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缩在阁楼薄得像纸的褥子上,数着天花板的裂缝。腊月的风像刀子,从腐朽的窗棂缝里钻进来,割在她满是冻疮的手脚上。楼下传来父母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商议声,还有弟弟苏宝吞咽点心的吧唧声。今天有人来“相看”,是邻镇开砖窑的鳏夫,四十多岁,死了两任老婆,据说给得起一笔能让苏家立刻起新房的彩礼。父母脸上堆了三天谄媚的笑,像两朵被霜打蔫又强行撑开的老菊。
“晚丫头虽然瘦,模样还算周正,手脚也勤快”母亲的声音。
“就是性子闷了点,不爱说话。”父亲补充。
“女人家要什么话多?能生养、肯干活就行!”媒婆尖利的嗓子穿透楼板。
苏晚闭上眼,指甲抠进掌心旧痂,新血渗出来,温热的,是她身体里唯一的热气。十六年,她像这个家里一件碍眼又舍不得扔的旧家具,挡了弟弟的阳关道。现在,他们终于要把它“典当”出去了,换砖瓦,换弟弟娶媳妇的本钱。
夜深了,商议声变成鼾声。苏晚爬起来,穿着单衣,踩着冰凉的木梯下楼。她不是想逃,无处可逃。只是想再去灶房,偷喝一口热水——今天为了让她显得“水灵”,母亲破例让她洗了脸,却没给热水,用的是刺骨的井水。
经过父母房门时,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昏暗的油灯光。鬼使神差,她停住脚步。父母还没睡,正对着桌上一个东西低声说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混合著贪婪与恐惧的颤抖。
那是一个盒子。深紫色的木质,边缘包著磨损的铜角,锁扣处雕著古怪的花纹,像纠缠的藤蔓,又像扭曲的人脸。盒子打开着,里面衬著黑绒布,上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颜色是陈旧的、带着污渍的暗黄色,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古老的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墨迹,写着几行扭曲的字。最上方,是两个巨大的、让人看一眼就心悸的篆字——当票。
父亲粗糙的手指指著当票下方一行小字,声音压得极低:“‘收讫:嫡亲长女苏晚,十五年父女情分,鲜活饱满,重三钱七分;母女情分,温饱牵挂,重二钱一分;姊弟情分’后面模糊了。”
母亲急促地呼吸:“真真能换那么多?那管事说,凭这票,去城西‘永寂当铺’,能兑现洋五十块,上等粳米两石,还有还有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坠子,给宝儿将来娶亲用”
“永寂当铺”父亲咀嚼著这个名字,打了个寒战,“我打听过,没人说得清它在哪条巷子,只说子时过后,提着白灯笼,心里默念所求,有缘自然能见到。邪性得很。”
“可这当票怎么来的?就因为你昨天在乱坟岗边上捡了那个紫盒子?”母亲声音更抖。
“盒子自己开的里面就这张当票,还有一股子香味,闻了之后,我就觉得晚丫头跟咱们,没那么亲了,就像就像她已经嫁出去几年似的。”父亲语气迷茫又透著诡异的兴奋,“也许,是祖宗保佑?知道咱们难处?”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那就去试试?为了宝儿”
苏晚站在门外冰冷的黑暗里,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不是悲伤,是更深的冰冷,一种骨髓都被掏空的虚无。十五年,她那点可怜的、从未被珍惜过的“情分”,被称斤论两,明码标价,三钱七分,二钱一分就换了五十块大洋,两石米,一块翡翠。
她轻轻后退,没有惊动屋里沉浸在贪婪与惶恐中的男女。回到阁楼,她没有躺下,就坐在那片冰冷里,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心底有什么东西,死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死灰里,燃起一点幽蓝的、冰冷的火苗。
第二天,父母对她异常“和蔼”,母亲甚至给了她半个热馒头。他们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苏晚安静地接过,安静地吃掉,像一具听话的木偶。下午,父亲揣著那张暗黄色的当票,提着家里那盏唯一的、糊着白纸的破灯笼,在天擦黑时出了门,说是去镇上打听砖窑鳏夫的口碑。
苏晚知道他去哪里。
她等。等到子时,万籁俱寂。她溜下阁楼,从后院狗洞爬出去。冬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她赤着脚,踩在霜冻的石板上,向着城西方向,拼命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回来!把那肮脏的当票抢回来!哪怕撕碎吞进肚子!
