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家不大的家常菜馆,藏在人艺后门斜对面的胡同里,门脸旧,但里面收拾得干净。还没到饭点,已经挺热闹,好些看着就像搞文艺的熟客。
何小萍带着刘峰走进去时,杨晓青那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到他们,杨晓青立刻挥手:“小萍!这边!”
一桌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何小萍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往刘峰身边靠了靠。刘峰神色平静,很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带着她走过去。
“晓青姐,各位老师,前辈,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何小萍连忙打招呼。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杨晓青笑着站起来,目光在刘峰身上转了一圈,眼里闪过惊艳,随即热情地说,“这位就是?”
“这是我男朋友,刘峰。”何小萍脸微红,介绍道,然后又对刘峰说,“这是我同事杨晓青,这位是王老师,我们剧组的副导演,这位是李哥,灯光师”
刘峰一一颔首致意,语气平淡但不失礼:“你们好。”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深色毛衣,外罩一件黑色夹克,身材高大挺拔,站在穿着随意甚至有些文艺的这桌人里,显得气质有些冷峻,但那种沉稳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哎呀,小萍,你男朋友好帅啊!(??)”杨晓青性格活泼,直接夸了出来,“快坐快坐!”
刘峰帮何小萍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却让桌上几个年纪稍长的前辈交换了个眼神。
“刘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位王副导演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探究。
“做点小生意。”刘峰回答得简短。
“哦?什么生意?跟文艺沾边吗?”王副导演似乎来了兴趣。
“不沾边,电子元器件之类的。”刘峰说着,拿起茶壶,先给何小萍面前的杯子倒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电子啊,那可是高科技。”灯光师李哥接话,“现在国家正鼓励这个。刘先生年轻有为啊。”
“混口饭吃。”刘峰依旧语气平淡。
“小萍可是我们这批新人里最有灵气的,”王副导演话锋转到何小萍身上,看着刘峰,“刘先生可要支持她工作啊,干我们这行,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她喜欢,就去做。”刘峰看了何小萍一眼,目光温和了些,“我能支持的不多,不拖后腿就行。”
这话说得实在,又透着尊重,桌上几人都笑了。何小萍心里甜丝丝的,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他的手。刘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一下。何小萍脸一热,想抽回来,没抽动,只好由他握着,低头假装喝茶。
菜陆续上来了,都是家常口味,分量实在。桌上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聊起了最近在排的戏,圈里的趣闻。刘峰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一句,也能问到点子上,尤其对剧本结构和人物动机的理解,让王副导演都有些刮目相看。
“刘先生对戏剧也有研究?”王副导演问。
“谈不上研究,陪她看多了,听多了,懂点皮毛。”刘峰看了一眼何小萍。何小萍正小口吃着菜,闻言对他皱了皱鼻子,那意思是你太谦虚了。刘峰眼里带了点笑意。
“小萍运气真好。”杨晓青感叹,“我家那位,让他陪我看看话剧,十分钟就能睡着。
大家都笑起来。何小萍也笑,心里那点拘谨彻底没了。她发现,刘峰虽然话少,但并不是融不进来。他只是不习惯主动热络,但该有的礼貌和分寸一点不差,偶尔几句话,还显得挺有见识。
吃完饭,又聊了会儿,大家才散。何小萍和刘峰最后走出来,胡同里路灯昏暗,很安静。
“怎么样?没觉得不自在吧?”何小萍挽着他的胳膊,小声问。
“挺好。”刘峰说,“你同事人都不错。”
“晓青姐特别照顾我。王老师就是严肃点,人很好,今天还私下跟我说,下周三的内部观摩,让我好好表现,有几个老演员会来看。”何小萍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嗯,好好准备。”刘峰握紧她的手。
