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包工头,去年失踪后,工地上那座桥墩就再也凿不动了。
直到夜里,我总听见水泥里传来沉闷敲击声,像在求救。
我翻遍爹的遗物,找到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七月半,打生桩,桥墩墩下埋活郎。”
第二天,我扛着铁锤去了工地。
看守老头拦我:“娃,别去,那墩子吃人。”
我推开他:“我得问问,它把我爹怎么了。”
---
我爹林永贵,是这片工地上最后一个消失的人。
去年中秋前,他那个总别在耳朵后头的铅笔不见了,对讲机撂在刚浇筑了一半的七号桥墩旁,保温杯里的浓茶还温著,人却像被这江边的夜雾给吞了,再没回来。工地停工,搜救队把江滩、涵洞、甚至下游十几里都篦了几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来了又走,最后也只留了个“失踪”的悬案。
工钱结不清,工人们骂骂咧咧散了,机器生了锈,只剩下那座灰白色的、孤零零杵在江边的七号桥墩,像个巨大的墓碑。
桥墩的怪事,是后来才传开的。接手的新施工队,设备一上来就哑火,钻头碰上墩体,不是崩断就是打滑,明明是最普通的混凝土,硬得却像生了铁骨。老师傅叼著烟,眯眼看了半晌,啐一口:“邪性。”
更邪性的,是我开始听见的声音。
我家离工地不算远,隔着一片荒滩和芦苇荡。爹刚不见那阵,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粗糙的手掌和总也洗不掉的灰泥味。后来,疲了,麻木了,觉倒是能睡些,可声音来了。
总是在后半夜,万籁俱寂,连野狗都噤声的时候。那声音就从江风送来的方向,隐隐约约,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咚。
咚咚。
不是江水拍岸,也不是风吹什么杂物。那声音闷,沉,钝,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固执,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极深、极厚的地方挣扎出来。
像有人在水泥深处,用指关节,或者额头,缓慢地、绝望地,敲打着囚笼。
第一次听见,我惊坐起来,浑身冷汗,以为幻听。可它一夜夜准时响起,不疾不徐,敲在我的太阳穴上,敲进我空落落的胸腔里。我去工地看过,白天,围着那桥墩转无数圈,除了水泥粗糙的表面和几道无关紧要的裂缝,什么也没有。可一到夜里,那敲击声便如约而至,带着湿冷的水汽和铁锈味,钻进我的梦里,越来越清晰,甚至越来越急促。
娘哭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浑了,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是你爹你爹在叫咱们呢他疼啊”
我知道,那不是叫咱们。那声音里没有呼唤,只有被困死的、无穷无尽的挣扎和越来越弱的生机。
我把爹留下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他没什么家当,一个破工具箱,几件磨烂的工作服,一箱喝空了的廉价白酒瓶子。最后,在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个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的硬壳笔记本,蓝皮,边角卷得厉害,沾著洗不掉的泥点。
我抖着手打开。里面记的都是流水账,某日进了多少水泥,某日发了谁的工钱,某日检查说钢筋间距小了要返工,字迹潦草,跟他的人一样粗粝。翻到最后几页,记录变得杂乱,字迹也更加凌乱,仿佛写字的人心神不宁。
倒数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墨水晕开了一些:“老刘头不对劲,总往七号墩那边瞅,眼神瘆人。”
老刘头是工地上看材料的老光棍,爹失踪后没多久,他也走了,说是回老家了。
最后一页,纸都快被划破了,力透纸背,写着一行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七月半,打生桩,桥墩墩下埋活郎。老刘头说的,这桥要成,得见血,见人命。狗日的!”
“打生桩”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很小的时候,跟爹去一个更远的山村修路,听村里老人喝醉了,含糊提过几句古时候修桥筑坝的邪门法子,用人命填,镇风水,保工程。当时爹厉声呵斥了那醉汉,说现在哪有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笔记本从我手里滑落。
所有零碎的线索——爹的失踪,桥墩的异常,夜里的敲击声,老刘头的眼神,还有这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铁链,猛地串联起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开。去年爹失踪,就在中秋前,离七月半不远。
一个疯狂而恐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我脑子里滋生、壮大,带着血腥气,让我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雾还没散。我扛起了爹留下的那把最重的十六磅铁锤,锤头冰冷,木柄被他手掌磨得油亮。我穿着他的旧工装,一步一步,朝着荒废的工地走去。
江滩上的芦苇枯黄,在晨风里瑟瑟作响。七号桥墩像一头蹲踞的灰色巨兽,沉默地立在愈发稀薄的雾气里,顶端参差不齐的钢筋直指灰白的天空。
刚走近工地那片歪斜的围挡,一个佝偻的身影就从废弃的工棚里钻了出来,拦在我面前。秒章节小税王 追嶵辛蟑踕
是老刘头。他没回老家。他看起来比去年更干瘦,像一截风干的芦苇,浑浊的眼睛深陷,死死盯着我,又警惕地瞟向我身后的桥墩。
“林小子,”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你你扛这锤子做啥?”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脖子上青筋绷起。
“听我一句,”他往前蹭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陈年的烟臭和恐惧味儿,“那墩子那墩子邪性,吃人!你爹你爹说不定就是你别过去!快回去!”
“回去?”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回哪儿去?我爹在哪儿?”