她不知道永寂当铺在哪里,只是盲目地跑。忽然,在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口,她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灯笼,更像是磷火,幽绿幽绿的,在巷子深处明明灭灭。
巷口墙壁上,挂著一个不起眼的木牌,字迹斑驳,勉强能认:永寂巷。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陈腐香烛和旧书气息的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苏晚打了个寒颤,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巷子深不见底,两旁是高耸的、没有窗户的黑墙。那点磷火在前方飘忽引路。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磷火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黑色的,非木非石,触手冰凉刺骨。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能放入一张当票大小的事物。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父亲已经来过了。
她推门。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光线昏暗,只靠墙壁上几盏造型古旧的油灯照明,灯焰也是幽绿色。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特殊的、让人昏沉的香味。厅堂正中,是一个高高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样式古老的长袍,头脸都隐在深深的阴影里,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泛著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他正低着头,用一杆小小的、骨白色的戥子,称量著柜台上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灰尘又像是粉末的东西。戥子极其精致,刻度细微到令人发指。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苏晚对上了一双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但在那漆黑深处,却又仿佛倒映着万千星辰的微光,冰冷,遥远,非人。被他注视的瞬间,苏晚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典当者已离,赎当期未至。”黑袍人的声音很奇特,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却直接响在人的脑海里,带着空旷的回音,“汝非当主,亦非赎主,何事?”
苏晚强迫自己站稳,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发抖,却努力清晰:“他们我父母,当的是什么?”
黑袍人静静看了她两秒,那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柜台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上轻轻一划。
石面如同水波荡漾,浮现出画面——正是昨晚她父母房中的情景,甚至能听到他们的低语。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张暗黄色当票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嫡亲长女苏晚,十五年父女情分,鲜活饱满,重三钱七分;母女情分,温饱牵挂,重二钱一分;姊弟情分,淡薄如纸,重不足一分。合计:情分本金,重三钱九分。”黑袍人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叙述,“当期:三年。息:每年加收‘亲情记忆’一缕,逐年抽取。三年期满未赎,所当情分,永归当铺,化为此香。”
他指了指空气中弥漫的奇异香味,又指了指戥子盘里那撮灰白粉末。
苏晚浑身冰冷。她明白了。他们不仅卖了她未来的婚姻,还提前“预支”了她过去十六年里,他们对她的那点可怜的、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的“情分”。甚至,还要每年从她这里抽走关于亲情的记忆作为利息!三年后若不来赎(他们怎么可能来赎),这些“情分”就永远没了,而她,会彻底变成对亲情毫无记忆、也再无感受的空壳。
“能能赎回吗?现在!”苏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赎当需当主亲至,或持当票,付本息。”黑袍人淡淡道,“当期未至,强赎需付十倍息罚。汝有?”
苏晚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破衣,满手冻疮,和一腔冰冷刺骨的恨意。
“我我能当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我自己当掉,换那张当票,行吗?”
黑袍人似乎微微偏了偏头,那漆黑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汝之血肉躯壳,价值寻常。魂魄尚可,然有执念缠绕,品相有瑕。”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块玉石,“不值当票。”
苏晚的心沉入冰窟。
“不过”黑袍人话锋微转,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柜台,“汝眼中恨火,倒有几分‘业’质,罕见。可暂押于此,换一物。”
“换什么?”
“换‘观看’之权。”黑袍人漆黑的眼睛似乎深了些,“当票既出,交易已成。汝可于此‘观镜台’,旁观此交易衍生之‘果’,如何?”
