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渭水两岸,枯苇凝霜,水面蒸腾着森森白气,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在缓慢呼吸。
北岸,距离河岸二里的一片枯杨林里,黑压压肃立着五千大梁轻骑。
人马衔枚,铁甲覆霜,只有偶尔战马不耐地喷出团团白雾,瞬间便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所有将士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渭水对岸那几座隐约可见的吊桥轮廓。
岳飞立马于林边一处土坡上,玄甲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渭水上有五座浮桥,但是只有两座浮桥每日放下,供南北两岸的百姓通行。
另外三座是为大规模的兵马调动使用。
这个情况岳飞、朱同早已知晓。
朱同眯眼望着东方天际那一道极淡的青灰色:“辰时放桥,日日如此。”
杨再兴紧握手中的长枪,甲叶发出极轻微的“喀”声:“哨所守军不过百人,桥头各有二十。属下只要一个回合,就能控制住吊桥,不给宋军烧桥的机会!”
岳飞点头,目光扫向身后队列最前方的几员悍将。
高宠扛着他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錾金虎头枪,枪头在夜色中偶有寒光一闪;牛皋则提着四棱冰铁锏,络腮胡上结了层薄霜,正咧着嘴无声地活动着脖颈。
更后方,张宪、汤怀、张显、王贵等将各率本部,如一张张拉满的硬弓,只待令下。
“咔……嘎吱……嘎吱……”
微弱而清淅的绞盘转动声,忽然从渭水对岸传来,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两道巨大的黑影,开始缓缓从南岸向水面降落!
永济桥与中渭桥的吊桥,准时放下了!
几乎在桥板触到北岸河滩的瞬间——
“杨再兴!”岳飞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冰锥破空。
“末将在!”杨再兴暴喝应声,声如霹雳炸响!
“夺桥!”
“得令!”
雪蹄乌骓长嘶人立,杨再兴一夹马腹,如一道银色闪电率先冲出枯杨林!
白袍在凛冽晨风中烈烈狂舞,铁枪平端,枪尖直指永济桥!
“梁军儿郎,随我破敌!”高宠的吼声如猛虎出柙,虎头枪一摆,紧随其后。
“杀蛮子啊!”牛皋哇呀呀怪叫,双锏舞动,催动胯下黄骠马,与张宪并骑冲向中渭桥。
两千先锋如决堤洪水,从林中汹涌而出!
马蹄虽裹厚布,但八千馀只铁蹄同时叩击冻土,仍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两岸霜叶簌簌落下!
渭水南岸的宋军哨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惊得魂飞魄散。
有人茫然抬头,只见黑暗中无数铁骑如魔神般踏破晨雾狂卷而来;
有人本能地去抓身边的号角,手指却冻得僵硬不听使唤;
更有胆小的,直接扔了兵器,抱头往哨所里钻。
太晚了。
杨再兴一马当先冲上永济桥桥板,铁枪如毒龙出洞,“噗噗”两声,已将桥头两名刚刚举起长矛的宋兵刺穿挑飞!
战马毫不停留,跃过障碍,直冲哨所。
银枪化作一团死亡旋风,所过之处,血花迸溅,残肢断臂横飞。
高宠几乎同时踏上了中渭桥。
他的打法更加霸道,虎头枪抡圆了横扫,一名宋军什长连人带盾被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人。
牛皋怪笑着冲入敌群,双锏左劈右打,如风车一般,倾刻间便杀出一条血路。
桥头区区一二百守军,在这两头猛虎的冲击下,瞬间崩溃。
有人跪地求饶,被后续跟进的梁军骑兵践踏而过;
有人试图往南逃窜,被精准的箭矢射倒。
“快!放下其馀三桥!”杨再兴一枪挑飞哨所门前最后一名抵抗者,厉声高喝。
熟悉机括的汤怀、张显早已带人扑向另外三座吊桥的绞盘。
砍断锁链,撬动机关,沉重的桥板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垂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渭水五桥,尽落梁军之手!
“全军过河!”岳飞纵马驰上永济桥,声音传遍河岸,“直取长安,不得停留!”
随后的三千轻骑,化作一道黑色铁流,轰然踏过五座桥梁,涌过渭水天堑,踏上了直通长安的平坦官道!
过了渭水,距离长安北门重玄门,尚有二十六里。
岳飞毫不迟疑,命令全军以冲锋速度疾进!
此刻,速度就是一切,必须在长安守军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防线之前,兵临城下!
铁骑奔腾,烟尘冲天。
沿途遇到的零星宋军巡哨、驿卒,乃至早起赶集的乡民,无不被这突然出现的、杀气腾腾的大军吓得魂不附体。
小股哨卡试图标警,瞬间便被前锋的箭雨淹没。
百姓惊恐地躲入道旁沟渠林中,瑟瑟发抖地看着这支仿佛从地底冒出的神兵风驰电掣般掠过。
距离长安北门十里,一座宋军屯驻的小营寨试图阻拦。
营门刚刚关闭一半,杨再兴、高宠已率前锋撞至!
