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回到宋江军营,中军大帐内,宋江、卢俊义与吴用早已等候多时。
张顺面无表情,将史进如何接待,公孙胜那番“两种注码”、“还是兄弟”的言语,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油灯噼啪作响。
宋江的脸色在灯光下晦暗不明,他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当初怎么就未看出这个史进,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卢俊义眉头紧锁,率先开口,话却是对着张顺说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张顺兄弟,史进和公孙胜的这些胡说八道,动摇军心之言,你务必要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在军中传播!”
张顺闻言,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地瞥了卢俊义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反倒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
在他这等老梁山心里,这个被“赚”上山的卢员外,终究是个外人。
吴用没理会卢俊义,凑近宋江低声问道:“哥哥,如今如何是好?”
宋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斩钉截铁道:“传我将令!各部整军,立刻攻打梁山!”
“哥哥!”吴用一怔,失声惊呼,“战船尚不充足,仓促进攻,还请三思啊!”
宋江却不看他,转而望向张顺,脸上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兄弟,此番辛苦你了,先下去好生歇息吧。
张顺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背影里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
待张顺的脚步声远去,宋江脸上的“温和”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焦虑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盯着吴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军师,你还不明白吗?史进、公孙胜对张顺说这些话,绝非简单的叙旧!这是攻心之计,就是要乱我军心,拖住我军!他们越是想拖,我们越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算计:“现在,就算战船不足,也必须进攻!这既是做给朝廷看的,表明我等剿贼之心坚如磐石,片刻不缓!更是为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为了让两边的兄弟手里都沾上对方的血!只有这样,见了血,结了死仇,朝廷才会真正相信我等与梁山余孽势不两立,相信我等绝无反复之心的拳拳忠义!”
吴用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如堕冰窖,手脚一片冰凉。
他万万没想到,宋江的意图竟恶毒至此!
宋江似乎也察觉自己话说得太露骨,忙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悲壮:“卢员外,吴军师,非是宋某心狠,实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卢俊义当即拱手,正色道:“公明哥哥所言有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吴用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宋江那决绝的眼神和卢俊义附和的态度,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心中一片悲凉,贼船好上不好下啊他虽是梁山两朝军师,智计百出,可在梁山派系林立的暗流中,他却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的势力。
即便晁盖死后,阮氏三雄、刘唐这些元老也从未向他靠拢,因为他们心底都怀疑,害死晁天王的幕后黑手是宋江,而出谋划策的,就是他吴用!
只不过没有证据,即便有,在这“忠义”大旗下,谁又敢说?
“军师!”宋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劳你即刻去水军大营,传我军令!命李俊、张横、张顺、童威、童猛,明日拂晓,率领所有能战之舟,对梁山发起首攻!”
吴用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垂下头,低声道:“遵遵命。”
当吴用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水军大营时,却见帐内灯火通明,李俊、张横、张顺、童威、童猛、穆弘、穆春、薛永、李立、王定六等揭阳岭一系的头领竟都在此,显然正在聚饮。
空气凝重,毫无欢宴气氛,张顺沉着脸坐在一旁。
见吴用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礼节性地行礼,但神色间都带着疏离与探究。
吴用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诸位兄弟都在,正好。公明哥哥有令,望水军弟兄明日为全军先锋,攻打梁山,扬我军威!”
张横性子最直,立刻皱眉道:“军师,船只尚且不足,如何能战?”
吴用笑容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有多大的锅,便下多少米。何况这八百里水泊的深浅曲折,诸位兄弟不是早就烂熟于胸了吗?未必全靠船多。”
“哼!”穆弘按捺不住,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军师,您这是真要领着咱们,对自己的老兄弟下死手了?”
吴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只能重复道:“此乃军令”
“好一个军令!”穆弘还要再说,却被李俊一把按住。
就在这时,一向沉默寡言的童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波澜暗涌的水面:“军师,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只问一句,北边打辽国,咱们兄弟流血拼命拿下了燕京城,这功劳不小吧?当初朝廷许诺的赏赐,这都过去多久了,为什么到现在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吴用身上,张顺更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童威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受了招安梁山兵将心底最深的不满和疑虑。
吴用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当众问这个。
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试图用虚言搪塞过去:“童威兄弟莫急,此等朝廷封赏大事,自有法度流程,岂是儿戏?想来是功劳簿核查、文书往来需要时日,想必想必不日便有佳音”
“不日不日,究竟是哪一日?”童威却不依不饶,他没什么心机,只觉得这事不对,“俺们兄弟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来的功劳,难不成朝廷还想赖掉?”
“好了,童威兄弟。”李俊再次出声,打断了童威的追问。他目光扫过吴用那尴尬无比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语气平静地对吴用拱手道:“请军师回禀公明哥哥,水军弟兄谨遵号令!”
吴用是何等机敏之人,童威这直白的质问,李俊这反常的平静,穆弘未尽的怒火,张顺的沉默,以及帐内这因赏赐问题而愈发压抑的气氛,无不昭示著一个事实——揭阳岭这一派,已有异心!
李俊不让穆弘、童威再争,绝非心服,而是不欲在此刻撕破脸,不想引起宋江和他的警觉!
“如此甚好。”吴用深深看了李俊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