“观看?”苏晚不明白。
黑袍人不再解释,只是挥手。柜台侧面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间小小的、更暗的隔间。里面只有一面巨大的、边框缠绕着扭曲藤蔓纹路的镜子,镜面却不是亮的,而是一片混沌的灰雾。
“心念所系,镜中所显。”黑袍人说完,身影连同柜台一起,缓缓隐入黑暗,只有声音留下,“记住,镜中所见,皆为真实之影。观之,或有所得,或永陷其中。”
隔间的门在苏晚身后关上。她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灰镜前。镜中雾气翻涌,渐渐浮现出画面——
是她家。父母正捧著五十块白花花的大洋和一小袋米,欣喜若狂。父亲怀里还揣著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里面是那块水头十足的翡翠。他们围着苏宝,把翡翠挂在他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下好了!新房有了,宝儿将来娶媳妇的体面也有了!”
“那死丫头总算有点用”
镜子一转,画面变成苏晚自己。她走在回村的路上,赤着脚,神情麻木。回到家,父母对她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再是漠视,而是一种奇怪的客气和疏离。母亲给她盛饭,手不碰碗边;父亲跟她说话,眼神飘忽,仿佛在透过她看别人。他们不再叫她“晚丫头”,而是生硬地喊“苏晚”。弟弟苏宝更是直接,指着她的鼻子:“爹说了,你以后不算我姐了,你的‘情分’卖给当铺了!”
苏晚默默承受。她发现,自己心里对他们,也起不了什么波澜了。那点本就微弱的孺慕、期盼、委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抽走,只剩下冰冷的空旷。夜里,她还是会做梦,梦见小时候母亲给她梳头(其实只有一次),父亲给她买过一块麦芽糖(可能是记错了),但醒来后,这些梦境的色彩迅速褪去,变得苍白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这是“利息”开始抽取了。抽取她对亲情的记忆和感受。
镜中画面流转,时间在飞快跳跃。
父母用当来的钱起了气派的新房,苏宝越发骄纵。他们对苏晚的“客气”渐渐连表面都维持不住,变成赤裸裸的驱使和厌恶,仿佛她是一个赖在家里的、不吉利的陌生人。苏晚则越发沉默,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但某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却在心底沉淀。
一年后,母亲突然开始做噩梦,梦见苏晚的外婆(早已去世)站在床头,哭着说“你们卖了晚晚,要遭报应”。父亲则发现,那块当命根子一样藏起来的翡翠,色泽似乎在慢慢变暗。他们去庙里烧香,找神婆做法,毫无用处。
第二年,抽取的“利息”加剧。苏晚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忘记母亲怀弟弟时,曾短暂地对她笑过;忘记父亲有一次喝醉,摸过她的头说“丫头命苦”。她甚至开始模糊父母的长相细节。与此同时,父母的身体开始出问题,母亲无缘无故心口疼,父亲走路莫名跛脚。新房也开始出现怪事,夜里总有奇怪的脚步声,东西莫名其妙移位。苏宝变得暴躁易怒,一次与人口角,竟失手将人打伤,家里又赔了一大笔钱,当来的大洋所剩无几。
镜中画面变得不稳定,雾气翻腾。苏晚看到,父母的脸上开始笼罩一层灰败的死气,眼中贪婪依旧,却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恐惧。他们开始偷偷打听“永寂当铺”,想提前赎回?不,画面显示,他们是听说,如果能提供“更多”或“更优质”的“亲情”或“羁绊”,或许能兑换更多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如,治好他们的怪病,挽回苏宝惹的祸,甚至得到更多钱财。
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苏晚身上。这一次,不是“情分”,而是更具体的东西。
画面中,父亲再次于子夜提着白灯笼出门。母亲在家坐立不安。苏晚躺在阁楼,睁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深渊般的黑。
镜面雾气剧烈翻涌,几乎要裂开。苏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撕扯她的意识。隔间外,传来黑袍人毫无波澜的声音:“‘观镜’之权,时限已到。汝之‘恨火’押期亦满,当离。”
话音刚落,苏晚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隔间,推出了那扇黑门,重重摔在永寂巷冰冷的地面上。巷子深处,那点磷火和黑门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高耸的黑墙和刺骨的寒风。
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眼泪却流不出来。镜中所见的一切,像最毒的冰针,扎进她的灵魂。恨吗?恨到了极致。但更深的,是一种明悟,一种彻底的了断。
