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和珅府邸密信送达行宫别院时,上官婉儿刚推算出第十五夜的波动峰值。
“大人有请。”青衣小厮垂首立在月洞门外,手中托盘承着一枚腊封竹筒。
林翠翠接过竹筒的瞬间,指尖微微发凉。过去十日,她们三人轮番值守陈明远病榻,张雨莲翻阅的典籍已在书房堆成小山,而婉儿每日子时观测星象的记录,渐渐显露出令人心悸的规律——每逢月圆,紫微垣东南角必有异色星光闪现,持续时间与穿越日那夜的记录完全吻合。
可和珅的邀请来得太巧。
“不能去。”张雨莲从书房匆匆赶来,手中还攥着半卷《灵宪》抄本,“昨夜我才查到,乾隆三年钦天监有份密折,提及‘异星凌犯紫宫,主神器异动’,当年经手人正是和珅父亲常保。”
婉儿却已拆开竹筒。素笺上只有一行瘦金小字:“寅时三刻,观星台西庑,有先生所求之物。”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他知道了。”婉儿轻声道,“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陈明远在寅初醒来时,别院西厢已空了一间客房。
林翠翠正守在门外,手里紧攥着一枚和田玉坠——那是昨日陪乾隆赏画时,她借口“坠子落了”特意留在观星台附近的凭证。此刻玉坠在手心硌出红痕。
“她独自去了?”陈明远撑起身,胸口的箭伤仍裹着层层麻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拦不住。”张雨莲从暗处走出,手里展开一幅连夜绘制的观星台布局图,“她说这是唯一机会——和珅既已抛出诱饵,说明‘天机镜’确实存在,且就在他掌控之中。若不去,线索就断了。”
陈明远的手指按在图纸上。观星台位于圆明园西北角,本朝历代天子修订历法之所,西庑藏有自前明至今的数百件天文仪器。若真如上官婉儿推测,所谓“天机镜”实为某种青铜观测仪,那里确是最佳藏匿处。
“但他必有埋伏。”陈明远咳嗽起来,额角渗出冷汗,“和珅从不做无把握的交易。”
“所以翠翠有准备。”张雨莲指向图纸一角,“西庑后窗临水,窗外是福海支流,我已查过,寅时三刻正值退潮,窗下三尺处有暗桩可落脚。”
林翠翠接话:“婉儿姐姐让我守在窗外,若半炷香内她未出,便从后窗破入。若遇围捕,我们沿水路退至‘方壶胜境’废墟,那里巡夜侍卫每两刻钟才过一队。”
计划缜密得令人不安。
陈明远望向窗外,天际已泛出蟹壳青。寅时了。
“我去接应。”他抓过床边的深色外袍。
“你的伤——”两人同时阻拦。
“死不了。”陈明远咬开一瓶金疮药,将药粉洒在渗血的绷带上,刺痛让他清醒,“若真是陷阱,和珅要的不止婉儿一人。我们所有人,都是他想钓的鱼。”
观星台西庑比想象中更幽深。
上官婉儿推开沉重的楠木门时,陈年灰尘混着铜锈气息扑面而来。室内无烛,只有天窗漏下稀薄月光,勾勒出无数静默的轮廓:浑天仪、简仪、象限仪,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奇异器械,如同蛰伏在时光里的青铜巨兽。
正中央的长案上,搁着一物。
她缓步上前,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那是一面直径约一尺的青铜盘,边缘镌刻二十八宿星图,盘心凹陷处嵌着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镜面。镜缘处有铭文,她俯身细辨——并非汉字,而是与穿越那日石碑上相似的扭曲符号。
指尖触到青铜的刹那,镜面忽地泛起涟漪。
不是倒影。是流动的光,如同有生命般在镜中旋转,渐渐勾勒出一幅星图:紫微垣、北斗七星,以及……一颗本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赤色亮星。
“天市垣东,客星犯位。”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上官姑娘也识得此象?”
婉儿猛然转身。
和珅从阴影中踱出,一袭靛蓝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与林翠翠那枚坠子出自同一块玉料。
“大人设此局,不只是为了展示藏品吧?”婉儿后退半步,背抵长案,袖中滑出半截磨尖的银簪。
“局?”和珅轻笑,停在五步外,“若我说,我是真心想将此镜赠予姑娘呢?”
