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癸酉年，江南的梅雨季刚过，乌镇的青石板路还浸著化不开的潮气，檐角垂落的水珠砸在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湿痕，混著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裹得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雾霭里。镇东头的张家绣坊，是乌镇数一数二的老字号，朱漆木门上挂著块褪了色的牌匾，字迹虽旧，却透著常年浸在丝线香里的温润，坊内常年飘着绸缎的柔滑气与丝线的淡香，往来主顾络绎不绝，皆为张家独女绣娘的手艺而来。
绣娘生得极美，柳叶眉弯得似水乡的月，杏眼润得像河中的水，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柔媚，看人时总含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无端心头发软。更难得的是她的手艺，打小跟着母亲学绣活，七岁便能绣出活灵活现的桃花，十岁绣的鸳鸯挂在坊前，竟真引得蝴蝶绕着绸缎打转，到了十六岁，她绣的锦鲤图，鳞片层层叠叠，红尾甩动间似要破布而出，溅起满室水花。镇里人常说，张家绣娘是织女下凡，谁家能娶到她，不仅能得个貌美的媳妇，更能沾著绣活的福气，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十八岁这年，绣娘被许给了邻镇的布商陈家公子。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公子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上门提亲时，带着满满一箱聘礼，红绸裹着的锦盒里，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齐全，最打眼的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簪头的翠鸟羽毛艳得发亮，衬得绣娘的眉眼愈发清丽。绣娘虽羞得红了脸，却也悄悄藏不住欢喜，指尖捻着衣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盼著嫁人的日子，盼著穿上自己绣的嫁衣，踩着红毡，走进陈家的门，往后洗手作羹汤，闲时仍能捻线绣花，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婚期定在重阳，离著婚期还有三个月时，绣娘便开始赶制自己的嫁衣。她选了最上等的素色真丝绸缎，质地柔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滚著细细的金线缠枝纹，每一针都绣得极密，金线在光下流转，似有细碎的星光落在上面；袖口绣著缠枝莲，花瓣层层舒展，花蕊里嵌著细碎的珍珠，摸起来温润细腻；裙摆更是费了心思，绣满了衔珠喜鹊，一只只喜鹊羽翼丰满，嘴里衔著圆润的明珠，翅尖还沾著淡淡的粉，像是刚从桃林里飞来，要为新人报喜。为了赶这一身嫁衣，绣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捻着丝线，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常常绣到深夜，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被丝线磨出了薄茧，却半点不在意，只望着绣架上渐渐成型的嫁衣，眼底满是憧憬。
三个月后，嫁衣终于绣成。绣娘捧著嫁衣站在铜镜前，将绸缎轻轻搭在身上，红绸衬得她脸色愈发娇艳，领口的金线、裙摆的喜鹊，样样都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动人。她抬手抚过裙摆上的喜鹊，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线，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那日，自己穿着这身嫁衣，被父亲牵着手，走向等候在堂前的陈家公子，从此开启新的人生。可这份欢喜，却在出嫁前三日，戛然而止。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绣娘像往常一样起身梳妆，母亲早已为她备好温水，摆好了桃木梳与铜镜。绣娘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刚要梳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指尖忽然一麻，木梳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铜镜旁的妆台上。她愣了愣，刚要弯腰去捡，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铜镜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气息全无，脸上还凝著方才未散的笑意，眉眼间的憧憬尚未褪去，人却已没了生机。
母亲在门外听见声响，推门进来时，见绣娘倒在梳妆台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的儿啊！”母亲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父亲闻声赶来，见此情景，当场红了眼眶，高大的身影晃了晃，险些栽倒，夫妻俩抱着绣娘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舍，坊内的伙计与丫鬟听见哭声，纷纷赶来，见绣娘没了气息，皆面露悲戚，谁也没想到，这般鲜活貌美的姑娘，竟会突然离世，还偏偏是在出嫁前夕。
消息很快传遍了乌镇，镇里人皆唏嘘不已，纷纷上门吊唁，看着灵堂里绣娘的遗像，无不感叹世事无常。按照乌镇的丧葬规矩，逝者离世后，需尽快入棺安葬，阳气盛时入土，方能早日入轮回，不扰阳间之人。可张家老两口实在舍不得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彻心扉，女儿还没来得及穿上嫁衣嫁作人妇，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烟火，就这么匆匆离去，他们满心都是遗憾，怎么也不肯让女儿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还没穿嫁衣呢，还没嫁人呢”母亲抱着绣娘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再留她几日，让她多待在咱们身边，也算圆了她的念想，也圆了咱们的念想。”父亲红着眼眶，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破规矩不妥，可私心终究压过了规矩，他只想让女儿多待几日，多看几眼。
于是，张家老两口破了乌镇的丧葬规矩，将绣娘的尸体入了棺，却没有立刻下葬，而是将棺木停在了堂屋中央，设了灵堂。堂屋的梁上挂起了白色的幡幔，随风轻轻晃动，透著森冷的气息；棺木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著绣娘的遗像，遗像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与灵堂的肃穆格格不入；供桌上还摆着香烛、水果、糕点，两支白色的蜡烛燃著微弱的火苗，长明灯也点了起来，灯芯跳动着，映着供桌前的蒲团，显得格外冷清。老两口请来和尚，每日诵经超度，又让家人轮流守灵，只盼著停棺三日，等找先生选个吉日，再风风光光地送女儿下葬，也算弥补一点遗憾。
头两夜，守灵的皆是张家的亲人，夜里虽安静得有些吓人，却也还算安稳。只是堂屋的烛火总莫名摇曳，明明门窗都关得严实，没有一丝风，蜡烛的火苗却忽明忽暗，时而缩成一点微光，时而又猛地窜起，映得堂屋的影子忽大忽小，落在白幡上，像有无数黑影在晃动。长明灯的火苗也不安稳，偶尔会闪烁几下，灯油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油里搅动。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虽有些不安，却只当是堂屋常年阴湿，空气流通不畅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只一遍遍擦拭著绣娘的遗像，诉说著满心的不舍。
到了第三夜，轮到在张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妈子守灵。老妈子姓王，跟着张家几十年，看着绣娘长大，对绣娘极为疼爱，如今姑娘突然离世，她心里也满是悲痛。只是她年纪大了，前两夜为了帮着张家打理后事，几乎没合过眼，早已疲惫不堪，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便搬了张板凳，坐在灵堂角落，靠着墙壁打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和尚诵经的声音早已停下，堂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间，她便坠入了梦乡，连周遭的动静都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老妈子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响很轻，像是风吹过绸缎的窸窣声，又带着点木梳刮过发丝的涩意，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是老鼠在作祟，灵堂里摆着供品，有老鼠出没也正常，便强撑著睁开眼，想要看看情况，可视线刚落在堂屋中央，她瞬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中央的铜镜前，竟坐着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红嫁衣，红得极为刺目，正是绣娘赶了三个月绣成的那件，领口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裙摆的喜鹊似要振翅飞起，可这艳丽的红，衬著周遭的白幡与灵堂的肃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让人无端心头发慌。身影披散著一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却透著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手里握著一把桃木梳，正是绣娘生前常用的那把，梳齿上还沾著几根发丝，她握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头发，动作慢得诡异，每梳一下，都停顿片刻，像是在细细数着发丝，又像是在刻意拖延著什么。