老刘头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你爹他他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我逼问,向前一步,铁锤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刘头像是被这声音吓到了,猛地后退,眼神躲闪,看向桥墩的方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那不是混凝土,而是一只张著嘴的恶兽。
“老刘头,”我死死盯着他,“‘七月半,打生桩,桥墩墩下埋活郎’——这话,你跟我爹说过,是不是?”
他浑身剧震,像被雷劈中,干瘦的脸瞬间扭曲,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呵呵的漏气声。他指着我,又指著桥墩,最后抱着头,蹲了下去,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呜咽:“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逼的桥总塌他们说得镇住得见红”
果然。
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冰冷的怒火和更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我越过瑟瑟发抖的老刘头,不再看他,径直朝着那座灰白色的桥墩走去。
越靠近,江风越急,带着水腥味,扑在脸上。桥墩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我。它那么巨大,那么沉默,粗糙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一张长满了无数只盲眼的、麻木的脸。
我停在墩子前,仰起头。晨光勉强照亮它的上半截,下半截还浸在昏暗中。我伸出手,触摸那冰冷坚硬的水泥表面。
就在我的掌心贴上墩体的刹那——
咚。
一声清晰的、沉闷的敲击,从指尖传来的震动,直接撞进我的骨头里。
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来自这巨大水泥坨子的深处。
我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那夜夜折磨我的声音,此刻如此真切,如此之近,近到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壳子。
我退后两步,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冰冷空气,双手握紧了铁锤的木柄。爹手掌的纹路似乎还残留其上,给予我一种虚妄的支撑。
“爹”我对着沉默的桥墩,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立刻被江风吹散,“是您吗?您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只有江风呜咽。
我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抡起沉重的铁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桥墩底部,那看起来最厚重、颜色也似乎最深的一块区域,狠狠砸了下去!
“哐——!”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我虎口发麻,耳朵嗡嗡作响。水泥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几粒碎屑迸溅开来。
不够。
我再次抡锤。哐!哐!哐!
机械地,疯狂地,一下又一下。汗水很快湿透了工装,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不管不顾,仿佛要把这一年多的迷茫、恐惧、愤怒和绝望,全都砸进这该死的桥墩里。
看守的老刘头不知何时停止了呜咽,躲在远处一截水泥管后面,惊恐万分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虎口裂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锤柄。胳膊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但我停不下。
哐!哐!哐!
单调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江滩上回荡,惊起远处芦苇荡里一群黑压压的水鸟,呀呀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那块水泥表面终于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一点点扩大,凹陷下去。碎块开始剥落。
我的力气快要耗尽了,手臂肌肉突突直跳,每一次抡起锤子都像是最后一次。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只有一个念头:砸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终于,随着又一次竭尽全力的重击。
“咔嚓——哗啦——”
一大块水泥外壳崩裂,脱落,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更深层的水泥体,以及一根扭曲的、锈迹斑斑的钢筋。
而就在那钢筋的旁边,水泥碎裂的豁口里,我看到了——
一抹暗淡的、熟悉的颜色。
是我爹那件常穿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的一角布料。
边缘已经和灰色的水泥浆死死黏合在一起,硬化,变成了这桥墩的一部分。
布料下面,隐约可见一点灰白色的、非水泥的质地
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铁锤“当啷”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我双腿一软,踉跄著扑到那豁口前,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那抹蓝色。
手指刚触到那粗糙、冰冷、与水泥融为一体的布料——
咚。
一声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的敲击,猛地从这豁口深处传来。近在咫尺。
仿佛就在我指尖触碰之处的正下方。
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夜的模糊和遥远,只剩下一种被漫长时光和坚硬水泥封存的、凝固的、无穷无尽的
痛苦。
江风呼啸著卷过,扬起尘土,灌进我大张著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里。
我瘫坐在冰冷的水泥碎块和尘土中,看着那抹嵌在永恒黑暗里的蓝色,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方才砸击的回音,也是那最后一声绝望敲击的余韵,更像是某种庞大而古老的禁忌被惊动后,发出的、无声的咆哮。
远处,老刘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芦苇丛深处。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这座巨大的、沉默的桥墩。它依然矗立,但在我的眼中,它不再仅仅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
它是一个坟墓。
而我,刚刚亲手,凿开了坟墓的一角。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报警?说什么?说我爹可能被活埋进了桥墩?证据呢?这抹布料?那本语焉不详的笔记?谁信?
继续砸?把这吃人的墩子整个砸开?我有那个力气吗?就算有,里面会是什么景象?
爹真的在里面吗?如果那敲击声是他这一年,他是怎么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恐惧和黏稠的绝望,堵在喉咙里。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江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也落在这座灰白的桥墩和瘫坐其下的我身上。温暖的光,却驱不散彻骨的寒。
那抹水泥里的蓝色,在光线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慢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铁锤。锤柄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我没有再砸。只是提着锤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黝黑的豁口,和里面那抹凝固的蓝色。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工地。
江风在身后呜咽,像送行,也像挽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那夜夜的敲击声或许会消失,但另一种声音,将永远在我骨头里回响——那是水泥封顶时的轰鸣,是绝望敲打的闷响,也是我自己心脏在真相面前,破碎的声音。
我回家了,却把魂,留在了那座桥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