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水泊之上,雾锁烟横。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宋江麾下战船,终究是凑出了数百艘,虽大小不一,新旧杂陈,却也是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船头之上,“护国”、“忠义”两面大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凛然。
李俊、张横、张顺、童威、童猛等水军头领立于首舰之上,面色沉凝,目光复杂地望向那片他们曾经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般的茫茫水泊。
在他们身后,是关胜、呼延灼、徐宁、索超、穆弘、杨雄、石秀、宣赞、郝思文等一众马步军将领,率领着一万五千余精锐。
刀枪映着初升的朝阳,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人马肃杀,气势汹汹,浩荡直扑梁山。
宋江与吴用、卢俊义站在岸边的瞭望塔上,眺望着自己雄壮的人马。
船队破浪而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路之上,八百里水泊竟安静得出奇。
没有预料中的水鬼凿船,没有阮氏三雄神出鬼没的骚扰,甚至连一条梁山的巡哨快船都未曾见到。
唯有水鸟惊飞,波光粼粼,仿佛这片曾经桀骜不驯的水泊,已然臣服。
然而,这反常的寂静,却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位老梁山出身的心头,愈发沉重。
当船队逼近金沙滩,眼前的一幕,让所有官兵,无论是招安的旧部还是真正的朝廷军将,全都看得呆住了。
没有严阵以待的弓弩手,没有如林的刀枪。
金沙滩上,竟密密麻麻聚集着数千百姓!
他们大多是妇孺老弱,此刻正升腾起袅袅炊烟,架起大锅,蒸著炊饼,煮着肉汤,一片忙碌而祥和景象
“这这是作甚?”徐宁牵着马缰,满脸错愕。
索超提着金蘸斧,粗犷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梁山贼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岸上的百姓也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许多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兴奋地朝着岸边涌来,手里还端著刚刚出锅的饭食、温好的酒水。
“回来了!是梁山好汉回来了!”
“快!酒肉都备好了,迎接好汉们!”
“”
呼喊声透过水面传来,带着毫不作伪的热情。
李俊、张顺等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张顺看着眼前这箪食壶浆的景象,脑海中闪回的却是北征辽国时,兄弟们浴血厮杀,攻克坚城后,朝廷使者那倨傲挑剔的眼神,是承诺的赏赐迟迟不至,是伤亡弟兄的抚恤被层层克扣,是他们在寒风中穿着残破的铠甲,连一顿饱饭都需看上官脸色的屈辱。
而此刻,这热气腾腾的酒肉,这发自真心的笑容,恍如隔世。
张横紧紧攥著拳头,他想起了自己在攻打檀州城时,首先登城,可报功文书上去,却因他们“出身不正”而被刻意压低,那份出生入死却换不来应有尊重的憋屈,此刻在金沙滩这质朴的热情面前,化作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曾几何时,他们每次得胜回山,金沙滩上便是这般箪食壶浆、万众欢呼的景象。
可如今,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朝廷的官军衣甲,前来执行的是剿灭“梁山余孽”的军令。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战船终究是靠了岸。
李俊等水军头领率先踏上久违的金沙滩,脚步竟有些迟疑。
紧接着,关胜、呼延灼率领的马步军也陆续登岸,军容严整,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茫然。
百姓们热情地涌了上来,将酒肉饭菜往官兵手里塞。
“好汉,辛苦了,快吃点热乎的!”
“这位将军,喝碗酒暖暖身子!”
官兵们大多出身贫苦,何曾受过百姓如此爱戴?
许多人不自觉地接过了食物,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与不知所措。
就在这片混乱而“融洽”的气氛中,突然,一名年轻的官军士兵,目光死死盯住人群中一位正在分发炊饼的白发老婆婆。
他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刻,他如同疯了一般推开身前同伴,踉跄著冲到那老婆婆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双手死死抱住老人的腿,仰起头,已是泪流满面,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
“娘——!”
那老婆婆浑身一颤,手中的炊饼滚落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浑浊的双眼努力辨认著,当看清跪在眼前之人的面容时,泪水瞬间决堤。
“儿啊!我的儿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她颤抖著蹲下身,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著儿子的脸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这声悲喜交加的呼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金沙滩。
“爹!爹!我在这儿!”
“娃他娘!是俺啊!”
“大哥!你看清楚,是弟弟我啊!”
寻儿觅母,呼夫唤父之声,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原来,史进在撤离各州县时,并非强迫所有百姓跟随,但那些家中有人在宋江军中,又深受分田恩惠的人家,许多都自愿选择了上山。
此刻,金沙滩上,数千百姓中,竟有数百人都找到了自己失散的亲人!
方才还秩序井然的官军队列,顷刻间乱作一团。
父子相拥,夫妻团聚,兄弟执手哭声、笑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曲人性与亲情最本真的乐章,将那股凛然的“杀气”冲得七零八落。
那首先找到母亲的年轻士兵,紧紧抱着母亲,泣不成声:“娘,您您怎么在这儿?家里不是”
老婆婆老泪纵横,却用力拍著儿子的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比的坚定:“儿啊!回来了,就别走了!史寨主是活菩萨啊!他给咱们家分了地,整整四十亩上好的水浇田!地契娘都带来了!这地,是咱自家的了!回来吧,回来跟着史寨主,保咱自家的地啊!”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那年轻士兵,以及在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官兵脑海中炸响。
分田
自家的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着他们早已被军旅生涯磨得麻木的心。
许多官兵看着眼前与亲人抱头痛哭的同袍,再想想自己远在家乡,或许正被苛捐杂税、被豪强欺凌的亲人,一股巨大的酸楚与茫然涌上心头。
他们握著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
他们身上那身代表着“王法”与“忠义”的官军号服,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和沉重。
关胜、呼延灼等降将派将领脸色铁青,试图呵斥整顿队伍,可声音在这片骨肉亲情的浪潮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俊、张顺等水军头领更是默默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童威低声道:“哥哥,咱们在辽国拼死拼活,图的啥?连口热乎气都换不来。在这里倒像是回家了。”
童猛也闷声道:“这酒肉,吃着心里踏实。”
这仗,还怎么打?
刀锋尚未染血,军心已然溃散!
就在这万分尴尬、进退维谷之际——
“吱呀呀——”
梁山正南第一关的关门,缓缓洞开。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人,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须发飘然,仙风道骨,缓步而出,不是入云龙公孙胜又是谁?
他立于关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乱哄哄却透著悲欢离合的金沙滩,扫过那些面色复杂、手足无措的昔日兄弟,脸上露出一丝悲悯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无量天尊。兄弟们,我们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