老妈子屏住呼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绣娘的脸，却又不像。绣娘的脸色本是温润白皙，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连嘴唇都透著不正常的红，红得像血，艳得灼眼；她的眼窝深陷，原本润亮的杏眼，此刻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只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却像是在死死盯着什么，透著一股阴森的寒气。
更让老妈子恐惧的是，那身影梳着头发，梳下来的发丝全是湿漉漉的，滴著浑浊的水珠，水珠落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滴水珠落下，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水渍渐渐蔓延开来，还带着一股阴沟里的腥潮气，混杂着河水的腐味，顺着空气飘进老妈子的鼻腔，让她一阵反胃，却又不敢吐出来。
她想喊，想叫醒张家的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发出微弱的“呵呵”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在堂屋里根本传不出去。她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挪不动半步，只能瘫坐在板凳上，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继续梳头，每梳一下，都像是在她的心上划了一刀，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忽然，那道身影停住了梳头的动作，握著木梳的手顿在半空，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滴著浑浊的水珠。她缓缓转过头，朝着老妈子的方向看过来，黑洞洞的眼窝对着老妈子，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老妈子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衫，凉得刺骨。紧接着，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僵硬得很，像是用线缝起来的一般，嘴角咧开的弧度极大，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透著一股诡异的阴森，她的声音尖细得不像人声，像是被掐著喉咙发出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浓浓的水汽，冰冷刺骨：“王妈，你看，我的头发，梳顺了吗？”
这话一落，老妈子再也撑不住了，“咚”的一声从板凳上摔了下来，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著，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里不停发出“呵呵”的怪声，像是野兽在嘶吼，又像是在求救，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只看见堂屋的红烛猛地晃了晃，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随即“噗”地一声灭了，只剩下长明灯的微光，在黑暗中跳动着，映着镜前的身影慢慢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融入黑暗里，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发丝，缠在青砖缝里，触之冰凉，还带着那股阴沟里的腥潮气。
长明灯的微光越来越暗，堂屋里的阴寒气越来越重，老妈子躺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滴答、滴答”的水珠滴落声，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次日清晨，天刚亮，张家老两口便赶来灵堂换班，一推开堂屋的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腥潮气，混杂着河水的腐味，让他们皱起了眉头。再往里走，看到瘫在地上的老妈子，他们瞬间慌了神，赶紧跑过去将老妈子扶起来，只见老妈子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里反复念叨著“梳头、红嫁衣、湿头发”，声音含糊不清，还带着浓浓的恐惧，不管他们怎么喊，怎么摇，老妈子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个劲地念叨著这几句话，像是失了神智一般。
老两口看着满地湿漉漉的发丝，看着铜镜前散落的桃木梳，再想起前两夜烛火的异常，瞬间明白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满心都是悔恨。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他们这才知道，自己不该破了停棺的规矩，逝者归土，本是天道轮回，久停棺椁，堂屋的阳气渐渐耗散，阴气越来越重，女儿的魂魄留滞不去，沾染了阴气，才会化作这般模样，缠上了守灵的老妈子。
他们不敢再耽搁，赶紧让伙计去镇上请道士，又让人将老妈子扶回房间，请来郎中诊治。郎中诊脉后，摇了摇头，说老妈子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魂魄出了窍，怕是很难再恢复神智了。老两口听了，更是悔恨不已，哭得撕心裂肺，却也无济于事。
没多久，镇上的道士便来了。道士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桃木剑，刚走进堂屋，便皱起了眉头，说堂屋的阴气极重，逝者魂魄滞留，已然沾染了煞气，若再不下葬，恐会生出更多事端，甚至会危及张家众人的性命。道士当即摆起法坛，点燃符纸，手持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符纸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作一缕缕细丝，渐渐消散。他又让人将绣娘剩下的嫁妆全部搬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嫁妆燃烧的火焰通红，映着院子里的白幡，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火焰熄灭后，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丝线的香味，让人心里发堵。
之后，道士又让人备了丰厚的祭品，摆在灵堂前，再次诵经超度，嘴里的经文晦涩难懂，却透著一股庄严的气息，堂屋里的阴寒气渐渐消散了些，长明灯的火苗也安稳了许多。超度结束后，道士叮嘱张家老两口，必须在今日午时之前将绣娘下葬，午时阳气最盛，此时入土，方能压制住魂魄的煞气，让逝者早日入轮回，不再留滞阳间。
老两口连连应下，不敢有丝毫耽搁，赶紧让人找来抬棺的人，备好下葬的物品，又让人去坟地打理好墓穴。午时一到，道士亲自引路，抬棺的人扛着棺木，朝着坟地方向走去，张家老两口跟在棺木后面，一路哭着，嘴里不停念叨著女儿的名字，满心都是不舍与悔恨。坟地在乌镇郊外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却驱散不了众人心里的沉重。
棺木入土时，道士再次诵经，洒下符纸，叮嘱老两口，往后切不可再破了丧葬的规矩，逝者离世，当及时入棺安葬，阴阳相隔，各有归宿，贪念留滞，只会引来灾祸，害人害己。老两口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眼泪滴落在坟前的泥土里，湿润了一片土地，他们望着坟茔，心里满是悔恨，若不是自己的私心，女儿也不会滞留阳间，老妈子也不会疯癫，这一切的灾祸，都是他们造成的。
下葬后，张家老两口回了家，看着空荡荡的绣坊，看着绣娘未绣完的丝线，看着那件剩下的红嫁衣（道士特意留下的，说烧了部分即可，留下一件可安逝者心神），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老妈子疯癫后，被家人接回了家，每日仍念叨著“梳头、红嫁衣、湿头发”，再也没有恢复神智，成了一个疯婆子，让人看了满心唏嘘。