“刘峰。”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何小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你喜欢的场合,我可以习惯。”刘峰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顺,“而且,我也想知道,你在外面,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
何小萍心里一动,鼻子有点酸。她往前一步,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我以后什么场合都想和你一起。
刘峰收紧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好。”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胡同深处传来几声猫叫。
“回去吧,冷了。”刘峰说。
“嗯。”
回到家,何小萍先去洗澡。刘峰走到书房,打开大屁股电脑,查看邮件。有几封是陈宝山发来的,关于那几家动摇企业的进一步调查情况,还有两家新接触的、规模更小但技术很有特点的微型团队资料。罗文璋也发了邮件,提到张伯伦接触日系材料商的具体授权内容已经打听到一部分,果然包含一些限制性条款,对后续技术升级和供应链安全有潜在风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峰快速浏览,做了批注回复。他重点看了那两家微型团队的资料,一家是做特种陶瓷基板的,一家是研究新型半导体封装胶水的,都还停留在实验室或小试阶段,但思路新颖,负责人都是痴迷技术的“书呆子”型人才。他让陈宝山派人去做更深入的技术评估,如果确实有潜力,可以以“种子基金”或“联合研发”的形式先支持起来,不图立刻回报,就当播种。
处理完这些,他又点开一封加密邮件,是郑老那边辗转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提到有关方面已经注意到近期半导体领域一些不正常的资本和技术流动,特别是以外资或合资名义进行、但可能影响产业自主可控性的行为,正在研究制定更细化的审查和引导政策。邮件最后说:“你之前提的‘草根’创新和生态构建,思路是对的。沉住气,扎深根。”
刘峰看完,关了邮件。窗外夜色沉沉,但心里那盘棋,似乎更清晰了些。张伯伦在明处挥舞资本大棒,程雪在岸边观望风向,而他,要做的就是深挖洞,广积粮,把根须扎到最深处、最不起眼的土壤里,同时,耐心等待风起。
何小萍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见书房灯还亮着,探进头:“还没忙完?”
“快了。”刘峰合上电脑,“洗好了?”
“嗯。你去洗吧,水还热着。”
刘峰起身,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剧本看得怎么样了?”
“还行,感觉比之前顺了些。就是有一段情绪转折,总觉得差点意思。”何小萍任他擦着头发,舒服地眯起眼。
“哪段?说说。”
何小萍说了剧情。刘峰听完,想了想:“这里,人物表面是愤怒,但底下应该是恐惧。恐惧失去最后一点希望,也恐惧自己真的变成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你试试,把重心放在‘怕’上,而不是‘恨’上。”
何小萍仔细琢磨着他的话,眼睛慢慢亮了:“好像是这样!我明天试试!()??”
“嗯。”刘峰擦干她发梢,把毛巾递还给她,“我去洗澡。”
“好。”
等刘峰洗完澡出来,何小萍已经窝在客厅沙发里,抱着剧本还在琢磨,嘴里念念有词。刘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
“还在想?”
“嗯,感觉抓到一点了。”何小萍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刘峰,你好像很懂这些。你是不是偷偷学过表演?(??)? ??”
“没学过。见得多了,自然懂一点。”刘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专注而格外生动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半干的头发,“咱们以前在部队,也排过戏,演过样板戏。后来做生意,跟人打交道,察言观色,揣摩心思,是基本功的,只是后来你来的时候我已经负责后勤了。”
“哦”何小萍似懂非懂,但觉得他好厉害,“那你觉得,我能演好吗?”
“能。”刘峰回答得毫不犹豫,“你肯下功夫,有灵气,最重要的是,你信你演的人物。这就够了。”
何小萍心里像被注入了满满的勇气和暖流。她放下剧本,转过身,面对他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很认真地说:“刘峰,遇到你,我真的好幸运。?(?)?”
