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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通神金(1 / 1)

夜幕像一张浸透了墨汁的巨大幔布,缓缓笼罩了大唐长安。宵禁的鼓声如同沉重的叹息,一声接一声,碾过纵横交错的一百零八坊。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巡夜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和更夫那拖得老长的报时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王老棍揉了揉浑浊的老眼,敲著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永安渠边的青石板上。渠水黑黢黢的,映着天上那弯冷冰冰的月亮,像一条僵死的巨蛇。不知怎的,他这心里头最近老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三更天,过得格外慢,慢得让人心头发毛。

起初,他以为是跟自己厮守了十几年的老沙漏不中用了,怕是里面积了灰尘,或者结了蛛网。可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沙漏还是那个沙漏,漏得均匀着呢。但那感觉就是挥之不去——有时他按部就班打完三更,巡完该巡的路,抬头看天,那北斗星的勺子把儿,似乎都没挪动多少地方。就好像有一段多出来的、黏糊糊、凉飕飕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硬塞进了这三更天里。

今夜,这感觉尤其强烈。风吹过柳树枝条,发出的声音不像往常的沙沙声,倒像是有人在贴著耳朵根子窃窃私语。王老棍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快磨破边的号衣又紧了紧,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的石拱桥。

这一瞟,差点让他把手里的梆子扔出去。

桥心儿那儿,影影绰绰,站着几条“人影”!

为啥说是“人影”?因为王老棍一眼就看出来,那绝不是寻常夜归的百姓。那是两个穿着皂隶服色、身子看起来轻飘飘的“官差”。他们不是站在桥面上,而是离地三寸,虚浮在那里!最让他头皮炸开的是,月光朦朦胧胧,竟然能从那两个官差的身体里透过去,隐约看到他们身后桥栏杆上雕刻的石狮子!

阴差!勾魂的阴差!

王老棍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滚带爬地缩进桥头一棵老柳树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当了二十年更夫,半夜撞见的怪事不算少,可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阴差办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壮起胆子,从柳枝缝隙里偷偷往外瞧。只见那两个脚不沾地的阴差中间,放著一口四四方方的大铁箱子,箱盖开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竟然是黄澄澄的马蹄金!那金子在水光和月光的映照下,闪动着一种让人心慌意乱的光芒。

阴差对面,站着个浑身裹在宽大黑袍子里的人,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隔着老远都能渗过来。只见其中一个阴差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一本泛著幽幽绿光、似真似幻的册子就浮现出来。那黑袍人伸出一根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在册子的某一页上,轻轻一抹。

王老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拼命眯缝着眼,借着金光和那册子的幽光,模模糊糊看到,被抹去的那行字后面,好像跟着“廿七”这个数字。他猛地想起最近坊间的传闻,说那位仗着爹是府尹、纵马踏死了人却还在牢里大吃大喝的公子哥,今年不正正好二十七岁吗?我的老天爷!这是在用金子买命?勾销生死簿上的阳寿?!

交易完成,那黑袍人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两个阴差抬起那口看起来沉得要命的铁箱子,竟也轻飘飘的,像两张纸一样,缓缓沉入了桥面的石板里,眨眼不见了踪影。

桥上瞬间恢复了空寂,只有风吹过渠水的微弱呜咽声。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仿佛只是王老棍做的一场噩梦。但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咧嘴,又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分明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香烛纸钱烧过后的特殊气味。

王老棍两腿发软,靠着柳树杆子才没瘫下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像擂鼓一样敲个不停:“十万贯‘钱至十万,可通神矣’老话说的没错,真他娘的没错啊!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能用钱擦掉”

就在王老棍目睹那场幽冥交易的同时,长安城东南角,永嘉坊一间低矮破旧的绣房里,年轻的绣娘阿藕正对着一只小小的、颜色暗沉的金丝楠木匣子默默流泪。

匣子里的东西,是她这些年穿针引线、熬更守夜攒下的全部积蓄,加上今天咬牙当掉了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根素银簪子——换来的几块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这点钱,跟传说中那能通神的“十万金”比起来,简直是恒河里的一粒沙。但这是她能拿出的所有了,是她全部的希望。

她的哥哥,在城南一家漆器铺子里做学徒,三天前出门给主顾送一批新做的漆盒,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直到昨天,官府的人才在乱葬岗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身上值钱的东西被搜刮一空,喉咙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衙门里的仵作和差人来看了,说是流寇劫财杀人,草草录了个口供,就把案子结了。

阿藕不信。她哥哥是个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闷葫芦,平时省吃俭用,出门送货身上能带几个铜板?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她一定要问个明白,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冤屈何在?

隔壁信佛吃斋的王婆婆看她可怜,偷偷把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藕丫头,你要是真想寻个答案,不怕犯忌讳不妨去试试城西头那间早就荒废了的城隍庙。老婆子我听老一辈人讲,心诚的话,有时候能问到‘那边’的消息。但是,规矩不能坏,给‘那边’的供奉,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阿藕紧紧抱着那只小小的、沉甸甸的木匣,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她一个人摸黑来到了那间墙皮剥落、到处结满蛛网的破旧城隍庙。

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神案上一盏早就没了油、不知为何却始终亮着一点豆大火苗的长明灯,忽闪忽闪地跳动着。昏暗的光线下,那尊泥塑的城隍爷神像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嘴角似笑非笑,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显得格外阴森。

阿藕按照王婆婆的嘱咐,不敢抬头看神像的脸,矮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推到落满灰尘的供桌底下最深的角落里。然后她“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满是泥土的地上,双手合十,心里一遍遍地祈祷,求城隍爷大发慈悲,让她能见上哥哥一面,亲口问清楚他的冤情。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一动也不敢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庙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一个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呼”地一下从破掉的门窗卷了进来,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剧烈摇晃,颜色变得幽绿,眼看就要熄灭!