他们卖了她一次,还想卖第二次,卖得更彻底。
而她,连被卖的“价值”,在他们和那诡异的当铺眼里,都所剩无几了。
苏晚慢慢爬起来,擦掉嘴角因为剧烈情绪激荡而溢出的血沫。赤脚踩在霜地上,一步一步,往回走。来时盲目奔逃,归时步履沉重,却异常平稳。
眼底那点幽蓝的火苗,已燃成一片冰冷的、无声的烈焰。
回到那座气派却透著不祥的新房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死灰。父母房间亮着灯,传来压低的、兴奋又恐惧的争论。苏晚没有回阁楼,她就站在院子里,那口废弃的、结著薄冰的老井边,看着井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孩,瘦削,苍白,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有两簇鬼火在深处燃烧。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满布冻疮和细小伤口的手。然后,缓缓地,将手伸向井口上方,冰冷刺骨的空气中。
指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凝聚,滴落。
落入幽深的井中,悄无声息。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她与那间吞噬亲情的当铺,与这对贪梦父母,漫长博弈的开始。
她当掉了“恨火”,换来了“看见”。看见了他们的贪婪,看见了交易的残酷,也看见了那条隐藏在绝望深渊之下,通往另一种“赎当”的、荆棘遍布的险路。
当票编号:甲子柒叁
当品:苏晚心中恨火(初燃,含业七分)
当期:一纪(观镜一程)
息:无
备注:此火不灭,可观因果;若燃尽,则押品消弭,当主魂损。
黑袍人苍白的手指合上那本以人皮为封、骨片为页的账册。漆黑的眼中,星芒微闪,映出井边少女孤绝的背影。
香炉中,新添了一缕极淡的、带着血腥气的青烟,融入那永恒弥漫的奇异香味之中。
镜子里的画面,最终定格在父母眼中无法掩饰的狂喜与算计上。他们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单纯的情分当票,而是一张墨迹未干的新契,上面写着更加具体、也更加恶毒的内容——“典当嫡长女苏晚,未来二十年阳寿运势,及全部婚育之能。”
为了换取苏宝彻底摆平伤人之祸,为了换取他们自己日益严重的怪病痊愈,甚至为了再换一笔能让苏宝娶上镇上富户女儿的彩礼,他们要把苏晚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价值”,榨取得一干二净。
苏晚被推出永寂当铺,摔在冰冷巷子里时,连骨头缝都透著寒气。那不是腊月的风,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冷。镜中所见不是幻象,是正在发生或必将发生的“真实之影”。她的时间不多了。
回到那座用她第一次被典当换来的大洋盖起、却已显出不祥衰败的新房,她没有直接对抗,也没有哭诉。对抗无用,哭诉无门。她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更加沉默,却将根须深深扎入冰冷的土壤,汲取著恨意与绝望转化而来的某种冰冷养分。
父母对她越发肆无忌惮的驱使和言语上的轻贱,她默默承受,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在手臂内侧,一笔一划,刻下那些锥心的恶语和冷漠的眼神。疼痛让她清醒,流出的血是温热的,提醒她还活着,还有感觉。伤口结痂,形成丑陋扭曲的疤痕,像一幅烙印在皮肉上的、关于背叛的地图。
她开始有意识地“喂养”自己心中那簇幽蓝的恨火。不是让恨意吞噬理智,而是将其淬炼成一种极度冷静的观察力和近乎残酷的耐心。她观察父母的每一个神情变化,偷听他们的每一句私语,揣摩他们对苏宝毫无底线的溺爱,以及对自己日益增长的、混合著恐惧与厌恶的复杂情绪。她甚至开始留意家中那些细微的“不祥”迹象——母亲心口疼发作的规律,父亲跛脚加重的时机,苏宝越发失控的暴戾,以及夜深人静时,新房各个角落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诡异窸窣声。
她知道了,当铺抽取的“利息”——那些关于亲情的记忆与感受——不仅在她身上发生作用,也在反噬著典当者。他们切断的“情分”纽带,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伤口,正在腐烂流脓,散发出吸引“不洁之物”的气息。这座用肮脏交易换来的房子,正在慢慢变成一座困住他们的华丽棺材。
同时,苏晚也在镜子最后的混沌画面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信息。当铺的规则,并非完全无懈可击。那张暗黄色的当票,是契约的载体,也是某种“联系”的锚点。如果如果当票本身被更强烈的、源于被典当者本身的“执念”或“业力”污染或覆盖,或许能干扰交易,甚至引发规则的反噬。
如何污染?用比“亲情情分”更本质、更强烈的东西。
她的血?她的命?不,这些或许不够“特殊”。