数千仓促集结、衣甲不整的宋军,在铁骑冲撞下如滚汤泼雪,倾刻瓦解。
五里,遇到第一支稍有规模的巡防军,约千人。
带队宋将还算骁勇,试图结阵。
“投枪!”张宪冷静下令。冲锋中的梁军骑兵齐掷短矛,黑压压的矛雨落入敌阵,顿时人仰马翻。
阵型未成已乱,随即被铁骑碾过。
越来越近了!
长安巍峨的城墙轮廓,已在天边晨光中清淅可见!
城头旌旗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升起——这座千年帝都,似乎还未从睡梦中完全苏醒。
然而,巨大的蹄声与烟尘,终究无法完全掩盖。
当梁军前锋冲至距离重玄门不足三里时,城头终于响起了凄厉刺耳的警锣声!
“敌袭——!!敌袭——!!”
歇斯底里的呐喊,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重玄门外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利于骑兵展开。
警锣一响,重玄门城头顿时如炸窝的蚂蚁。
守军狼奔豕突,军官的吼叫、士兵的惊呼、弓弩上弦的吱嘎声、辘轳转动吊桥的轰鸣……乱成一团。
巨大的城门开始缓缓闭合,吊桥也开始吱呀呀上升。
“不能让他们关门!”岳飞眼中寒光爆射,“杨再兴、高宠、张宪!率两千骑左翼,击溃出营敌军,抢占城门左侧空地!汤怀、张显、王贵、牛皋!率一千骑右翼,掩护八牛弩组装!朱同,督阵中军,组装弩机,目标——城门!”
“遵令!”
军令如山,众将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此时,长安城内警讯已传开。
驻扎在重玄门内北营的两员张俊麾下大将——王德与刘宝,虽惊不乱,到底是宿将,立刻敲响聚将鼓,嘶声大吼着组织抵抗。
然而,古代军队驻扎,人、器、甲、马(骑兵)分离管理,且有相当距离。
突如其来的敌袭让一切都乱了套。
号角声、鼓声、军官的咆哮声、士兵慌乱的奔跑声混杂一片。
许多士兵刚从营房冲出,只抓着兵器,来不及披甲,甚至衣冠不整,便在本部军官的驱赶下,向着传来喊杀声的北门涌去。
杨再兴一马当先,率左翼骑兵直扑从北营左侧涌出的一股宋军。
这股宋军约有两千,多是步卒,仓促间只结成松散阵型。
杨再兴铁枪如龙,率先撞入敌阵,枪花朵朵,挡者披靡。
高宠虎吼一声,虎头枪一个横扫千军,将三名持盾宋兵连人带盾砸得吐血倒飞。
张宪冷静指挥骑兵两翼包抄,箭矢如飞蝗般落入敌群。
右翼,汤怀等人也遭遇了从营寨右侧涌来的敌军。
王贵张弓连珠箭发,专射军官;牛皋双锏翻飞,如同疯虎,领着锐卒反复冲杀,将试图靠近弩阵的宋军死死挡住。
战场瞬间陷入混战。
梁军虽突袭得手,士气如虹,但宋军人多,且不断有新的队伍从城中、从侧营涌出,如潮水般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鲜血迅速染红了重玄门外的冻土。
而就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团中心,朱同指挥着预先挑选出的五百名健卒,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着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组装八牛弩!
这五百人,是岳飞从全军数万人中精挑细选,又经过近一个月秘密强化训练的“弩机锐士”。
他们对八牛弩的每一个部件、每一道组装工序都烂熟于心。
十五架八牛弩的部件从驮马上迅速卸下。
沉重的弩床被数十人呼喝着抬起,安置在预先选定的坚实地面;
巨大的柘木弩臂被合力竖起,与弩床榫卯结合,以铁箍加固;
绞盘、滑轨、望山(瞄准具)被快速安装;
最关键的弩弦,需十馀名壮汉以专门工具奋力绞紧……
整个过程紧张有序,忙而不乱。
尽管箭矢不时从城头或两侧飞来,钉在盾牌上“夺夺”作响,尽管身旁不远处就是惨烈的厮杀,但这五百锐士眼神专注,动作精准,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必须在敌军合围之前,将这十五头“厮杀巨兽”组装起来,轰开那扇厚重的城门!
“左翼弩臂就位!”
“三号绞盘上弦完毕!”
“望山校准!”
一声声短促的汇报在朱同耳边响起。
这位铁面司马按剑而立,面甲下的目光冷静如冰,不断扫视着组装进度和周围战况。终于——
“禀司马!十五架八牛弩,全部组装完毕!用时一刻钟!”一名都头满脸烟尘血污,嘶声吼道,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芒。
朱同猛地转身,看向中军大旗下按辔而立的岳飞,重重点头。
岳飞一直注视着弩阵方向。
见朱同示意,他深吸一口气,手中沥泉枪高高举起,在晨曦与烽烟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最终,狠狠指向重玄门那两扇正在缓缓合拢的、包着厚铁的沉重木门!
“目标——城门!”
“八牛弩——”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