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粗得要两人合抱，皲裂的树皮爬满青苔，枝桠横斜著遮天蔽日，树下的石碾子是光绪年间传下来的老物件，青灰色的石身被岁月磨得光滑，蹲在那儿几十年，像个沉默的老神仙。
往年一进雨季，这儿便是村里最热闹的地界。雨点子刚砸下来，扛锄头的庄稼汉、挎竹篮的婆姨、放学撒欢的半大孩子，都往槐树下钻。石碾子的碾盘宽大，能容下十来个人避雨，男人们抽著旱烟，唠着地里的收成、邻村的新鲜事，烟袋锅子在雨雾里明灭；女人们则凑在一起纳鞋底、说家常，针脚随着雨声节奏起落；孩子们围着石碾子追逐打闹，偶尔伸手去接顺着槐树叶滚落的雨滴，笑声混著雨声，能传到村东头的小河边。石碾子见证著村里的家长里短，雨停后，地上总会留下几片烟丝、几粒瓜子壳，还有孩子们掉落的弹珠，都是烟火气的印记。
可这一切，都停在了三年前那场红雨之后。
那年入梅早，老天爷像是被戳破了泪囊，连阴了半月没见晴。田里的麦子泡得发了芽，墙角的青苔疯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某天后晌，原本就阴沉的天突然黑得像泼了墨，狂风卷著泥沙呼啸而来，拍得家家户户的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紧接着，雨点就砸了下来，不是寻常的透明色，而是红得发暗，像掺了铁锈的血水，落在地上洇开一片片酱色印记，踩上去黏腻腻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闻得人心里发慌。
村里人都吓得躲在家里，扒著窗缝往外看，没人敢吱声。只有村西头的王老汉，当时正在村外的田埂上赶牛，想趁著雨没下大赶回家，没成想被这突如其来的红雨浇了个正著。那雨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领口、袖口钻进衣服里，激得人打寒颤。王老汉骂了句晦气，硬著头皮把牛赶进棚里，自己浑身湿透地回了家。
当天夜里，王老汉就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胡话不停。他老伴守在床边，听见他反复念叨著“红衣女人”“别哭了”“饶了我吧”之类的话，眼神涣散，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更奇怪的是，他的皮肤慢慢透出青紫色，像是被人掐过，又像是淤血扩散，摸上去冰凉僵硬。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开了退烧药、消炎药，可都不管用，王老汉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眼神越来越浑浊，最后连人都认不清了。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王老汉就没了气。他老伴哭得昏天黑地，村里人都唏嘘不已，谁也没想到一场雨竟能夺人性命。下葬那天，天又阴沉下来，没过多久，那种红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坟头的新土被浇得黏糊糊的，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团，守灵的亲戚朋友躲在棚子下，还是有不少人沾了雨星子。没过多久，那些沾了雨的人胳膊上、脖子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又疼又痒，抓得鲜血淋漓，好几天才消下去，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这下村里人彻底慌了，都说是撞了邪。村里的老族长召集大伙在祠堂开会，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上首，皱着眉头说：“这是邪雨，是怨气聚多了引下来的灾祸，不找懂行的人来镇，咱们村怕是要遭大难。”
大伙凑了钱，托人从几十里外的道观请来了一位道长。道长穿着青色道袍，背着桃木剑，手里拿着罗盘，围着村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村后山的乱葬岗前，望着漫山的荒草和破败的坟茔叹气。“这儿埋了个含冤死的姑娘，”道长指著乱葬岗深处，“年纪轻轻就没了，怨气不散，凝在半空，遇上阴雨天就化秽成雨，这雨沾了人，轻则染病，重则丢命。”
村里人这才想起，三年前确实有个外乡来的姑娘，在村里帮人缝补浆洗，长得清秀文静，后来不知怎么就失踪了，有人说她是被人害了，尸体就埋在后山。只是当时没人深究，没想到竟酿成了这样的灾祸。
道长在乱葬岗搭了法台，备了黄符、桃木剑和香烛纸钱，没日没夜地做法三天。法事期间，总能听见乱葬岗里传来隐隐的哭声，时而凄厉，时而哀怨，听得人头皮发麻。最后一天，道长烧了一堆纸钱，念了超度经文，看着纸钱化作的灰烬被风吹散，才对村里人说：“怨气暂时压下去了，但她心结未解，日后未必不会再发作。”
临走前，道长反复叮嘱：“往后再遇阴雨天，千万别往外跑，尤其别沾屋檐下的雨水——那雨里裹着的怨气没散干净，沾多了会缠上身子。老槐树下的石碾子，离乱葬岗最近，阴气最重，往后也别去那儿避雨了。”
自那以后，村里的雨季就变得死气沉沉。每到阴云密布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早早关紧门窗，连晾晒的衣物都提前收进屋，孩子们也被大人告诫，不准靠近老槐树半步。曾经热闹的槐树下，如今只剩下石碾子孤零零地蹲在那儿，石身上落满了枯枝败叶，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像是凝固的血迹。
偶尔夜里下雨，躺在床上的人还能听见窗外传来隐隐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忽远忽近，时而在屋檐下，时而在老槐树下，听得人后颈发毛。村里有人说，曾在雨夜里看见老槐树下有个红衣影子飘着，身形纤细，低着头，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等待；也有人说，那邪雨根本没被镇住，只是暂时藏了起来，等怨气攒够了，说不定哪天真会再一次漫过整个村子，把所有的一切都染成红色。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一年年绿了又黄，石碾子依旧蹲在树下，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只有在雨停后的清晨，偶尔会有人远远地望着那儿，想起曾经避雨唠嗑的时光，再想起那场诡异的红雨和王老汉的惨死，便会打个寒颤，赶紧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