自那以后，乌镇的人家再有人离世，都不敢再破停棺的规矩，无论多么不舍，都会按照丧葬规矩，及时将逝者入棺安葬，只盼著逝者能早日入轮回，安安稳稳去往另一个世界，不再留滞阳间，引来灾祸。而绣娘夜梳的事，也成了乌镇老辈人常提的禁忌，他们常常对着晚辈说起这件事，语气里满是警示：“逝者可敬，规矩不可破，阴阳相隔，各有归宿，莫要因一时的私心，坏了天道轮回，害人害己啊。”
多年后，乌镇的青石板路依旧浸著潮气，张家绣坊的牌匾换了新的，却再也没有绣出那般惊艳的绣品。绣娘的坟茔在郊外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草，偶尔有风吹过，野草随风晃动，像是在诉说著当年的故事，而那夜灵堂里的红嫁衣、湿头发，还有那诡异的梳头声，也成了乌镇人心中永远的恐惧，刻在岁月里，警示著一代又一代的人，莫违规矩，莫贪留滞。
民国癸酉年，江南的梅雨季刚过，乌镇的青石板路还浸著化不开的潮气，檐角垂落的水珠砸在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湿痕，混著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裹得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雾霭里。镇东头的张家绣坊，是乌镇数一数二的老字号，朱漆木门上挂著块褪了色的牌匾，字迹虽旧，却透著常年浸在丝线香里的温润，坊内常年飘着绸缎的柔滑气与丝线的淡香，往来主顾络绎不绝，皆为张家独女绣娘的手艺而来。
绣娘生得极美，柳叶眉弯得似水乡的月，杏眼润得像河中的水，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柔媚，看人时总含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无端心头发软。更难得的是她的手艺，打小跟着母亲学绣活，七岁便能绣出活灵活现的桃花，十岁绣的鸳鸯挂在坊前，竟真引得蝴蝶绕着绸缎打转，到了十六岁，她绣的锦鲤图，鳞片层层叠叠，红尾甩动间似要破布而出，溅起满室水花。镇里人常说，张家绣娘是织女下凡，谁家能娶到她，不仅能得个貌美的媳妇，更能沾著绣活的福气，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十八岁这年，绣娘被许给了邻镇的布商陈家公子。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公子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上门提亲时，带着满满一箱聘礼，红绸裹着的锦盒里，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齐全，最打眼的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簪头的翠鸟羽毛艳得发亮，衬得绣娘的眉眼愈发清丽。绣娘虽羞得红了脸，却也悄悄藏不住欢喜，指尖捻着衣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盼著嫁人的日子，盼著穿上自己绣的嫁衣，踩着红毡，走进陈家的门，往后洗手作羹汤，闲时仍能捻线绣花，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婚期定在重阳，离著婚期还有三个月时，绣娘便开始赶制自己的嫁衣。她选了最上等的素色真丝绸缎，质地柔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滚著细细的金线缠枝纹，每一针都绣得极密，金线在光下流转，似有细碎的星光落在上面；袖口绣著缠枝莲，花瓣层层舒展，花蕊里嵌著细碎的珍珠，摸起来温润细腻；裙摆更是费了心思，绣满了衔珠喜鹊，一只只喜鹊羽翼丰满，嘴里衔著圆润的明珠，翅尖还沾著淡淡的粉，像是刚从桃林里飞来，要为新人报喜。为了赶这一身嫁衣，绣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捻着丝线，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常常绣到深夜，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被丝线磨出了薄茧，却半点不在意，只望着绣架上渐渐成型的嫁衣，眼底满是憧憬。
三个月后，嫁衣终于绣成。绣娘捧著嫁衣站在铜镜前，将绸缎轻轻搭在身上，红绸衬得她脸色愈发娇艳，领口的金线、裙摆的喜鹊，样样都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动人。她抬手抚过裙摆上的喜鹊，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线，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那日，自己穿着这身嫁衣，被父亲牵着手，走向等候在堂前的陈家公子，从此开启新的人生。可这份欢喜，却在出嫁前三日，戛然而止。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绣娘像往常一样起身梳妆，母亲早已为她备好温水，摆好了桃木梳与铜镜。绣娘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刚要梳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指尖忽然一麻，木梳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铜镜旁的妆台上。她愣了愣，刚要弯腰去捡，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铜镜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气息全无，脸上还凝著方才未散的笑意，眉眼间的憧憬尚未褪去，人却已没了生机。
母亲在门外听见声响，推门进来时，见绣娘倒在梳妆台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的儿啊！”母亲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父亲闻声赶来，见此情景，当场红了眼眶，高大的身影晃了晃，险些栽倒，夫妻俩抱着绣娘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舍，坊内的伙计与丫鬟听见哭声，纷纷赶来，见绣娘没了气息，皆面露悲戚，谁也没想到，这般鲜活貌美的姑娘，竟会突然离世，还偏偏是在出嫁前夕。
消息很快传遍了乌镇，镇里人皆唏嘘不已，纷纷上门吊唁，看着灵堂里绣娘的遗像，无不感叹世事无常。按照乌镇的丧葬规矩，逝者离世后，需尽快入棺安葬，阳气盛时入土，方能早日入轮回，不扰阳间之人。可张家老两口实在舍不得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彻心扉，女儿还没来得及穿上嫁衣嫁作人妇，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烟火，就这么匆匆离去，他们满心都是遗憾，怎么也不肯让女儿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还没穿嫁衣呢，还没嫁人呢”母亲抱着绣娘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再留她几日，让她多待在咱们身边，也算圆了她的念想，也圆了咱们的念想。”父亲红着眼眶，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破规矩不妥，可私心终究压过了规矩，他只想让女儿多待几日，多看几眼。
于是，张家老两口破了乌镇的丧葬规矩，将绣娘的尸体入了棺，却没有立刻下葬，而是将棺木停在了堂屋中央，设了灵堂。堂屋的梁上挂起了白色的幡幔，随风轻轻晃动，透著森冷的气息；棺木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著绣娘的遗像，遗像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与灵堂的肃穆格格不入；供桌上还摆着香烛、水果、糕点，两支白色的蜡烛燃著微弱的火苗，长明灯也点了起来，灯芯跳动着，映着供桌前的蒲团，显得格外冷清。老两口请来和尚，每日诵经超度，又让家人轮流守灵，只盼著停棺三日，等找先生选个吉日，再风风光光地送女儿下葬，也算弥补一点遗憾。
头两夜，守灵的皆是张家的亲人，夜里虽安静得有些吓人，却也还算安稳。只是堂屋的烛火总莫名摇曳，明明门窗都关得严实，没有一丝风，蜡烛的火苗却忽明忽暗，时而缩成一点微光，时而又猛地窜起，映得堂屋的影子忽大忽小，落在白幡上，像有无数黑影在晃动。长明灯的火苗也不安稳，偶尔会闪烁几下，灯油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油里搅动。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虽有些不安，却只当是堂屋常年阴湿，空气流通不畅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只一遍遍擦拭著绣娘的遗像，诉说著满心的不舍。