刘峰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面全是自己的倒影,和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慕。他心头滚烫,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手心。
“我也是。”他低声说,然后将她拉进怀里,吻住了她。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和彼此确认心意的甜蜜。何小萍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回应着他。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不早了,睡吧。”刘峰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嗯。”何小萍脸红红地点头,从他怀里爬起来,“晚安。”
“晚安。”
何小萍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捂着还在发烫的脸。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刘峰先醒了。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准备早餐。何小萍被厨房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走出来。
“早。”她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早。刷牙洗脸,吃饭。”刘峰把煎蛋盛出来。
“哦。”何小萍乖乖去洗漱。吃饭时,她说:“刘峰,我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跟晓青姐他们约了,去一个小剧场看场实验话剧,学习一下。”
“好。地址发我,结束我去接你。”刘峰说。
“不用啦,那边离人艺不远,我跟晓青姐一起回来就行。”
“发我。”刘峰重复,语气不容商量。
“好吧。( ? )” 何小萍嘴上无奈,心里却甜甜的。
送何小萍去了人艺,刘峰来到经营部。李晓梅告诉他,陈宝山早上来电话,说跟那两家意向最强的小企业基本谈妥了合作框架,就等刘峰最后过目。另外,对那家“白手套”企业的调查也有新发现,它的控股方在海外还投资了几家与张伯伦基金会关联密切的媒体和咨询公司。
“陈总说,对方这是想舆论和资本两手抓,既在商业上围堵,又在舆论上造势。”李晓梅愤愤不平。
“知道了。”刘峰表情没什么变化,“让宝山把合作协议发过来。另外,告诉他,接触一下那几家被张伯伦控制的媒体对家的、有影响力的行业自媒体或独立分析师,不用刻意说什么,就正常提供些行业信息和我们的一些不涉及核心的技术进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让市场自己判断。”
“好!”
下午,刘峰去见了一个人。是郑老邮件里提到的一个联系人,在某个主管产业政策的部门工作,职位不高,但位置关键。见面地点在一个很普通的茶楼。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两人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赵主任透露,上面确实在关注半导体领域的异常资本流动,相关的筛查和指导细则正在加快制定,预计明年上半年会有比较明确的说法。他委婉地提醒刘峰,近期一些打着“国际合作”“技术引进”旗号的项目,可能会受到更严格的审视,而那些真正立足自主创新、尤其是带动产业链上下游中小企业共同发展的项目,可能会获得更多的“关注”和“支持”。
“风口可能会变,”赵主任端起茶杯,意有所指,“有些船太大,调头慢。有些船小,但灵活,看准了风向,也能乘风破浪。”
“明白了,谢谢赵主任指点。”刘峰颔首。这就是在告诉他,张伯伦那种高举高打、试图快速形成垄断的玩法,政策风险在增加。而他们这种深耕细作、构建生态的模式,更符合未来的风向。
“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产业协同组’的构想,很有意义。如果有更具体的方案和进展,可以通过适当渠道反映上来。集思广益嘛。”赵主任最后说道。
离开茶楼,刘峰坐在车里,点了支烟。赵主任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接下来的路,方向更明确了。
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发动车子,开往何小萍发给他的那个小剧场地址。
小剧场在一个创意园区里,很偏僻。刘峰到的时候,演出刚刚散场,三三两两的观众走出来,大多很年轻,打扮前卫。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何小萍,她正和杨晓青,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演员的人站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手舞足蹈,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刘峰没有立刻过去,就靠在车边,静静地看着。她谈论自己热爱的事物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充满活力和感染力,和在家时那个有时害羞有时乖巧的女孩不太一样,但同样吸引人。
过了一会儿,何小萍才看到他的车,跟朋友说了几句,小跑着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和兴奋的热度。
“刚到。好看吗?”刘峰发动车子。
“好看!虽然有点看不懂,但好有想法,好大胆!”何小萍系好安全带,还在回味,“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刘峰,我们以后也试试这种风格好不好?(?w?)”
“你喜欢就试试。”刘峰打着方向盘,“不过先把人艺的功课做好。”
“知道啦!”何小萍吐了吐舌头,然后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起刚才话剧里的细节,她的理解,她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