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攻城伊始。
黎明时分,凄厉的牛角号划破长空。
数十架从北地运来的巨型八牛弩在南岸滩头阵地架起,绞盘嘎吱作响,儿臂粗、丈馀长的巨箭被扣上弩槽。
同时,数十架需要数十人拉拽的回回炮也装上了沉重的石弹。
“放!”随着金军令旗挥落。
嗡——!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上百支巨箭化作一片死亡的乌云,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城头!
几乎同时,抛石机抛出的巨石也划着弧线,狠狠砸向城墙!
“举盾!避炮!”城头梁军军官嘶声怒吼。
“砰!轰!咔嚓!”
巨箭深深扎入垛口、女墙,砖石碎裂飞溅!
有的直接穿透盾牌,将后面的士兵钉死在城楼上!
巨石砸落之处,更是墙塌堞毁,血肉模糊!
然而,梁军早有准备。
城墙关键部位在宗泽主持下进行了加固,内侧还有藏兵洞。
士兵们训练有素,在箭石间隙迅速闪避、还击。
“火炮!瞄准敌军弩阵、炮阵!给老子轰!”王进红着眼睛大吼。
八牛弩是用来攻城的。
它的射程虽然比火炮远。
可是,三里的射程只能打人,不能对城墙造成任何伤害。
金军为了一举破城,所有的八牛弩和大名府的城墙只有一里距离。
这样一来,梁军的火炮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城头隐蔽的炮位,覆盖着湿毡的木制炮盖被猛地掀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经过凌振等人改良的梁军火炮,虽然后坐力依旧巨大,但射程和精度已非昔比。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不同于八牛弩的尖啸,这是低沉而暴烈的怒吼!
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进金军的远程阵地!
一架八牛弩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弩身解体,操作的金军筋断骨折!
抛石机的阵地也被硝烟笼罩,惨叫声此起彼伏。
“床子弩!对准城下的金狗!”郝思文指挥着中型弩机,对已经开始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涌过护城河的金军签军进行复盖射击。
箭如飞蝗,不断有宋兵哀嚎着倒下,护城河水很快被染红。
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在钢刀驱赶下,疯狂向前。
真正的血肉磨盘,开始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攻防越是惨烈。
完颜兀术果然毫不吝惜兵力,驱赶着一批又一批宋军,在八牛弩和抛石机的掩护下,昼夜不停地猛攻。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梁军将士伤亡激增。
但大名府,正如史进所期望的那样,展现出了惊人的轫性。
这轫性,不仅来自于宗泽留下的坚固城防和五万梁军,更来自于城中数十万百姓!
“父老乡亲们!金狗要破城,破了城,咱们都没活路!宗老将军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城中宿老敲着铜锣,嘶声呼喊。
“给守城的将军们送吃食!滚烫的油、开水,抬上城去!”妇人们组织起来,在后方架起大锅。
青壮男子自发组成民勇,帮助搬运箭矢、石块,修补城墙缺口,甚至直接拿起阵亡士兵的刀枪,填补到防线薄弱处。
宗颖身先士卒,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甲胄上满是血污。
王进、王宣、郝思文等将领皆负伤多处,仍死战不退。
梁军将士见主将如此,百姓如此,更是激发了血性。
滚油浇下,云梯燃烧,攀城金军变成火人惨嚎坠落。
檑木砸落,攻城车散架。
箭矢密集如雨,双方士兵在城墙垛口处用刀枪互捅,用拳头牙齿撕咬,尸体层层堆积。
金军猛攻五日,城墙几度岌岌可危,却始终未能让一名金兵真正在城头站稳脚跟。
完颜兀术的脸色,从最初的志在必得,变得阴沉似水。
他没想到,一个宗泽已死的大名府,竟然如此难啃!
“废物!都是废物!”他抽刀将面前斥候劈翻,狰狞的目光扫过麾下众将,“完颜破山!夹谷烈!明日,你们亲自带我女真精兵上!就算用尸体堆,也给本王堆上城头!蒲察铁爪,石抹远,策应两翼!再攻不下,提头来见!”
第五日,黄昏。
最惨烈的白刃战。
完颜破山、夹谷烈两员悍将,亲自披甲上阵。
这金人的精锐步兵丝毫不比他们的骑兵差。
个个身手矫健,他们顶着盾牌,无视寻常箭矢,沿着被鲜血浸透的云梯,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面对攀爬云梯的士兵,火炮和床子弩都是没有所用的。
“金狗上来了!刀斧手!长枪队!”王进狂吼,提起卷刃的钢枪,冲向一处即将被突破的垛口。
宗颖挽弓连射,当有金兵登城之后,它弃弓抽剑,与王宣并肩杀上。
“砸!用重锤!用斧头!”郝思文组织力量,用重兵器对付云梯。
城头瞬间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角斗场。
铁器的撞击声、骨骼的碎裂声、垂死的怒吼与呻吟混杂在一起。
完颜破山力大无穷,手持狼牙棒,在城头扫出一片空地。
夹谷烈刀法狠辣,连杀数名梁军都头。
王进与完颜破山战在一处,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王宣被夹谷烈一刀划开胸甲,好在胸甲还算厚,不然就被开膛破肚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中百姓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
数十名青壮民勇,冒着箭雨,扛着刚刚煮沸、混合了毒漆和粪水的巨型“金汁”,冲到垛口,对着下方攀爬密集处和登上城头的铁浮屠,奋力倾泻而下!
“啊——!”凄厉到骇人的惨嚎瞬间响起。
滚烫恶毒的汁液无孔不入,顺着甲胄缝隙流入,烫得皮开肉绽,毒气熏蒸,即便是铁浮屠也承受不住,纷纷惨叫着跌落城下,或在地上疯狂打滚。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严重挫伤了金军最精锐的攻势。
完颜兀术在远处望楼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五日猛攻,伤亡远超预计,大名府却依然屹立不倒,城头那面“梁”字旗和“宗”字旗,在夕阳残照下,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
“鸣金……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天色已晚,士兵疲敝,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重新评估这座血城的抵抗意志,以及……南朝援军可能的动向。
随着金军退兵的钲声响起,城头上残馀的梁军将士,几乎脱力地瘫倒在地,或靠着垛口喘息。
他们个个带伤,血染征袍,但眼睛却望着退潮般的敌军,露出了劫后馀生的、混合着无尽疲惫与一丝骄傲的光芒。
宗颖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望向西方洛阳的方向,布满血污和烟尘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艰难的弧度。
“二十万金狗,不过如此!”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屹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的孤城,也映照着北方金军大营中,完颜兀术那愈发阴沉暴戾的面容。
同时,一个大胆的计策正在他的脑海之中快速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