到了第三夜，轮到在张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妈子守灵。老妈子姓王，跟着张家几十年，看着绣娘长大，对绣娘极为疼爱，如今姑娘突然离世，她心里也满是悲痛。只是她年纪大了，前两夜为了帮着张家打理后事，几乎没合过眼，早已疲惫不堪，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便搬了张板凳，坐在灵堂角落，靠着墙壁打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和尚诵经的声音早已停下，堂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间，她便坠入了梦乡，连周遭的动静都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老妈子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响很轻，像是风吹过绸缎的窸窣声，又带着点木梳刮过发丝的涩意，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是老鼠在作祟，灵堂里摆着供品，有老鼠出没也正常，便强撑著睁开眼，想要看看情况，可视线刚落在堂屋中央，她瞬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中央的铜镜前，竟坐着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红嫁衣，红得极为刺目，正是绣娘赶了三个月绣成的那件，领口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裙摆的喜鹊似要振翅飞起，可这艳丽的红，衬著周遭的白幡与灵堂的肃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让人无端心头发慌。身影披散著一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却透著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手里握著一把桃木梳，正是绣娘生前常用的那把，梳齿上还沾著几根发丝，她握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头发，动作慢得诡异，每梳一下，都停顿片刻，像是在细细数着发丝，又像是在刻意拖延著什么。
老妈子屏住呼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绣娘的脸，却又不像。绣娘的脸色本是温润白皙，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连嘴唇都透著不正常的红，红得像血，艳得灼眼；她的眼窝深陷，原本润亮的杏眼，此刻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只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却像是在死死盯着什么，透著一股阴森的寒气。
民国癸酉年，江南的梅雨季刚过，乌镇的青石板路还浸著化不开的潮气，檐角垂落的水珠砸在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湿痕，混著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裹得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雾霭里。镇东头的张家绣坊，是乌镇数一数二的老字号，朱漆木门上挂著块褪了色的牌匾，字迹虽旧，却透著常年浸在丝线香里的温润，坊内常年飘着绸缎的柔滑气与丝线的淡香，往来主顾络绎不绝，皆为张家独女绣娘的手艺而来。
绣娘生得极美，柳叶眉弯得似水乡的月，杏眼润得像河中的水，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柔媚，看人时总含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无端心头发软。更难得的是她的手艺，打小跟着母亲学绣活，七岁便能绣出活灵活现的桃花，十岁绣的鸳鸯挂在坊前，竟真引得蝴蝶绕着绸缎打转，到了十六岁，她绣的锦鲤图，鳞片层层叠叠，红尾甩动间似要破布而出，溅起满室水花。镇里人常说，张家绣娘是织女下凡，谁家能娶到她，不仅能得个貌美的媳妇，更能沾著绣活的福气，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十八岁这年，绣娘被许给了邻镇的布商陈家公子。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公子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上门提亲时，带着满满一箱聘礼，红绸裹着的锦盒里，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齐全，最打眼的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簪头的翠鸟羽毛艳得发亮，衬得绣娘的眉眼愈发清丽。绣娘虽羞得红了脸，却也悄悄藏不住欢喜，指尖捻着衣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盼著嫁人的日子，盼著穿上自己绣的嫁衣，踩着红毡，走进陈家的门，往后洗手作羹汤，闲时仍能捻线绣花，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婚期定在重阳，离著婚期还有三个月时，绣娘便开始赶制自己的嫁衣。她选了最上等的素色真丝绸缎，质地柔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滚著细细的金线缠枝纹，每一针都绣得极密，金线在光下流转，似有细碎的星光落在上面；袖口绣著缠枝莲，花瓣层层舒展，花蕊里嵌著细碎的珍珠，摸起来温润细腻；裙摆更是费了心思，绣满了衔珠喜鹊，一只只喜鹊羽翼丰满，嘴里衔著圆润的明珠，翅尖还沾著淡淡的粉，像是刚从桃林里飞来，要为新人报喜。为了赶这一身嫁衣，绣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捻着丝线，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常常绣到深夜，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被丝线磨出了薄茧，却半点不在意，只望着绣架上渐渐成型的嫁衣，眼底满是憧憬。
三个月后，嫁衣终于绣成。绣娘捧著嫁衣站在铜镜前，将绸缎轻轻搭在身上，红绸衬得她脸色愈发娇艳，领口的金线、裙摆的喜鹊，样样都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动人。她抬手抚过裙摆上的喜鹊，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线，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那日，自己穿着这身嫁衣，被父亲牵着手，走向等候在堂前的陈家公子，从此开启新的人生。可这份欢喜，却在出嫁前三日，戛然而止。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绣娘像往常一样起身梳妆，母亲早已为她备好温水，摆好了桃木梳与铜镜。绣娘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刚要梳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指尖忽然一麻，木梳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铜镜旁的妆台上。她愣了愣，刚要弯腰去捡，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铜镜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气息全无，脸上还凝著方才未散的笑意，眉眼间的憧憬尚未褪去，人却已没了生机。
母亲在门外听见声响，推门进来时，见绣娘倒在梳妆台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的儿啊！”母亲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父亲闻声赶来，见此情景，当场红了眼眶，高大的身影晃了晃，险些栽倒，夫妻俩抱着绣娘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舍，坊内的伙计与丫鬟听见哭声，纷纷赶来，见绣娘没了气息，皆面露悲戚，谁也没想到，这般鲜活貌美的姑娘，竟会突然离世，还偏偏是在出嫁前夕。
消息很快传遍了乌镇，镇里人皆唏嘘不已，纷纷上门吊唁，看着灵堂里绣娘的遗像，无不感叹世事无常。按照乌镇的丧葬规矩，逝者离世后，需尽快入棺安葬，阳气盛时入土，方能早日入轮回，不扰阳间之人。可张家老两口实在舍不得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彻心扉，女儿还没来得及穿上嫁衣嫁作人妇，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烟火，就这么匆匆离去，他们满心都是遗憾，怎么也不肯让女儿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还没穿嫁衣呢，还没嫁人呢”母亲抱着绣娘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再留她几日，让她多待在咱们身边，也算圆了她的念想，也圆了咱们的念想。”父亲红着眼眶，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破规矩不妥，可私心终究压过了规矩，他只想让女儿多待几日，多看几眼。
