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腹地的莽莽苍山中,流传着关于“山魈”最古老的训诫:其一,莫收山魈礼;其二,莫应山魈唤;其三,山魈讨债,三代难还。
林场看守员老吴在这片林子住了二十八年,比大多数树都清楚它们的年轮。他的小屋窝在半山腰,门前挂著串风干的野辣椒,红得扎眼,说是能避邪。人们都说,老吴见过山魈。
“什么山魈,就是毛长点的猴子。”每回喝多了苞谷酒,老吴总这么嘟囔,可眼神却瞟向黑黢黢的林子深处。
变故发生在去年腊月。
一场罕见的冰雹砸下来,碗口粗的松树都折了腰。老吴巡山时,在倒木丛里听见细弱的呜咽——是只幼崽,裹着层银灰色的毛,额头有撮白,像新月。它的腿被树干压住了,看见老吴,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滚出大颗的泪。
老吴蹲下身。他认得这眼神,二十年前他儿子掉进冰窟窿时,也是这么看着他。
他挪开树干,用衣服裹住小家伙,抱回了小屋。给它清洗伤口时,老吴发现这崽子的手掌构造奇异,四指对生,掌心有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三天后的深夜,老吴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人的敲法,是“笃、笃、笃”,三下一顿,极有耐心。他抄起猎枪,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站着个东西。约莫七八岁孩童高,全身披着银灰长毛,额头一弯白斑。晓说s 追最鑫章結它直立著,手里捧著堆东西。
是老山参,最肥的那根须子还沾著湿泥;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天然水晶,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山魈把东西放在门槛外,后退三步,学着人的模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跃进林子,消失得无声无息。
“坏了。”老吴心里一沉。
他想起阿爸临终前的话:“山魈最重报应,你予它一滴水,它必还你一眼泉。但这泉是要用别的东西换的。”
老吴没收那些东西。他把山参和水晶放回原处,可第二天清晨,它们又出现在门槛上,摆得整整齐齐。如此反复了七天。
第八天,林场主任来了,眼睛盯着那堆宝贝发直:“老吴啊,你这可算为国家发现资源”
东西被收走了。老吴整宿没睡,听见林子里传来哭声,像风穿过石缝,又像很多孩子在远处合唱。
第一个月,相安无事。
老吴甚至开始怀疑,传说只是传说。
第二个月初七,他在巡山时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从一片老竹林里传出来的,尖细、飘忽,模仿着他死去多年的妻子的腔调:
“吴——永——贵——回——家——吃——饭——啦——”
老吴脊梁骨蹿起一股寒气。他死死咬住牙关,想起第二条规矩:莫应山魈唤。据说山魈善学人声,你若应了,魂就会被勾走一丝,应一次,淡一分,应满七次,人就空了。
他埋头疾走,声音在身后如影随形,有时在左,有时在右,甚至有一次仿佛贴着他耳根子响起。老吴攥紧猎枪,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对抗那股脱口而出的冲动。
那天之后,呼唤夜夜出现。内容越来越诡谲,有时是他早夭儿子的声音,哭着说“爹,我冷”;有时是他年轻时的相好,哼著走调的山歌;最可怕的一次,是他自己的声音,苍老疲惫地说:“应了吧,应了就解脱了。”
老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他眼窝深陷,两颊挂了下来,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林场给他放了假,让他去县里看看病。
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瓶白色药片。
药片压不住山里的声音。
第五次呼唤响起时,老吴正在劈柴。
是他母亲的声音,三十年前去世的母亲,用那种哄小孩的柔软语调说:“贵儿,娘煮了红薯粥,趁热吃。”
老吴的斧头停在半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应出声,最后一刻却猛地抡起斧头,狠狠劈在木桩上,咆哮道:“滚——!”
林子瞬间死寂。
但老吴知道,自己离极限不远了。他数得清楚:还剩两次。
他开始准备后事,把存折密码写在烟盒纸上,给远嫁的女儿写了封很长的信(最终没寄出去),又把那串野辣椒重新挂了一遍。
第七次呼唤,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个晌午,阳光很好,林间松脂香暖洋洋的。老吴正在修屋顶的瓦,突然听见底下传来孙女的声音——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三岁孙女,用稚嫩的、带着糖味的普通话说:“爷爷,抱抱。”
老吴浑身一颤,脚底打滑,从梯子上栽了下来。
他躺在泥地上,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就在他头顶的树枝上,依然是孙女的声音:“爷爷,摔疼了吗?”
老吴闭上眼。他太累了,累到骨髓都空了。他想,应了吧,就这么应了吧。
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幼兽的呜咽,急切、慌张。紧接着,一团银灰色的影子从树上扑下,挡在他和老竹林之间。是那只他救过的小山魈,如今已长到半人高,它朝着竹林方向龇出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声。
林中的呼唤戛然而止。
小山魈转过身,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老吴,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歉疚,还有一种古老生灵才有的、沉重的悲伤。它伸出那只带符咒纹路的手掌,轻轻碰了碰老吴摔伤的胳膊,然后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老吴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林子染成血色。
他慢慢爬起来,发现胳膊不疼了,撩开袖子,只剩一片淡淡的青紫。
自那以后,呼唤再未出现。
但老吴知道,债没清。山魈的债,从来都是三代难还。
今年开春,老吴的女儿突然带着外孙女回山里住了。小姑娘四岁,额头有撮天生的白发,形状像弯新月。她不怕生,一到林子边就咯咯笑,伸出小手,朝空无一人的树林挥舞,仿佛那里有什么人正在和她玩耍。
老吴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孙女,又看看幽深的林子。他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似乎看见林间影影绰绰,有几个银灰色的轮廓一闪而过。它们远远站着,保持着一个恭敬而疏离的距离,目光都落在那蹦跳的小小身影上。
老吴吐出烟圈,低声自语,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山里那些看不见的邻居:
“这一债,怕是要还到她长大成人了。”
风穿过林子,带来阵阵松涛,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山魈的债,还得用最珍贵的东西——时间,陪伴,和一段割不断的缘分,慢慢去抵。
而大山沉默著,它见证过太多这样的契约,有些持续几十年,有些绵延上百年。在它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人与非人之间,那笔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