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雾气从河谷底无声漫起，像冤魂伸出的湿冷触须。李根生紧了紧单薄的褂子，脚下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他刚从邻村帮工回来，怀里揣著三枚铜板的酬劳，盘算著给病榻上的老母抓副药。
路经老坟岗时，夜风突然转了向。
道旁歪脖子槐树下，一团黑影叠得整整齐齐——是件黑布丧衣，前襟还缀著麻线。根生停下脚步，布料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厚实挺括。他蹲下身摸了摸，是上好的棉布，村里只有地主家出殡时才用得起这么体面的料子。
“糟践东西。”他喃喃道。想起家里那把豁了口的镰刀，若有这厚布包著柄，磨出老茧的手便能少受些罪。犹豫片刻，他将丧衣卷起揣进怀里。布冰凉刺骨，贴肉的瞬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第一步踏出时，只是觉得脚步比先前沉了些。第二步，后背像压了块浸水的磨盘。到第三步，他已不得不弓起身子，仿佛背着个看不见的人。
哭声就是这时飘来的。
起初细若游丝，像远处野猫的哀鸣。可走了不到十丈远，那声音便贴到了耳根后——是个女人的呜咽，断断续续，每个气音都钻著耳蜗往里爬。根生猛回头，身后只有被月光拉长的孤影在碎石路上颤动。
他开始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可那哭声追得更紧，几乎与喘息声重叠。背上的重量不断加剧，压得他脊柱嘎吱作响。路旁的枯草突然都朝他的方向倒伏，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想要拽住他的脚踝。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终于从夜色中浮现时，根生几乎要跪倒在地。树下一豆灯火摇曳——是守夜的九公，披着破蓑衣，正在火堆旁烤芋头。
“九、九公”根生扑倒在火堆旁，话都说不连贯。
九公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的黑色衣角时，脸色骤变。老人猛地站起，抄起靠在树旁的锄头，二话不说就朝那丧衣劈去。
“作死的后生！这是你能碰的东西吗？！”
锄头并未直接打在根生身上，却在离丧衣三寸处猛然顿住，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仿佛击中了什么无形之物。根生这才看清，锄头刃上不知何时已贴满了黄符。
九公一把扯出丧衣，火光映出布料上暗红色的斑痕——不是染料，是浸透纹理的血渍。老人干瘦的手指飞快结了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将丧衣抛入火堆。
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竟是诡异的青绿色。火中传来细碎的噼啪声，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声絮语。根生背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地。
九公从腰间布袋抓出一把糯米，顺着根生的头顶、肩颈一路撒下。米粒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这是‘引魂衣’，”九公盯着渐熄的火堆，声音嘶哑，“有些横死之人，怨气附在贴身的衣物上，专等阳气弱的活人捡去，好借体重返阳间路。你今晚若把它带进家门，明日全村就要给你办丧事了。”
根生颤抖著望向火堆，最后一片衣角化为灰烬时，他分明看见一张苍白的人脸在火星中一闪而逝。
自那以后，李根生再不走夜路。村里人发现，这个曾经胆大的后生，如今傍晚就闭户不出。只是每年清明前后，总有人看见他在村口老槐树下烧纸，一次烧两堆——一堆朝东，一堆朝西。
至于那晚他究竟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根生至死未再对人言。只是村里的孩子都被告诫：夜路不回头，不捡无名物。而老槐树下的火堆灰烬里，偶尔还能翻出未燃尽的糯米粒，在月光下白得像死人的牙齿。
深夜的雾气从河谷底无声漫起，像冤魂伸出的湿冷触须。李根生紧了紧单薄的褂子，脚下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他刚从邻村帮工回来，怀里揣著三枚铜板的酬劳，盘算著给病榻上的老母抓副药。
路经老坟岗时，夜风突然转了向。
道旁歪脖子槐树下，一团黑影叠得整整齐齐——是件黑布丧衣，前襟还缀著麻线。根生停下脚步，布料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厚实挺括。他蹲下身摸了摸，是上好的棉布，村里只有地主家出殡时才用得起这么体面的料子。
“糟践东西。”他喃喃道。想起家里那把豁了口的镰刀，若有这厚布包著柄，磨出老茧的手便能少受些罪。犹豫片刻，他将丧衣卷起揣进怀里。布冰凉刺骨，贴肉的瞬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第一步踏出时，只是觉得脚步比先前沉了些。第二步，后背像压了块浸水的磨盘。到第三步，他已不得不弓起身子，仿佛背着个看不见的人。
哭声就是这时飘来的。
起初细若游丝，像远处野猫的哀鸣。可走了不到十丈远，那声音便贴到了耳根后——是个女人的呜咽，断断续续，每个气音都钻著耳蜗往里爬。根生猛回头，身后只有被月光拉长的孤影在碎石路上颤动。
他开始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可那哭声追得更紧，几乎与喘息声重叠。背上的重量不断加剧，压得他脊柱嘎吱作响。路旁的枯草突然都朝他的方向倒伏，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想要拽住他的脚踝。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终于从夜色中浮现时，根生几乎要跪倒在地。树下一豆灯火摇曳——是守夜的九公，披着破蓑衣，正在火堆旁烤芋头。
“九、九公”根生扑倒在火堆旁，话都说不连贯。
九公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的黑色衣角时，脸色骤变。老人猛地站起，抄起靠在树旁的锄头，二话不说就朝那丧衣劈去。
“作死的后生！这是你能碰的东西吗？！”
锄头并未直接打在根生身上，却在离丧衣三寸处猛然顿住，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仿佛击中了什么无形之物。根生这才看清，锄头刃上不知何时已贴满了黄符。
九公一把扯出丧衣，火光映出布料上暗红色的斑痕——不是染料，是浸透纹理的血渍。老人干瘦的手指飞快结了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将丧衣抛入火堆。
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竟是诡异的青绿色。火中传来细碎的噼啪声，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声絮语。根生背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地。
九公从腰间布袋抓出一把糯米，顺着根生的头顶、肩颈一路撒下。米粒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这是‘引魂衣’，”九公盯着渐熄的火堆，声音嘶哑，“有些横死之人，怨气附在贴身的衣物上，专等阳气弱的活人捡去，好借体重返阳间路。你今晚若把它带进家门，明日全村就要给你办丧事了。”
根生颤抖著望向火堆，最后一片衣角化为灰烬时，他分明看见一张苍白的人脸在火星中一闪而逝。
自那以后，李根生再不走夜路。村里人发现，这个曾经胆大的后生，如今傍晚就闭户不出。只是每年清明前后，总有人看见他在村口老槐树下烧纸，一次烧两堆——一堆朝东，一堆朝西。
至于那晚他究竟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根生至死未再对人言。只是村里的孩子都被告诫：夜路不回头，不捡无名物。而老槐树下的火堆灰烬里，偶尔还能翻出未燃尽的糯米粒，在月光下白得像死人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