屯溪铺子里听到这传闻时，手一颤，包茶的棉纸“嘶”地裂了。他想起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听他讲制茶时专注的眼睛，还有暴雨夜西跨院纸窗上，曾一晃而过、被灯光映得有些扭曲的幢幢人影。
窗外，徽州的秋阳正暖，街市喧嚷。胡文启慢慢抚平棉纸，重新包起一罐新到的龙井——正是那日他从杭州带回的那种明前茶。
只是从此，他再不走过旌德那条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