苏晚想起了镜子画面中,父亲第一次拿出当票时,上面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墨迹。那墨迹让她莫名心悸。或许,那根本就不是墨。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底冰冷的火焰中,逐渐成形。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也需要一件特殊的“器皿”。
机会在半年后的一个雷雨夜降临。那天,苏宝在外又闯了祸,勒索同学被发现,对方家里有些势力,扬言要告官。父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搜罗出来,仍觉不够。母亲旧病复发,咳出血丝;父亲跛着脚在堂屋里暴躁地转圈,眼神几次扫过苏晚住的阁楼方向,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凶光。
苏晚知道,他们等不到原定的“二次典当”时间了。就在今晚,父亲一定会再去永寂当铺。
入夜,暴雨如注,雷声轰鸣。父母早早将苏宝哄睡,两人在堂屋压低声音激烈争吵,最后归于一种绝望的寂静。子时将近,父亲果然穿上蓑衣,提起那盏更破旧的白纸灯笼,怀里揣著东西,悄悄打开门,融入瓢泼大雨和浓稠的夜色中。
苏晚在阁楼上听着,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没有立刻动,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母亲也心神不宁地睡下(或许根本睡不着),才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
她没有跟去永寂巷。她去了灶房。
白天,她借口清洗,将母亲熬药的那只陶罐——一只粗陋、厚实、用了很多年、内壁积著深褐色药垢的罐子——小心地藏在了柴堆深处。此刻,她将它取出,就著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微光,用清水将它里外反复擦洗,直到内壁再也洗不掉的药垢,在幽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颜色。
然后,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那枚边缘锋利的碎瓷片。
她挽起左边衣袖,露出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狰狞丑陋的疤痕。目光平静地逡巡,最终,落在最早刻下、也是印象最深的那道疤痕上——那是母亲第一次当着苏宝的面,说“丫头就是赔钱货”时,她刻下的。
瓷片锋利的边缘,毫不犹豫地,沿着旧疤的纹路,深深割了下去。
比当初刻下时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手臂流淌。她将手臂悬在陶罐上方,让温热的血,一滴滴,一串串,落入罐中。
滴答,滴答
声音在寂静的灶房里,轻微而惊心。血滴在粗糙的陶罐内壁溅开,沿着药垢的纹理缓缓晕染、流淌、积聚。空气中弥漫开新鲜血液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与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来自永寂当铺的陈旧阴冷香味奇异混合。
她流了很多血,直到脸色苍白,眼前阵阵发黑,才用早就准备好的、沸水煮过的干净布条紧紧扎住伤口。血暂时止住了。
她看着陶罐底部积聚的那一层暗红液体,眼神冷静得可怕。这还不够。这只是“引子”。
她将陶罐小心地抱回阁楼,藏在最隐蔽的角落。然后,她躺回冰冷的褥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那些被抽取的、关于亲情的稀薄温暖——那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她回忆的是冰冷的细节:父亲将当票放入怀中时,手指不易察觉的颤抖;母亲抚摸翡翠坠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苏宝指着她鼻子骂“你不是我姐”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恶毒;还有无数个日夜,她蜷缩在这里,听着楼下他们的欢声笑语,感受着胃里空灼的绞痛和血液慢慢变冷的绝望
她将这些冰冷的、尖锐的、充满恨意与背叛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刍,研磨。每回忆一次,心口的冰冷就更深一分,而那簇幽蓝的恨火,却燃烧得越发纯粹、凝实。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抽离出来,悬浮在冰冷的空中,冷静地观察著这具备受折磨的躯壳和其中翻腾的黑暗情绪。
第二天,父亲回来了。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一丝诡异的亢奋。他成功了。新的契约已定,代价是苏晚的阳寿、运势和婚育之能,换来的,是苏宝的麻烦暂时压下,以及一小包据说能缓解他们病痛的“香灰”。母亲捧著那包灰白色的粉末,如获至宝,看向苏晚的眼神,彻底没了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看待一件即将被彻底榨干丢弃之物的漠然。