阿藕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忍不住,微微抬起头。

这一抬头,她差点惊叫出声!

供桌前,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青惨惨的号衣,一张脸也是青渗渗的,毫无表情。另一个,正是她日夜思念的哥哥!只是哥哥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都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迹,眼神直勾勾的,没有半分神采,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哥哥!”阿藕心里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刚要开口,那青面鬼差却猛地转过头,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住了她,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用铁片在刮锅底,又干又涩:

“民女阿藕,你的三十两供奉,只够问三句话。问完,我等便需带他回程,阴司律法森严,不得延误。”

阿藕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冷,强压下心头的悲痛和恐惧,用力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问出第一个问题:

“差爷在上,信女阿藕只想问,我哥哥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鬼差的目光转向那浑浑噩噩的魂体。阿藕看见哥哥的嘴唇根本没有动,但一个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的声音,却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吞金”

吞金?阿藕猛地一愣。哥哥明明是喉咙被人割开了那么大一道口子,官府也说是利刃所伤,怎么会是吞金?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也顾不上细想,赶紧问出第二个问题,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那那金子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害了他?”

兄长的魂体依旧麻木,脑海中的声音断断续续,更加微弱了:

“城南乱葬岗第三具新埋的无名尸喉间剖剖得”

乱葬岗?无名尸?从死人喉咙里剖出金子?阿藕只觉得一股凉气沿着脊椎骨嗖嗖地往上爬。这答案非但没有解开她心中的谜团,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更加可怕了!哥哥怎么会去乱葬岗?怎么会去剖无名尸的喉咙?

她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看着哥哥那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样子,阿藕心如刀割,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哥哥你你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有什么心事要嘱咐妹妹的?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听到这个问题,那一直表情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兄长,嘴角忽然极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比诡异的笑容。他的嘴巴一点点张开,越张越大,在幽绿的光线下,阿藕清晰地看到,他森白的牙齿缝里,竟然星星点点地嵌著一些亮晶晶的、反射著光芒的——金箔碎屑!

那分明是那分明是她今天晚上,放进那只金丝楠木匣里,那点微薄供奉中,唯一一片用来充作“金”的象征、祈求能打动“鬼神”的薄薄金箔!

“嗡”的一声,阿藕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也就在这一刻,那青面鬼差和她哥哥的魂体,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在她眼前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阵阴风也停了,长明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稳定地燃烧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破败的城隍庙里,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阿藕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猛地想起王婆婆那句没头没尾的“规矩不能坏”,想起自己亲手推入供桌下的那只木匣。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是阴差发善心,让她和哥哥的魂魄见了面吗?还是还是这间破庙本身,就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它吞噬了活人的供奉和希望,然后,制造出这种令人绝望的幻象,把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她甚至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去低头看一眼那供桌底下。她不敢知道,那里现在是空空如也,还是正有什么东西,在对着她留下的那点可怜的“买路钱”,发出无声而狰狞的讥笑

几乎在同一片夜空下,与城西破庙和永安渠边的清冷诡秘截然不同,位于崇仁坊的一座极尽奢华之能事的深宅大院里,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透出高墙。

府邸的主人,富甲一方的盐商钱满仓,此刻并没有在享受歌舞。他肥胖的身躯深陷在一张铺着柔软豹皮的胡床里,一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却闪烁著精明而贪婪的光芒,紧紧盯着坐在他对面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自称姓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清澈灵动得出奇,转动之间,仿佛能看透人心。

“钱善人,”胡先生捋著长须,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您富可敌国,寻常的金银珠宝,于您不过粪土。您所求的,老朽心中明了。可是那点石成金,生生不息之术?”

钱满仓肥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切的笑容,他费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去:“胡先生真乃神人也!不错!钱某别无所求,只盼能得此仙术,让这钱能生钱,无穷无尽!先生若能成全,钱某愿倾其所有,报答先生!”

胡先生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光:“善人言重了。此术虽涉天机,却也讲究缘分。善人既有此心,又有此力或可一试。只不过,须依古法,筑‘金山台’,诵‘敬财神咒’,以诚心感应天地”

“好说!好说!”钱满仓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需要多少金元宝?需要筑多高的台?先生只管吩咐!只要能成事,就算用金子垒一座山,钱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而在另一边,更夫王老棍失魂落魄地回到他那间位于坊墙角落的破旧小屋后,再也无法入睡。他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耳边反复回响着桥头那两个阴差模糊的话语,眼前晃动着那箱刺眼的马蹄金和生死簿上被抹去的名字。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点亮油灯,拿出陪伴他多年的沙漏,死死盯着那细沙缓缓流下。看着看着,他惊恐地发现,沙漏里的沙子,似乎似乎流得比平时更慢了!那黏稠而诡异的感觉,不仅没有随着他离开桥头而消失,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将他紧紧缠住。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长安城沉睡在巨大的寂静里,但这寂静之下,金钱的欲望、生死的界限、鬼神的低语,正交织成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悄然撒向那些被贪婪、冤屈或仅仅是倒霉而被卷入其中的人们。阿藕的绝望,钱满仓的狂热,王老棍的恐惧,都只是这张网上,刚刚开始颤动的几根丝线而已。真正的惊悚与诡谲,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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