于是，张家老两口破了乌镇的丧葬规矩，将绣娘的尸体入了棺，却没有立刻下葬，而是将棺木停在了堂屋中央，设了灵堂。堂屋的梁上挂起了白色的幡幔，随风轻轻晃动，透著森冷的气息；棺木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著绣娘的遗像，遗像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与灵堂的肃穆格格不入；供桌上还摆着香烛、水果、糕点，两支白色的蜡烛燃著微弱的火苗，长明灯也点了起来，灯芯跳动着，映着供桌前的蒲团，显得格外冷清。老两口请来和尚，每日诵经超度，又让家人轮流守灵，只盼著停棺三日，等找先生选个吉日，再风风光光地送女儿下葬，也算弥补一点遗憾。
头两夜，守灵的皆是张家的亲人，夜里虽安静得有些吓人，却也还算安稳。只是堂屋的烛火总莫名摇曳，明明门窗都关得严实，没有一丝风，蜡烛的火苗却忽明忽暗，时而缩成一点微光，时而又猛地窜起，映得堂屋的影子忽大忽小，落在白幡上，像有无数黑影在晃动。长明灯的火苗也不安稳，偶尔会闪烁几下，灯油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油里搅动。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虽有些不安，却只当是堂屋常年阴湿，空气流通不畅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只一遍遍擦拭著绣娘的遗像，诉说著满心的不舍。
到了第三夜，轮到在张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妈子守灵。老妈子姓王，跟着张家几十年，看着绣娘长大，对绣娘极为疼爱，如今姑娘突然离世，她心里也满是悲痛。只是她年纪大了，前两夜为了帮着张家打理后事，几乎没合过眼，早已疲惫不堪，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便搬了张板凳，坐在灵堂角落，靠着墙壁打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和尚诵经的声音早已停下，堂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间，她便坠入了梦乡，连周遭的动静都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老妈子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响很轻，像是风吹过绸缎的窸窣声，又带着点木梳刮过发丝的涩意，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是老鼠在作祟，灵堂里摆着供品，有老鼠出没也正常，便强撑著睁开眼，想要看看情况，可视线刚落在堂屋中央，她瞬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中央的铜镜前，竟坐着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红嫁衣，红得极为刺目，正是绣娘赶了三个月绣成的那件，领口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裙摆的喜鹊似要振翅飞起，可这艳丽的红，衬著周遭的白幡与灵堂的肃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让人无端心头发慌。身影披散著一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却透著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手里握著一把桃木梳，正是绣娘生前常用的那把，梳齿上还沾著几根发丝，她握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头发，动作慢得诡异，每梳一下，都停顿片刻，像是在细细数着发丝，又像是在刻意拖延著什么。
老妈子屏住呼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绣娘的脸，却又不像。绣娘的脸色本是温润白皙，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连嘴唇都透著不正常的红，红得像血，艳得灼眼；她的眼窝深陷，原本润亮的杏眼，此刻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只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却像是在死死盯着什么，透著一股阴森的寒气。
民国癸酉年，江南的梅雨季刚过，乌镇的青石板路还浸著化不开的潮气，檐角垂落的水珠砸在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湿痕，混著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裹得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雾霭里。镇东头的张家绣坊，是乌镇数一数二的老字号，朱漆木门上挂著块褪了色的牌匾，字迹虽旧，却透著常年浸在丝线香里的温润，坊内常年飘着绸缎的柔滑气与丝线的淡香，往来主顾络绎不绝，皆为张家独女绣娘的手艺而来。
绣娘生得极美，柳叶眉弯得似水乡的月，杏眼润得像河中的水，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柔媚，看人时总含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无端心头发软。更难得的是她的手艺，打小跟着母亲学绣活，七岁便能绣出活灵活现的桃花，十岁绣的鸳鸯挂在坊前，竟真引得蝴蝶绕着绸缎打转，到了十六岁，她绣的锦鲤图，鳞片层层叠叠，红尾甩动间似要破布而出，溅起满室水花。镇里人常说，张家绣娘是织女下凡，谁家能娶到她，不仅能得个貌美的媳妇，更能沾著绣活的福气，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十八岁这年，绣娘被许给了邻镇的布商陈家公子。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公子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上门提亲时，带着满满一箱聘礼，红绸裹着的锦盒里，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齐全，最打眼的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簪头的翠鸟羽毛艳得发亮，衬得绣娘的眉眼愈发清丽。绣娘虽羞得红了脸，却也悄悄藏不住欢喜，指尖捻着衣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盼著嫁人的日子，盼著穿上自己绣的嫁衣，踩着红毡，走进陈家的门，往后洗手作羹汤，闲时仍能捻线绣花，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婚期定在重阳，离著婚期还有三个月时，绣娘便开始赶制自己的嫁衣。她选了最上等的素色真丝绸缎，质地柔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滚著细细的金线缠枝纹，每一针都绣得极密，金线在光下流转，似有细碎的星光落在上面；袖口绣著缠枝莲，花瓣层层舒展，花蕊里嵌著细碎的珍珠，摸起来温润细腻；裙摆更是费了心思，绣满了衔珠喜鹊，一只只喜鹊羽翼丰满，嘴里衔著圆润的明珠，翅尖还沾著淡淡的粉，像是刚从桃林里飞来，要为新人报喜。为了赶这一身嫁衣，绣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捻着丝线，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常常绣到深夜，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被丝线磨出了薄茧，却半点不在意，只望着绣架上渐渐成型的嫁衣，眼底满是憧憬。
三个月后，嫁衣终于绣成。绣娘捧著嫁衣站在铜镜前，将绸缎轻轻搭在身上，红绸衬得她脸色愈发娇艳，领口的金线、裙摆的喜鹊，样样都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动人。她抬手抚过裙摆上的喜鹊，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线，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那日，自己穿着这身嫁衣，被父亲牵着手，走向等候在堂前的陈家公子，从此开启新的人生。可这份欢喜，却在出嫁前三日，戛然而止。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绣娘像往常一样起身梳妆，母亲早已为她备好温水，摆好了桃木梳与铜镜。绣娘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刚要梳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指尖忽然一麻，木梳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铜镜旁的妆台上。她愣了愣，刚要弯腰去捡，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铜镜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气息全无，脸上还凝著方才未散的笑意，眉眼间的憧憬尚未褪去，人却已没了生机。