他抬手示意周遭:“这些仪器,自顺治朝至今,记录了三十七次‘异星凌犯’。钦天监历代监正皆奉命秘录,却无人能解其意。直到去年秋,我在先父遗物中发现一卷手札,提及‘三星汇聚,天门洞开’的传说。”他顿了顿,“而姑娘与陈先生出现那日,正是百年难遇的三星连珠之夜。”
婉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和珅话语中透露的信息量——他早已将穿越与天象关联,甚至可能比她们更了解规律。
“大人既知我们来历,”她稳住声音,“应当明白,此镜于我们关乎性命。”
“正因如此,才需谨慎。”和珅终于上前,将扳指置于青铜盘旁,“此镜是钥匙,但需三钥共启。‘天机镜’只是其一,还有‘地脉玺’与‘人寰灯’。三物散落各处,若只取其一,非但无用,反会触发禁制——姑娘可知,前明嘉靖年间,曾有方士寻得‘天机镜’,当月十五夜试图催动,结果如何?”
他凝视婉儿:“观星台那夜当值的七名钦天监官员,三人口鼻流血暴毙,四人疯癫。而镜子不翼而飞,三十年后才在福建某商贾库房重现。”
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破水声。
和珅似未察觉,继续道:“我知姑娘与同伴急欲归乡。但此事需徐徐图之。今日请姑娘来,实是示警——皇上已对林常在起疑,昨日问起‘异域古画’之事,林常在虽以《山海经》异兽搪塞,但皇上离京前,曾命内务府彻查行宫所有前朝遗物。”
他压低声音:“那幅画,出自康熙朝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之手,画的是《圣经》末日审判。皇上虽不识西洋典故,却看出画中人物衣着并非中土式样。若深究下去……”
话音未落,后窗轰然破开!
林翠翠如黑燕掠入,手中短刃直刺和珅后心。同一瞬间,婉儿抓起天机镜翻滚至侧方书架后。然而——
没有预想中的侍卫涌出。
和珅侧身避开刀锋,竟不退反进,一把扣住林翠翠手腕:“林常在好身手,可惜莽撞了些。”
门外响起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是御前侍卫。”和珅松开手,疾声道,“非我的人。快走!”
婉儿一愣。
“从暗道走!”和珅已推开墙角一座浑天仪底座,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此镜暂存此处,我会寻机送出。三日后,西直门外广通寺,有人以‘三星聚奎’为暗号接应。”
林翠翠还想说什么,却被婉儿拽入暗道。
最后一瞥,她看见和珅站在破碎的窗前,将手中扳指扔向福海,随即撕开自己衣袖,对着冲入的侍卫高呼:“有刺客!往水边去了!”
暗道出口在福海对岸的芦苇深处。
陈明远和张雨莲早已候着,四人会合后不作停留,沿预定路线潜回别院。直到闩上房门,林翠翠才瘫坐在地,后背冷汗已浸透中衣。
“和珅……为何帮我们?”她喘息着问。
无人能答。
婉儿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方才混乱中,她从长案上摸走了一件东西。不是天机镜,而是一卷压在镜下的绢帛。
展开,是一幅星图。但与任何已知图谱都不同,图中北斗七星的杓柄处,多了一颗用朱砂点出的星,旁注小字:“癸未年七月十五,客星入斗,天门现。”
张雨莲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气:“这个‘癸未年’……是今年。”
而七月十五,就在九日后。
“还有这个。”陈明远指着星图边缘一行极淡的墨迹,那是用另一种笔法添加的注释,字迹与和珅的瘦金体截然不同,倒像是——
“上官体。”婉儿声音发颤,“这是我母亲的字迹。”
注释只有八个字:
“镜非镜,人非人,归路存疑。”
窗外忽然传来三更梆子声,悠长而空洞。远处福海方向亮起一片火光,犬吠人声隐约可闻。
张雨莲吹熄蜡烛,从窗缝窥视,半晌低声道:“观星台方向起火了。”
四人立在黑暗中,只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天机镜未得,却牵扯出更多谜团:和珅是敌是友?那幅暗示穿越的西洋画为何被乾隆注意?母亲的笔迹为何出现在禁宫密藏中?
以及最令人心悸的那句——归路存疑。
婉儿攥紧绢帛,朱砂星点在手心留下灼热触感。她想起穿越那夜,夜空确实有异色星光。但若那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天门”开启的征兆……
那么他们来到这个时代,真的是意外吗?
院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规律而急促——是她们与御药房小太监约定的紧急信号。
林翠翠拉开门缝,小太监面色惨白,递进一张字条便匆匆离去。
纸条上是歪斜的炭笔字:
“皇上寅时突然起驾,往别院方向来了。随身带着那幅西洋画。”
陈明远猛咳起来,血沫溅上手中星图,恰染红了那颗朱砂客星。
火光渐近,脚步声已至百步外。
九日后便是七月十五。
而今夜,他们连眼前这关,都未必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