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洞府之中,玄骨的话语,却比从洞府深处吹来的风还要令她唇齿发寒。
阿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她的叹息声,玄骨立刻停下冷笑声,将头转向她,明知故问:“阿贞,你叹什么气呢?”
他黑黢黢的两个眼眶中,明灭不定的火焰各自拖拽着一道摇曳的阴影。
阿贞望向他充作双眼的两点幽光,却无法从中窥见自己的倒影。
鬼修,是身死后自愿放弃轮回,参悟鬼道的修士。明明是在讲述自己遭到徒弟背叛、惨死于此的死因,玄骨的语气却十分冷漠。
但阿贞听得出来,那层坚冰封印的冷漠之下是岩浆般喷涌不休数百年的怒火!
“徒弟合力杀死师父,再将师父的尸骨镇压在封灵柱底……不管是第几次听闻,都让我觉得震惊无比。”阿贞顿了顿,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疑惑,“真是难以置信……玄骨,我突然有些想念我的师父、师兄和师侄们了。”
她身侧的池水表面浮起乳白色的水雾,雾气袅袅升起,又被洞府深处吹来的阴风吹散,恍惚间却像是古剑门峰顶翻涌不休的云海。
如今阿贞在古修士洞府重遇故人玄骨,又寻觅到百年前为躲避古魔残魂而特意遗忘的星图,如今只需要再找到韩立与天星砂,她便可以启程回天南大陆了。
——她在飘渺的雾气中,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心。
这并不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也不至于让她望洋兴叹。只是漫长岁月,对修士来说也是一笔无法细数的旧账。
玄骨闻言,却语气奇怪地道:“哦?说起来,为何你重活一世,依旧选择重修剑道?”
“剑修有什么不好?”阿贞不以为意,“不说我阿娘……只说我师叔这样的元婴中期剑修,出手是如何不凡。就连我师父也是名扬天南的元婴剑修……玄骨,做剑修,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语带不解。
“阿贞,你看那些修剑道的元婴老怪,哪个不是耗尽天材地宝,才得以炼制出一柄灵剑……还都宝贝的不行!”玄骨语气微扬,带着熟悉的讥诮,“你见过哪个元婴剑修,摆得出剑阵这般排场的?”
阿贞想起了自己宝贝的五行剑与还在古剑门的真应剑,追问道:“剑阵?”
“剑阵之下,元婴难逃!”玄骨的语气十分郑重,不过他马上又轻笑一声,显然是并不信阿贞能炼成“剑阵”之事,“以如今人界灵气稀薄、万物凋敝的现状,凭你的炼器才能,要炼制出一柄品质精良的灵剑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炼成剑阵,需要的可是数十柄灵剑协同。要我说……阿贞,你还不如趁早改换师门,拜我为师!”
“灵气稀薄?”阿贞闻言,反而眼中一亮,“玄骨,多谢你!我真是豁然开朗!”
她可才从三阳之阵中获取了如此多的妖火!此处又因为封灵柱的存在灵气浓郁!
——正是闭关炼器的绝佳之地!
……她豁然开朗什么?
眼见阿贞眼神发亮,玄骨一时陷入无言之中。
小风在阿贞肩头听得困倦无比,沉沉地闭着眼打瞌睡。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百年前我劝过你,剑修之道前途受限!还不如跟着我一齐修炼参悟鬼道!结果你还是一门心思做剑修……这一世,你是拜了个师父么?”
见阿贞点头,玄骨喟叹道:“不过……你能死而复生,重归人世,确实比没有轮回的鬼道更好。”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顿了一顿,不经意地问道:“还有……你方才说……什么师兄?”
阿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破除了你设下的梦引术,但我还是没能想起全部的记忆。”
“玄骨,我只依稀记得……百年前为了对抗古魔残魂夺舍,我修行了我阿爹留下的分魂化身大法,结果三魂都脱离躯体。我的人魂离魂到了乱星海,却被封灵柱困在了你所呆的这古修士洞府中,这才与你相遇。”
她话音刚落,玄骨就立刻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将骨节分明的手扶在自己洁白如玉的下颌骨上。
在阿贞看来,这应该是玄骨他“陷入深思”的姿态。只是他如今是一具衣衫褴褛的白骨,阿贞也瞧不出他脸上的神情。
玄骨缓缓道:“如今你既然能破除梦引术,就说明你身上的古魔残魂已经被你彻底压制。不过……你是怎么来的这乱星海?我实在是感兴趣,说不定,这还与我那两个逆徒有关。”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关,才恶狠狠从牙缝间吐出的,语气阴沉。
阿贞坦然道:“这倒没什么不可以和你说的。我和韩大哥是通过一座修复的古传送阵,才从天南大陆来到乱星海的。”
“韩大哥?”玄骨突然重复了一遍,莫名轻笑一声,“自从我与你分别,算来也不过百年……你似乎结识了不少新的修士?”