苏晚依旧沉默。她开始更频繁地“喂养”那只陶罐。不是每次都用血,更多的时候,是当无人的深夜,她被某种冰冷的情绪淹没时,便对着陶罐,低语。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诉说那些无法言说的恨,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那些被明码标价的痛苦,那些对所谓“亲情”最后一丝幻想的破灭。她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十六年积攒下来的冰寒与绝望。她将每一次心寒的感受,每一次看清他们嘴脸的瞬间,每一次在绝望中挣扎的念头,都化作无形的“意念”,注入陶罐之中。
陶罐静静地待在角落,内壁那层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药垢融为一体。但随着苏晚日复一日的“低语”,罐身似乎变得更加冰冷,触手生寒,甚至偶尔在极静的深夜,会传出极其细微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叹息的呜咽回声。罐口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汇聚、沉淀。
父母和苏宝的“好运气”似乎用尽了。苏宝的麻烦虽然暂时压下,但他变本加厉,不久又惹上新的是非。父母的病痛,那包“香灰”初时有点效果,很快便失效,且发作得更频繁、更剧烈。新房里的怪事愈演愈烈,有时半夜厨房锅碗瓢盆无故作响,有时明明锁好的门清晨大开,墙上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湿痕,形状像是扭曲的人影。家里养的鸡鸭接二连三离奇死亡,颈骨断裂。
恐惧彻底笼罩了这个家庭。父母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与怨怼,对苏宝的溺爱也掺杂了难以掩饰的烦躁。他们开始互相指责,争吵不断。而这一切,更加剧了苏晚心中恨火的燃烧,也让她对陶罐的“喂养”更加专注。
她感觉自己与那只冰冷的陶罐之间,创建起了一种诡异的联系。罐子仿佛成了她所有负面情绪和冰冷意志的容器,一个由她的血、她的恨、她的绝望凝聚而成的“魂器”。
时机,在她十七岁生日那天到来。
那天,家里一片死寂。父母因为昨晚剧烈的争吵和母亲再次咳血而精疲力竭,苏宝不知又跑哪里胡混。没有任何人记得她的生日,或者说,刻意遗忘。
傍晚,父亲被债主逼上门,狼狈不堪地应付走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许久,然后红着眼睛出来,对母亲嘶吼道:“不能再等了!那丫头就是个丧门星!自从自从那件事后,家里就没安生过!必须彻底了断!”
母亲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当铺的契约”
“契约只说典当她那些东西,没说她不能‘意外’!”父亲眼中闪著疯狂的光,“她要是‘意外’没了,那些典当的东西,是不是就就自动归我们了?反正当票在我们手里!永寂当铺只认当票!”
母亲吓得捂住嘴,浑身发抖,却也没有出言反对,眼神里是挣扎过后的麻木与默许。
他们的对话,被躲在阁楼缝隙后的苏晚,听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丝源于血缘的、可笑的牵连,至此,彻底斩断。
她回到角落,抱起那只冰冷刺骨的陶罐。罐身此刻摸上去,竟隐隐有些烫手——不是温度的烫,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寒灼烧感。罐内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都是她曾经低语过的恨与痛。
她知道,时候到了。
午夜,暴雨再次倾盆,雷声滚滚,比半年前那次更加骇人。父母穿戴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摸上阁楼。他们手里拿着麻绳和破布,计划制造一场“失足坠井”的意外。
阁楼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扇破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他们愣住,随即惊慌地四下寻找。
苏晚就站在院子里,那口老井边。没有打伞,单薄的衣衫瞬间湿透,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陶罐,眼神平静地看着从堂屋冲出来的父母。
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她苍白如鬼的面容和怀中那口幽暗的陶罐。雷声炸响,天地震颤。
“你你这死丫头!抱着个破罐子在这里装神弄鬼!”父亲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就要上前。
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声和雷鸣,清晰冰冷地传入他们耳中:“爹,娘,你们不是想要回当票上的东西吗?”