母亲在门外听见声响，推门进来时，见绣娘倒在梳妆台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的儿啊！”母亲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父亲闻声赶来，见此情景，当场红了眼眶，高大的身影晃了晃，险些栽倒，夫妻俩抱着绣娘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舍，坊内的伙计与丫鬟听见哭声，纷纷赶来，见绣娘没了气息，皆面露悲戚，谁也没想到，这般鲜活貌美的姑娘，竟会突然离世，还偏偏是在出嫁前夕。
消息很快传遍了乌镇，镇里人皆唏嘘不已，纷纷上门吊唁，看着灵堂里绣娘的遗像，无不感叹世事无常。按照乌镇的丧葬规矩，逝者离世后，需尽快入棺安葬，阳气盛时入土，方能早日入轮回，不扰阳间之人。可张家老两口实在舍不得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彻心扉，女儿还没来得及穿上嫁衣嫁作人妇，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烟火，就这么匆匆离去，他们满心都是遗憾，怎么也不肯让女儿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还没穿嫁衣呢，还没嫁人呢”母亲抱着绣娘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再留她几日，让她多待在咱们身边，也算圆了她的念想，也圆了咱们的念想。”父亲红着眼眶，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破规矩不妥，可私心终究压过了规矩，他只想让女儿多待几日，多看几眼。
于是，张家老两口破了乌镇的丧葬规矩，将绣娘的尸体入了棺，却没有立刻下葬，而是将棺木停在了堂屋中央，设了灵堂。堂屋的梁上挂起了白色的幡幔，随风轻轻晃动，透著森冷的气息；棺木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著绣娘的遗像，遗像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与灵堂的肃穆格格不入；供桌上还摆着香烛、水果、糕点，两支白色的蜡烛燃著微弱的火苗，长明灯也点了起来，灯芯跳动着，映着供桌前的蒲团，显得格外冷清。老两口请来和尚，每日诵经超度，又让家人轮流守灵，只盼著停棺三日，等找先生选个吉日，再风风光光地送女儿下葬，也算弥补一点遗憾。
头两夜，守灵的皆是张家的亲人，夜里虽安静得有些吓人，却也还算安稳。只是堂屋的烛火总莫名摇曳，明明门窗都关得严实，没有一丝风，蜡烛的火苗却忽明忽暗，时而缩成一点微光，时而又猛地窜起，映得堂屋的影子忽大忽小，落在白幡上，像有无数黑影在晃动。长明灯的火苗也不安稳，偶尔会闪烁几下，灯油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油里搅动。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虽有些不安，却只当是堂屋常年阴湿，空气流通不畅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只一遍遍擦拭著绣娘的遗像，诉说著满心的不舍。
到了第三夜，轮到在张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妈子守灵。老妈子姓王，跟着张家几十年，看着绣娘长大，对绣娘极为疼爱，如今姑娘突然离世，她心里也满是悲痛。只是她年纪大了，前两夜为了帮着张家打理后事，几乎没合过眼，早已疲惫不堪，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便搬了张板凳，坐在灵堂角落，靠着墙壁打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和尚诵经的声音早已停下，堂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间，她便坠入了梦乡，连周遭的动静都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老妈子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响很轻，像是风吹过绸缎的窸窣声，又带着点木梳刮过发丝的涩意，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是老鼠在作祟，灵堂里摆着供品，有老鼠出没也正常，便强撑著睁开眼，想要看看情况，可视线刚落在堂屋中央，她瞬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中央的铜镜前，竟坐着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红嫁衣，红得极为刺目，正是绣娘赶了三个月绣成的那件，领口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裙摆的喜鹊似要振翅飞起，可这艳丽的红，衬著周遭的白幡与灵堂的肃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让人无端心头发慌。身影披散著一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却透著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手里握著一把桃木梳，正是绣娘生前常用的那把，梳齿上还沾著几根发丝，她握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头发，动作慢得诡异，每梳一下，都停顿片刻，像是在细细数着发丝，又像是在刻意拖延著什么。
老妈子屏住呼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绣娘的脸，却又不像。绣娘的脸色本是温润白皙，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连嘴唇都透著不正常的红，红得像血，艳得灼眼；她的眼窝深陷，原本润亮的杏眼，此刻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只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却像是在死死盯着什么，透著一股阴森的寒气。
民国癸酉年，江南的梅雨季刚过，乌镇的青石板路还浸著化不开的潮气，檐角垂落的水珠砸在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湿痕，混著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裹得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雾霭里。镇东头的张家绣坊，是乌镇数一数二的老字号，朱漆木门上挂著块褪了色的牌匾，字迹虽旧，却透著常年浸在丝线香里的温润，坊内常年飘着绸缎的柔滑气与丝线的淡香，往来主顾络绎不绝，皆为张家独女绣娘的手艺而来。
绣娘生得极美，柳叶眉弯得似水乡的月，杏眼润得像河中的水，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柔媚，看人时总含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无端心头发软。更难得的是她的手艺，打小跟着母亲学绣活，七岁便能绣出活灵活现的桃花，十岁绣的鸳鸯挂在坊前，竟真引得蝴蝶绕着绸缎打转，到了十六岁，她绣的锦鲤图，鳞片层层叠叠，红尾甩动间似要破布而出，溅起满室水花。镇里人常说，张家绣娘是织女下凡，谁家能娶到她，不仅能得个貌美的媳妇，更能沾著绣活的福气，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十八岁这年，绣娘被许给了邻镇的布商陈家公子。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公子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上门提亲时，带着满满一箱聘礼，红绸裹着的锦盒里，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齐全，最打眼的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簪头的翠鸟羽毛艳得发亮，衬得绣娘的眉眼愈发清丽。绣娘虽羞得红了脸，却也悄悄藏不住欢喜，指尖捻着衣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盼著嫁人的日子，盼著穿上自己绣的嫁衣，踩着红毡，走进陈家的门，往后洗手作羹汤，闲时仍能捻线绣花，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婚期定在重阳，离著婚期还有三个月时，绣娘便开始赶制自己的嫁衣。她选了最上等的素色真丝绸缎，质地柔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滚著细细的金线缠枝纹，每一针都绣得极密，金线在光下流转，似有细碎的星光落在上面；袖口绣著缠枝莲，花瓣层层舒展，花蕊里嵌著细碎的珍珠，摸起来温润细腻；裙摆更是费了心思，绣满了衔珠喜鹊，一只只喜鹊羽翼丰满，嘴里衔著圆润的明珠，翅尖还沾著淡淡的粉，像是刚从桃林里飞来，要为新人报喜。为了赶这一身嫁衣，绣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捻着丝线，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常常绣到深夜，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被丝线磨出了薄茧，却半点不在意，只望着绣架上渐渐成型的嫁衣，眼底满是憧憬。