阿贞深以为然,点头道:“确实如此。”
“我就不一样了,只能躺在这柱子边上,数着你当年教会那蠢蛇画的星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算着脱身之日……想着该如何和我那两个好徒弟清算总账。”
玄骨幽幽道。
阿贞安慰他道:“等与我一道破阵的两位朋友去红月岛找来我徒弟,她来解开这阵法,我们便能一道出去了。”
“你的徒弟?”玄骨发觉她口中的名字越来越多,而她的眼睛却依旧明澄如镜,便知道再绕下去,阿贞还能继续说出更多让他气恼的话来,于是止住话头,绕转回去,“阿贞,你从何处得来的古传送阵?”
“这……”闻言阿贞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古传送阵是韩大哥的机缘,我不方便追问太多。”
“还叫韩……大哥?”玄骨一手扶额,周身不知为何发出了连续震颤的轻微“咔咔”声,“是那个和你一道来乱星海的修士吗?”
阿贞见他周身气质陡然一变,眼睛微眯,点了点头。
“他在何处?”
“玄骨,你为何追问他的下落?”阿贞盯着他眼中的磷火,直言道,“韩大哥他为人慷慨仗义,最是古道热肠。玄骨,他并非乱星海的修士,与你可谓是无仇无怨,你问起他,是对他有何图谋?”
“图谋?呵,”玄骨冷笑一声,“是我图谋不轨,还是他笑里藏刀?”
他负手而立,冷冷道:“我图谋不轨,他古道热肠?这么说来,他倒是你认定的好人了!那古传送阵分明是我找到的机缘,只是在我身死后,被我那两个逆徒偷走了!”
阿贞心中一震:“玄骨,我并非这个意思……”
玄骨默然不语,静立在原地。
“但你并不是为了古传送阵,才追问我他的下落。”阿贞淡淡道,“玄骨,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玄骨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白骨发出轻笑声。
“他身上或许还有虚天殿的机缘。”玄骨淡然说道,“我有两个徒弟,一个名为极阴,另一个名为极炫。他们二人从我身上拿走的最重要的三件宝物,便是古传送阵、虚天残图和补天丹。”
虚天殿!
阿贞讶然,她也没想到兜兜转转寻觅的虚天殿,竟然会与韩立有关。
但她心中还有一丝疑虑。
“古传送阵和虚天残图我都知道,补天丹又是什么?”
“补天丹便是我从虚天殿的虚天鼎中取出的宝物。但虚天殿中最珍贵的宝物,应当是虚天鼎。”玄骨语气遥远,“星宫依靠虚天鼎才能称霸乱星海,足见此宝的威能之大。这是一件当今人界为数不多的通天灵宝之一。若能炼化此鼎,不说元婴,就算是化神,甚至飞升上界都是大有希望!当年……我差一点就取鼎成功了。”
差一点取鼎成功?
阿贞垂下眼眸半晌不语。
玄骨看不清她眼中闪动过的光芒,但听到她低声开口。
“来到乱星海不久后,我与韩大哥因故失散十几年了,也不知道……他如今修行进境如何。”
她低下头,语气变得惆怅。
看样子,她是真的心系此人!
闻言,玄骨又是冷哼一声:“你的那个韩大哥必然也不是你说的这般……只是不知道他碰上的是极阴还是极炫——哼,我这两个好徒儿,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二人可不是什么慷慨仗义的热心前辈,更不会将古传送阵这样的机缘交给那小子。”
阿贞蹙眉道:“极阴?我似乎听说过此人。”
“他还活着?”玄骨又是连连冷笑起来,“好,看来远逃天南,又死在天南的,是我的好徒弟极炫!”
“看来这古道热肠的韩姓小子隐瞒你的事情,还真不少。”
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让阿贞皱起眉头。
但她转念一想,若是自己被困在这鬼地方几百年,脾气说不定比他还阴晴不定。
“我阴晴不定?”
阿贞骤然抬头,一脸惊愕:“我……竟然说出来了吗?”
玄骨嗤笑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不过是劝你多生些防备之心罢了,莫太过倚仗你那探查人心的因缘镜。要说……一千年前我就劝过你那温氏兄妹不是好人,你也是充耳不闻。”
“一千年前?温氏兄妹?”
阿贞疑惑地反问道。
见她满眼疑惑,玄骨恍然大悟——阿贞还没找齐全部的魂魄,她自然记不得千年之前的事情。
于是他止住话题,呵呵干笑一笑:“我修行至今活了一千多岁了,真是老糊涂了,一提起旧日仇怨便喋喋不休。不说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