父母脚步一顿。
“不用等我‘意外’。”苏晚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我帮你们‘赎当’。”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怀中陶罐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井口边缘坚硬的青石井栏!
“咔嚓——哗啦!!”
陶罐应声而碎!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瞬间炸裂成无数细小的、闪烁著幽暗微光的碎片,如同黑色的冰晶,混合著罐中积聚的、粘稠如墨的暗红色“液体”(那早已不是单纯的血液),以及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陈年药垢、血腥、恨意、绝望的阴邪气息,猛地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呈环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雨水仿佛被冻结,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黑色霜花。父母被这股气息迎面冲击,如遭重击,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摔在泥水里,浑身抽搐,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死灰,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们看到,那些碎裂的黑色陶片和粘稠“液体”,并未四散飞溅,而是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汇聚著,化作一道黑红色的、如同拥有实质的“烟柱”,扭曲著,嘶吼著(无声的嘶吼,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猛地钻入了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井口传来“咕嘟咕嘟”如同沸水翻腾的巨响,井水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并迅速向上漫溢,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一股浓烈的、与永寂当铺中一模一样的奇异香味——只是这香味里,掺杂了苏晚血液和恨意的腥甜,变得更加诡异、更加不祥。
与此同时,苏晚父母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张暗黄色当票(新旧两张似乎已诡异地融合在一起),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然后自动飘飞而出,悬在半空!
当票上,原本暗红色的字迹开始剧烈扭曲、变化!那些“父女情分三钱七分”、“母女情分二钱一分”、“阳寿运势”、“婚育之能”等字样,如同活过来的毒虫般蠕动、挣扎,然后被当票空白处新浮现的、更加鲜艳刺目的血红色字迹覆盖、吞噬!
新的字迹,正是苏晚这半年来,每日每夜对着陶罐低语的那些充满恨意与决绝的“心声”凝结而成!是她对这虚伪亲情的控诉,是她对不公命运的诅咒,是她以自身鲜血和灵魂为祭,发出的最强烈的、要求“了断”与“反噬”的意志!
当票在空中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承受不住这截然相反的两种力量的冲撞。一边是父母贪婪冰冷的“典当”契约,一边是苏晚以自身全部恨火与绝望为代价发动的“血咒赎当”!
“不——!!”父母发出凄厉绝望的嚎叫,挣扎着想扑向当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
苏晚站在井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咬出了血。她死死盯着空中那枚已成战场核心的当票,集中全部意志,将最后一丝精神力,注入那新生的血红色字迹中。
“以我之血,烙此恨印!”
“以我之魂,咒此虚情!”
“所当之物,尽数归还!”
“所施之恶,百倍反噬!”
她每念一句(并未出声,是意念的咆哮),当票上血色字迹就亮一分,将原有的暗红字迹侵蚀、覆盖一分。当最后一句念完,整张当票轰然燃烧起来!火焰是冰冷的幽蓝色,如同苏晚心底的那簇恨火!
火焰中,两张契约、两种意志、两股力量疯狂绞杀、湮灭!
终于,“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幽蓝火焰熄灭了。
空中,那张承载了无数肮脏交易的暗黄色当票,化为一片灰烬,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被雨水和井中漫出的黑气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契约被强行“覆盖”并“焚毁”了。
就在当票消失的刹那,苏晚父母同时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们身上猛地冒出丝丝缕缕灰白色的、仿佛烟雾又仿佛光影的东西,朝着那口黑气翻腾的老井飘去——那是他们从苏晚那里“典当”走的、本就不属于他们的“情分”与“牵连”,此刻被强行剥离、收回!一同被抽离的,似乎还有他们自身的某些东西——健康?气运?甚至是部分魂魄?