三个月后，嫁衣终于绣成。绣娘捧著嫁衣站在铜镜前，将绸缎轻轻搭在身上，红绸衬得她脸色愈发娇艳，领口的金线、裙摆的喜鹊，样样都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动人。她抬手抚过裙摆上的喜鹊，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线，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那日，自己穿着这身嫁衣，被父亲牵着手，走向等候在堂前的陈家公子，从此开启新的人生。可这份欢喜，却在出嫁前三日，戛然而止。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绣娘像往常一样起身梳妆，母亲早已为她备好温水，摆好了桃木梳与铜镜。绣娘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刚要梳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指尖忽然一麻，木梳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铜镜旁的妆台上。她愣了愣，刚要弯腰去捡，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铜镜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气息全无，脸上还凝著方才未散的笑意，眉眼间的憧憬尚未褪去，人却已没了生机。
母亲在门外听见声响，推门进来时，见绣娘倒在梳妆台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的儿啊！”母亲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父亲闻声赶来，见此情景，当场红了眼眶，高大的身影晃了晃，险些栽倒，夫妻俩抱着绣娘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舍，坊内的伙计与丫鬟听见哭声，纷纷赶来，见绣娘没了气息，皆面露悲戚，谁也没想到，这般鲜活貌美的姑娘，竟会突然离世，还偏偏是在出嫁前夕。
消息很快传遍了乌镇，镇里人皆唏嘘不已，纷纷上门吊唁，看着灵堂里绣娘的遗像，无不感叹世事无常。按照乌镇的丧葬规矩，逝者离世后，需尽快入棺安葬，阳气盛时入土，方能早日入轮回，不扰阳间之人。可张家老两口实在舍不得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彻心扉，女儿还没来得及穿上嫁衣嫁作人妇，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烟火，就这么匆匆离去，他们满心都是遗憾，怎么也不肯让女儿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还没穿嫁衣呢，还没嫁人呢”母亲抱着绣娘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再留她几日，让她多待在咱们身边，也算圆了她的念想，也圆了咱们的念想。”父亲红着眼眶，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破规矩不妥，可私心终究压过了规矩，他只想让女儿多待几日，多看几眼。
于是，张家老两口破了乌镇的丧葬规矩，将绣娘的尸体入了棺，却没有立刻下葬，而是将棺木停在了堂屋中央，设了灵堂。堂屋的梁上挂起了白色的幡幔，随风轻轻晃动，透著森冷的气息；棺木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著绣娘的遗像，遗像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与灵堂的肃穆格格不入；供桌上还摆着香烛、水果、糕点，两支白色的蜡烛燃著微弱的火苗，长明灯也点了起来，灯芯跳动着，映着供桌前的蒲团，显得格外冷清。老两口请来和尚，每日诵经超度，又让家人轮流守灵，只盼著停棺三日，等找先生选个吉日，再风风光光地送女儿下葬，也算弥补一点遗憾。
头两夜，守灵的皆是张家的亲人，夜里虽安静得有些吓人，却也还算安稳。只是堂屋的烛火总莫名摇曳，明明门窗都关得严实，没有一丝风，蜡烛的火苗却忽明忽暗，时而缩成一点微光，时而又猛地窜起，映得堂屋的影子忽大忽小，落在白幡上，像有无数黑影在晃动。长明灯的火苗也不安稳，偶尔会闪烁几下，灯油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油里搅动。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虽有些不安，却只当是堂屋常年阴湿，空气流通不畅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只一遍遍擦拭著绣娘的遗像，诉说著满心的不舍。
到了第三夜，轮到在张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妈子守灵。老妈子姓王，跟着张家几十年，看着绣娘长大，对绣娘极为疼爱，如今姑娘突然离世，她心里也满是悲痛。只是她年纪大了，前两夜为了帮着张家打理后事，几乎没合过眼，早已疲惫不堪，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便搬了张板凳，坐在灵堂角落，靠着墙壁打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和尚诵经的声音早已停下，堂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间，她便坠入了梦乡，连周遭的动静都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老妈子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响很轻，像是风吹过绸缎的窸窣声，又带着点木梳刮过发丝的涩意，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是老鼠在作祟，灵堂里摆着供品，有老鼠出没也正常，便强撑著睁开眼，想要看看情况，可视线刚落在堂屋中央，她瞬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中央的铜镜前，竟坐着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红嫁衣，红得极为刺目，正是绣娘赶了三个月绣成的那件，领口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裙摆的喜鹊似要振翅飞起，可这艳丽的红，衬著周遭的白幡与灵堂的肃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让人无端心头发慌。身影披散著一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却透著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手里握著一把桃木梳，正是绣娘生前常用的那把，梳齿上还沾著几根发丝，她握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头发，动作慢得诡异，每梳一下，都停顿片刻，像是在细细数着发丝，又像是在刻意拖延著什么。
老妈子屏住呼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绣娘的脸，却又不像。绣娘的脸色本是温润白皙，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连嘴唇都透著不正常的红，红得像血，艳得灼眼；她的眼窝深陷，原本润亮的杏眼，此刻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只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却像是在死死盯着什么，透著一股阴森的寒气。
民国癸酉年，江南的梅雨季刚过，乌镇的青石板路还浸著化不开的潮气，檐角垂落的水珠砸在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湿痕，混著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裹得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雾霭里。镇东头的张家绣坊，是乌镇数一数二的老字号，朱漆木门上挂著块褪了色的牌匾，字迹虽旧，却透著常年浸在丝线香里的温润，坊内常年飘着绸缎的柔滑气与丝线的淡香，往来主顾络绎不绝，皆为张家独女绣娘的手艺而来。
