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化往西,山势陡然险峻起来。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云雾常年缠绕在半山腰,像一道天然屏障,将青龙寨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寨子里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最老的几栋梁柱已被岁月熏成乌木色。这里的苗人世代相传两样东西:一是酿苦茶的手艺,二是傩戏。
傩戏班主龙阿公今年七十三了,脸上皱纹深得能藏住山里的雨。他掌管着全寨十二副傩面,每副都用桐油浸过的楠木雕成,挂在神龛后的墙上,沉默地注视著这个寨子。其中最老的一副“女相”,据说是明代传下来的,脸颊处有道天然木纹,像道泪痕。
“记住,”每次开戏前,龙阿公都要对学徒说,“《孟姜女》只能唱到寻夫,哭长城那段——封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漏。”
年轻后生们总想问为什么,但看到老人骤然冷下去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这个规矩像寨子周围的古树根,早已深入每个人的血脉。只是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扎在多深的黑暗里。
一九八二年秋,霜降刚过。
山外来了个湘剧团,领头的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时总喜欢挥动双手,像在舞台上。“破除迷信,弘扬艺术”是他常挂嘴边的话。听说青龙寨的傩戏有名,特意绕了三天山路找来。
“《孟姜女》全本?”龙阿公正在削一块傩面的坯子,刻刀顿了顿。
“对,全本!”周团长眼睛发亮,“特别是哭长城那段,我们有新编的唱腔,悲怆极了,一定能——”
“不能唱。”老人放下刻刀,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地。
周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走南闯北十几年,最不信的就是“规矩”。当夜,他带着剧团悄悄上了青龙坳——寨子东头一处半月形的山洼。这里地势天然如戏台,背后是高耸的岩壁,回音极好。
坳里搭起简陋的戏台,汽灯挂起来时,惊飞了一林栖鸟。
寨民们是被唱腔引来的。起初只是几个胆大的后生趴在坳口看,后来人越来越多,挤挤挨挨站了百来个。龙阿公也来了,拄著拐杖站在最后面的阴影里,脸色在汽灯光下泛著青白。
戏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演到孟姜女寻到长城,得知丈夫已死。
扮演孟姜女的女演员戴上了傩面——那是周团长从寨里年轻人手里“借”来的老面具,正是那副有泪痕的“女相”。她开口唱起新编的哭腔,声音清越凄楚。
唱到第三句时,变了。
那声音突然变得厚重、浑浊,像是数十个嗓子叠在一起,从面具深处涌出来。不是一个人在哭,是一群人在哭,男女老幼的声音绞成一团,用完全陌生的古调嘶喊著。调子钻入耳朵,直往骨髓里渗。
台下的人群静止了。
百多双眼睛同时失去焦点,瞳孔放大,直勾勾盯着虚空。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来——“开门!”
是古苗语,寨里只有最老的祭司还能说几个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张开了嘴,用同一种古老的语言嘶吼:“开门!开门!开门!”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有人开始抓挠自己的喉咙,指甲带出血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不停地喊,喊到声带撕裂,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汽灯剧烈摇晃,光影像疯了的鬼魅在岩壁上乱舞。
龙阿公的拐杖重重顿地,他冲上戏台,一把扯下女演员脸上的傩面。演员软软倒下,已然昏厥。老人举起面具,将它狠狠摔在岩石上。
面具裂成两半。
内侧暴露在汽灯光下——密密麻麻,用辰砂写满了“冤”字。不是新写的,朱砂渗入木纹深处,边缘泛著诡异的黑渍,像干涸的血。
周团长瘫坐在台边,裤裆湿了一片。
后来,寨里最老的祭司龙婆——九十四岁了,眼睛全瞎,却记得每一代人的故事——在火塘边说出了真相。
“明朝万历年间,苗民起义,官军压境。青龙坳底下有个大溶洞,能通到山那头。寨子里的妇孺老弱四千多人,全藏了进去。领头的在洞口发誓:‘等我们杀退官兵,就来接你们。’”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官兵来得太快。他们找不到洞口,就用火药炸塌了半座山。石头封死了所有缝隙。四千多人,就在黑暗里”龙婆干枯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像在捕捉某种无形的东西,“听祖辈说,后来清理战场时,还能听见岩缝里有声音,细细的,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喊‘开门’。”
她沉默了很久。
“那副傩面,是洞里一个姑娘的。她最爱唱傩戏,出事前一天,还在雕这副新面具。山封死后,她家人把面具供在神龛上。后来寨子重建,面具一代代传下来,只是再没人敢唱全本的《孟姜女》——寻夫可以,哭长城不行。因为一哭,就会惊醒地底下的回音。”
周团长的戏班在山里又多待了三天。
第一天,演孟姜女的女演员高烧不退,不停说胡话,总重复一句:“太挤了喘不过气”
第二天,拉二胡的琴师在山道上滑倒,左腿骨折。送他下山的担架刚走过青龙坳,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刚才他摔倒的地方。
第三十七天,消息传来:周团长在邻县演出时,剧场后山塌方,他被埋在废墟里六个小时,救出来时精神就失常了,只会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双手推著空气,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像在推一扇打不开的门。
剧团其他人四散离去,但厄运如影随形。四十九天内,七个人的班子里,三个重伤,两个失踪在山里,一个疯,一个哑。唯一的例外是个十六岁的学徒,那晚他闹肚子没上台,后来改行做了木匠。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
龙阿公已经走不动路了,整天坐在吊脚楼前,看着云雾从青龙坳升起。傩戏传给了孙子龙小山——一个在县里读过高中,却执意回寨的年轻人。
小山接过那副修补过的“女相”傩面时,手在微微发抖。
“阿公,我们要一直怕下去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山:“不是怕,是敬。有些痛太深了,深到地底下都装不下。我们唱戏,不是要叫醒它。”
但小山心里藏着别的话。他在县图书馆查过资料,地方志里确实有记载:“万历某年,青龙坳剿苗,封洞四千余。”泛黄的纸页上,只有这冷冰冰的十二个字。那四千多个名字,那些会哭会笑的人,像从来没存在过。
今年祭祖,小山做了个决定。
他仍然不唱哭长城。但在《孟姜女》寻夫那段之后,他加了一段自己的创作——孟姜女没有找到丈夫的尸骨,却遇到了无数同样寻找亲人的人。他们手拉手,站在长城下,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站着。音乐停下来,只有傩面在火光中沉默地转动。
戏演完,寨子里静得出奇。
龙阿公在台下坐了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深夜,小山独自爬上青龙坳。月色很好,照得岩壁泛著银白。他放下那副“女相”傩面,在旁边摆了一小碗苦茶。
“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他对着空气说,“但以后每年今天,我都来这里,站一会儿。”
风从坳口吹过,带着远山的凉意。恍惚间,小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是哭声,不是喊叫,而是许多声细微的叹息,散在风里,轻轻拂过他的脸。
下山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青龙坳依然沉默,但那种沉默似乎不一样了。不再是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而像一池深水,终于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会慢慢荡开,很慢,但终究在动。
寨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山间的星子。傩戏还会一代代传下去,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后人找到一种方式,既尊重地底的伤痛,又能让生者的歌继续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