两人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败、枯萎下去,脸上血色尽失,眼神涣散,瘫在泥水里,气息奄奄,只剩下本能的、痛苦的抽搐。
而苏晚,在当票焚毁的瞬间,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回流”冲入她的身体和灵魂——那是被强行“赎回”的、原本属于她的“情分”感受(尽管早已冰冷破碎)、部分阳寿气运(带着契约的裂痕)、以及来自父母的部分“业力”与“病痛”!冰冷与灼热、麻木与剧痛、空虚与饱胀,无数极端矛盾的感受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飞速下坠,坠向一个冰冷黑暗的深渊。耳畔似乎响起了永寂当铺里,那黑袍人空旷的回音:“若燃尽,则押品消弭,当主魂损”
她的“恨火”,为了完成这场“血咒赎当”,几乎燃烧殆尽了。灵魂受损,意识涣散。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那口吞噬了陶罐碎片、黑血与咒力的老井,井口翻腾的黑气突然一滞,然后猛地向内收缩!紧接着,一股精纯的、冰冷刺骨却异常“干净”的阴寒气息,从井底逆冲而上,化作一道纤细的黑色气流,瞬间没入苏晚的眉心!
这是那陶罐汇聚的她半年的恨意、绝望与精血,经过井中某种阴煞之地的“淬炼”和当票焚毁时契约力量的“对冲”后,残留下来的、最核心的一缕——不再是单纯的“恨”,而是一种剔除了软弱与杂质、冰冷而坚韧的“决绝意志”,是她在极致压迫下未曾真正熄灭的“自我”!
这股冰冷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灵魂,驱散了部分混乱的“回流”痛苦。苏晚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灌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她挣扎着抬起头。
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雷声远去,乌云散开一线,露出一角惨白的月亮。
院子里,父母如同两滩烂泥,昏迷不醒,身上死气浓郁,但胸膛尚有微弱起伏——没死,却比死更不堪。苏宝不知何时回来了,躲在堂屋门后,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此刻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眼神呆滞,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已经吓疯了。
那口老井恢复了平静,井水清澈如初,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异象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奇异香味和阴寒气息,证明著一切的真实。
苏晚慢慢站起来,浑身湿透,冰冷,疲惫欲死,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空虚和隐痛(那是恨火燃尽和灵魂受损的后遗症),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的冰冷。
她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父母”和吓疯的“弟弟”,眼神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与“因果”,已在那张当票焚毁和刚才的反噬中,彻底了结,两不相欠。
她转身,赤着脚,踩过冰冷的泥水,走过死寂的院落,推开那扇象征著囚笼与背叛的家门,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身后,是那座用她血泪典当而起、如今已沦为不祥鬼宅的新房,和里面三个被自身贪婪与恶业反噬、余生注定在痛苦与恐惧中煎熬的“亲人”。
前方,是冰冷的、空旷的、却也是自由的夜。
她知道,自己的灵魂已然不同。她失去了很多——天真、对亲情的最后幻想、一部分健康(承受了回流的部分病痛)、以及那曾支撑她活下去的炽烈恨火。但她“赎回”了自我,获得了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坚韧的意志。她与那神秘的永寂当铺,似乎也因这场极端的“赎当”而产生了更深、更复杂的联系,左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极淡的、如同当票边缘纹路的青色印记,微微发烫,又迅速隐去。
路还很长。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只由自己掌控。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哪怕灵魂带着伤痕,她也会走下去,清醒地、冰冷地、坚韧地走下去。
永寂当铺深处,高柜台后。
他抬起那双漆黑如渊、倒映星辰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看”到了那个赤足走入雨夜、灵魂带着裂痕却挺直脊背的少女背影。
空旷寂静的厅堂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兴味的低语:
“善。骨瓷已成,其魂堪琢。”
香炉中,那缕混合了苏晚血气的奇异青烟,袅袅盘旋,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没入账册之中,与那新生的契约印记融为一体。
当铺重归永恒的寂静,只有时间在此缓慢流淌,等待着下一个被欲望或绝望驱使的客人,与下一个像苏晚这般,能以自身为薪柴,焚毁枷锁,于死灰中淬炼出冰冷星辰的“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