绣娘生得极美，柳叶眉弯得似水乡的月，杏眼润得像河中的水，眼尾带着点天然的柔媚，看人时总含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无端心头发软。更难得的是她的手艺，打小跟着母亲学绣活，七岁便能绣出活灵活现的桃花，十岁绣的鸳鸯挂在坊前，竟真引得蝴蝶绕着绸缎打转，到了十六岁，她绣的锦鲤图，鳞片层层叠叠，红尾甩动间似要破布而出，溅起满室水花。镇里人常说，张家绣娘是织女下凡，谁家能娶到她，不仅能得个貌美的媳妇，更能沾著绣活的福气，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十八岁这年，绣娘被许给了邻镇的布商陈家公子。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公子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上门提亲时，带着满满一箱聘礼，红绸裹着的锦盒里，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齐全，最打眼的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簪头的翠鸟羽毛艳得发亮，衬得绣娘的眉眼愈发清丽。绣娘虽羞得红了脸，却也悄悄藏不住欢喜，指尖捻着衣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盼著嫁人的日子，盼著穿上自己绣的嫁衣，踩着红毡，走进陈家的门，往后洗手作羹汤，闲时仍能捻线绣花，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婚期定在重阳，离著婚期还有三个月时，绣娘便开始赶制自己的嫁衣。她选了最上等的素色真丝绸缎，质地柔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滚著细细的金线缠枝纹，每一针都绣得极密，金线在光下流转，似有细碎的星光落在上面；袖口绣著缠枝莲，花瓣层层舒展，花蕊里嵌著细碎的珍珠，摸起来温润细腻；裙摆更是费了心思，绣满了衔珠喜鹊，一只只喜鹊羽翼丰满，嘴里衔著圆润的明珠，翅尖还沾著淡淡的粉，像是刚从桃林里飞来，要为新人报喜。为了赶这一身嫁衣，绣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捻着丝线，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常常绣到深夜，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被丝线磨出了薄茧，却半点不在意，只望着绣架上渐渐成型的嫁衣，眼底满是憧憬。
三个月后，嫁衣终于绣成。绣娘捧著嫁衣站在铜镜前，将绸缎轻轻搭在身上，红绸衬得她脸色愈发娇艳，领口的金线、裙摆的喜鹊，样样都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动人。她抬手抚过裙摆上的喜鹊，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线，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阳那日，自己穿着这身嫁衣，被父亲牵着手，走向等候在堂前的陈家公子，从此开启新的人生。可这份欢喜，却在出嫁前三日，戛然而止。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绣娘像往常一样起身梳妆，母亲早已为她备好温水，摆好了桃木梳与铜镜。绣娘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刚要梳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指尖忽然一麻，木梳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铜镜旁的妆台上。她愣了愣，刚要弯腰去捡，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铜镜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气息全无，脸上还凝著方才未散的笑意，眉眼间的憧憬尚未褪去，人却已没了生机。
母亲在门外听见声响，推门进来时，见绣娘倒在梳妆台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的儿啊！”母亲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父亲闻声赶来，见此情景，当场红了眼眶，高大的身影晃了晃，险些栽倒，夫妻俩抱着绣娘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舍，坊内的伙计与丫鬟听见哭声，纷纷赶来，见绣娘没了气息，皆面露悲戚，谁也没想到，这般鲜活貌美的姑娘，竟会突然离世，还偏偏是在出嫁前夕。
消息很快传遍了乌镇，镇里人皆唏嘘不已，纷纷上门吊唁，看着灵堂里绣娘的遗像，无不感叹世事无常。按照乌镇的丧葬规矩，逝者离世后，需尽快入棺安葬，阳气盛时入土，方能早日入轮回，不扰阳间之人。可张家老两口实在舍不得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彻心扉，女儿还没来得及穿上嫁衣嫁作人妇，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烟火，就这么匆匆离去，他们满心都是遗憾，怎么也不肯让女儿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还没穿嫁衣呢，还没嫁人呢”母亲抱着绣娘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再留她几日，让她多待在咱们身边，也算圆了她的念想，也圆了咱们的念想。”父亲红着眼眶，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破规矩不妥，可私心终究压过了规矩，他只想让女儿多待几日，多看几眼。
于是，张家老两口破了乌镇的丧葬规矩，将绣娘的尸体入了棺，却没有立刻下葬，而是将棺木停在了堂屋中央，设了灵堂。堂屋的梁上挂起了白色的幡幔，随风轻轻晃动，透著森冷的气息；棺木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著绣娘的遗像，遗像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与灵堂的肃穆格格不入；供桌上还摆着香烛、水果、糕点，两支白色的蜡烛燃著微弱的火苗，长明灯也点了起来，灯芯跳动着，映着供桌前的蒲团，显得格外冷清。老两口请来和尚，每日诵经超度，又让家人轮流守灵，只盼著停棺三日，等找先生选个吉日，再风风光光地送女儿下葬，也算弥补一点遗憾。
头两夜，守灵的皆是张家的亲人，夜里虽安静得有些吓人，却也还算安稳。只是堂屋的烛火总莫名摇曳，明明门窗都关得严实，没有一丝风，蜡烛的火苗却忽明忽暗，时而缩成一点微光，时而又猛地窜起，映得堂屋的影子忽大忽小，落在白幡上，像有无数黑影在晃动。长明灯的火苗也不安稳，偶尔会闪烁几下，灯油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油里搅动。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虽有些不安，却只当是堂屋常年阴湿，空气流通不畅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只一遍遍擦拭著绣娘的遗像，诉说著满心的不舍。
到了第三夜，轮到在张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妈子守灵。老妈子姓王，跟着张家几十年，看着绣娘长大，对绣娘极为疼爱，如今姑娘突然离世，她心里也满是悲痛。只是她年纪大了，前两夜为了帮着张家打理后事，几乎没合过眼，早已疲惫不堪，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便搬了张板凳，坐在灵堂角落，靠着墙壁打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和尚诵经的声音早已停下，堂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间，她便坠入了梦乡，连周遭的动静都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老妈子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响很轻，像是风吹过绸缎的窸窣声，又带着点木梳刮过发丝的涩意，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是老鼠在作祟，灵堂里摆着供品，有老鼠出没也正常，便强撑著睁开眼，想要看看情况，可视线刚落在堂屋中央，她瞬间浑身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中央的铜镜前，竟坐着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红嫁衣，红得极为刺目，正是绣娘赶了三个月绣成的那件，领口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裙摆的喜鹊似要振翅飞起，可这艳丽的红，衬著周遭的白幡与灵堂的肃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让人无端心头发慌。身影披散著一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却透著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手里握著一把桃木梳，正是绣娘生前常用的那把，梳齿上还沾著几根发丝，她握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头发，动作慢得诡异，每梳一下，都停顿片刻，像是在细细数着发丝，又像是在刻意拖延著什么。
老妈子屏住呼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她的脸——那是绣娘的脸，却又不像。绣娘的脸色本是温润白皙，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连嘴唇都透著不正常的红，红得像血，艳得灼眼；她的眼窝深陷，原本润亮的杏眼，此刻竟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只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却像是在死死盯着什么，透著一股阴森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