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金军大营,中军帐。
牛油火把在帐中噼啪作响,将完颜兀术那张因连日军旅而更显粗砺的面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崁宝石的短匕,锋刃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
帐下,完颜讹里朵、完颜挞懒、刘彦宗、大挞不野等将领肃立,气氛凝重如铁。
“五日。”完颜兀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象钝刀刮过骨头,“折损我大金勇士逾三千,签军死伤五千,竟未能撼动这大名府分毫。宗泽虽死,阴魂不散哪。”
完颜讹里朵闷声道:“元帅,再给属下三日,必破此城!南人已是强弩之末……”
“三日?”完颜兀术打断他,短匕“夺”地一声钉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之上,正落在“大名府”三字旁边,“再给你三十日,你能保证攻下?南朝援军正在路上,卢俊义已从长安东返。我们耗在这里,等他们来合围吗?”
他站起身,魁悟的身形在帐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大名府向西,划过一片代表平原的空白局域,避开了标有“虎牢关”等险要关隘的位置,最终重重落在“洛阳”上。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是史进的首级,是梁国的都城!不是跟一座边城死磕!”完颜兀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虎牢关险固,他们定有重兵把守,想让我们去撞个头破血流。本王偏不!”
他的手指又向南移动,掠过“徐州”,略作停顿,鼻子里哼出一声:“徐州?水泽河网,泥泞不堪,我铁浮屠冲不起来,去了便是自缚手脚。”手指最终坚定地指向“南阳”。“去这里!”
刘彦宗眼睛一亮,抚掌道:“王爷英明!南阳乃洛阳南面门户,荆襄北进枢钮。更妙的是,杨沂中与我们有过密约,若事有不谐,可引我军为援,内外夹击,在南阳打开局面!此地若下,北上可直捣洛阳,南下可席卷荆襄,将梁国腰斩!”
“不错!”完颜兀术一拳砸在地图上,“南阳就是插在梁国腹心的一把刀,杨沂中替我们磨好了刀把,现在,该我们去握住刀柄了!绕过坚固据点,直插软肋,此乃‘批亢捣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完颜讹里朵!”
“末将在!”
“本王留你八万人马,包括两千铁浮屠,继续给我死死围住大名府!不许城中一兵一卒出来,也不许外界一粟一械进去!务必让宗颖那小子,让洛阳的史进,都以为我们的主力还在这里!”
“末将领命,定让大名府变成一座死城、孤城!”
“其馀人马,随本王南下!”完颜兀术抓起头盔,戴在头上,甲叶铿锵,“我要让史进还在琢磨大名府战况时,我大金的狼头纛就插上南阳城头!”
“遵命!”帐中响起一片低沉而狂热的应和。
两日后,中原腹地。
时值冬末初春,旷野上的积雪半融,露出斑驳的枯黄草地。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正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滚滚向南涌动。
十五万金宋联军,步骑混杂,无边无际。
女真铁骑在前开道,马蹄翻飞,溅起泥雪;
后续的汉军、渤海兵、各色仆从军扛着兵刃,推着轻便的攻城器械,沉默而迅疾地跟进。
队伍中夹杂着牛马牵引的八牛弩车,车轮在泥泞中碾出深深的辙痕。
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骑兵师一刻也不停歇。
后面的步兵洗劫他们所路过的每一个村庄。
好在大梁的百姓都按照朝廷的要求,经历了操练。
他们虽然抵抗不住金军的进攻,但是坚壁清野,撤退得快。
除了最初得几个村庄遭到洗劫和杀戮,大部分村庄百姓都撤进了附近的城池,或者是密林之中。
还有的几个村庄或者是十几个村庄,尤其是那种老兵多的村庄,他们会依托密林结成营寨。
随时准备出击落单的金兵。
完颜兀术骑在一匹神骏的乌云盖雪马上,身披黑氅,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前方。
寒风吹动他头盔下的貂尾,也带来了南方湿润一些的空气。
他心中盘算着:杨沂中若能依约攻下南阳,以十五万雷霆之势,再攻洛阳,也就是如汤泼雪了。
“报——!”一骑斥候从前队飞驰而来,在完颜兀术马前滚鞍而下,“王爷!前锋距南阳已不足三十里!城外未见大规模军队集结,城头旗帜……似乎是‘梁’字旗和‘吴’字旗!”
“吴?”完颜兀术眉头一皱,“杨沂中的旗号呢?”
“未曾见到!仅有少量游骑在城周活动,已被我军驱散!”
完颜兀术与身旁的刘彦宗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
杨沂中出事了?
还是……这本身就是个陷阱?
“加速前进!”完颜兀术压下心头的不安,厉声道,“直抵南阳城下!是陷阱也得踩平了它!传令,做好强攻准备!”
南阳城,北门城楼。
吴玠手扶垛口,极目远眺。
他身披轻甲,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战袍,脸上带着连日整顿城防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初,紧紧盯着北方地平线。
那里,原本空旷的天际,此刻已被一道不断蠕动的、越来越宽的灰黑色“带子”所占据。
初看象是沙尘,细看却能分辨出那是无数移动的人马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隐隐的,大地开始传来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震颤,那是十多万双人脚、十五六万只马蹄同时践踏大地才能引发的共鸣。
“来了……”吴玠低声自语,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比他预计的还要快,还要迅猛。
督护杨志快步登上城楼,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吴将军,斥候确认,是金军主力!打狼头大纛,铺天盖地,看不到边!杨沂中那狗贼,果然把金狗引来了!”
参军雷横也跟了上来,手中拿着刚清点完的册子,声音发干:“城内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三万两千馀人。其中一万五是从杨沂中部收编的降卒,人心未稳。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存量,按寻常攻防算尚可,但若面对如此规模的敌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杯水车薪。
吴玠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城内。
南阳城经杨沂中一番劫掠破坏,又经历收复时的战火,许多城防设施尚未修复完备。
仓促间组织民夫加固的城墙,在一些地段仍显单薄。
更重要的是,军中那一万五千降卒,此刻听闻金军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已经隐隐骚动,恐慌的情绪像瘟疫般在营中蔓延。
“杨沂中想里应外合,在金人面前立个头功,可惜,他没这个命了。”吴玠冷笑一声,语气却异常冷静,“金人扑了个空,必然恼羞成怒,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