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行宫别院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张雨莲推开面前第十一本县志,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关于“天象异变”的记录像密码般串联起来——嘉靖三年的月全食后,乡野传闻有人见“仙门洞开”;万历二十八年血月当空,县志载西山有“异光三日不散”。她将这些日期与上官婉儿推算的公式对照,笔尖在宣纸上划出第十七个对勾。
“又对上了。”她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张雨莲立即起身,推开虚掩的房门。
陈明远正伏在案前,左手按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右手在宣纸上画着旁人看不懂的图形——三维坐标系、波形函数、相对论时间膨胀的简化公式。烛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用炭笔写下的现代物理符号,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密文,散落在满桌的《周易》《星经》《浑天图说》之间。
“陈大人,您必须休息了。”张雨莲夺过他手中的笔,“伤口再裂开,林姐姐请来的御医也救不了您第二次。”
陈明远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闪着异样的光:“雨莲,我找到关键了。”他指着纸上的一串公式,“婉儿提出的‘周期性节点’不是简单的月相周期——是引力潮汐峰值与地磁异常的叠加态。每个月十五,月球引力导致的地壳微变形达到峰值,如果恰逢太阳风活动剧烈……”
他说得太快,猛地咳起来,帕子上染了淡淡血色。
张雨莲倒茶的手顿了顿,神色如常地递过去:“所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十五的月亮,还有‘合适’的十五。”
“对。”陈明远缓过气,眼神灼热,“婉儿用钦天监的旧历数据反推,我用量子隧穿的概率模型验证——下一次符合条件的窗口期,就在七天后。”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翠翠裹着夜色闪身进来,宫装下摆沾着露水。她迅速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锦帕包裹的薄册,声音压得极低:“我从养心殿后阁‘借’出来的,只能看一晚,天明前必须还回去。”
展开的是一本《内务府异宝录》,记载皇室秘藏奇物。张雨莲迅速翻页,指尖停在一幅精细的工笔图上:青铜所制的浑天仪变体,三层环轨交错,镶嵌二十八宿玉片,中央镜面非铜非玉,旁注小楷——“唐贞观年间西域进贡,名‘天机镜’,可映星宿真形,藏于观星台密阁”。
“观星台……”陈明远皱眉,“就在西郊香山,但那是皇家禁地,有重兵把守。”
林翠翠点头,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是手绘的观星台布局简图:“我伴驾时听乾隆与和珅谈话,下月初八圣驾将移跸圆明园,届时观星台守卫会减半——但和珅主动请缨留守京城,理由是要督办《四库全书》的编修。”
“他在防我们。”张雨莲断言。
“或者他在等我们。”陈明远的手指敲击桌面,“第三件信物‘天机镜’,第二件‘地脉玺’尚未出现,第一件‘人寰佩’更是毫无头绪。和珅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他在布网。”
同一时辰,上官婉儿正独坐钦天监观星台。
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灌满这圆形穹顶。眼前是占星用的巨型浑仪,青铜环轨在月色中泛着幽光,与《异宝录》中那件“天机镜”有七分相似,却少了中央那面传说中的镜子。
过去二十天,她以“重修历法”之名出入钦天监,与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官们周旋。白天她请教岁差计算、交点月周期;夜晚则偷偷核对历代异常天象记录。她发现,自唐以来,几乎每次大规模“星变”“月蚀”记载后,宫廷秘录中都会出现关于“异宝失窃”“秘阁重修”的模糊记录——像有人在系统性抹除痕迹。
“姑娘还在观星?”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婉儿脊背一僵。她缓缓转身,行礼:“和大人。”
和珅从阴影中踱出,月白色常服在夜色中像一抹游魂。他仰头看着浑仪,状似随意:“听闻姑娘近日常来此处,可是陈大人的伤需要星象祈福?”
“陈大人伤势渐愈,是太医之功。”婉儿垂眸,“奴婢只是觉得,这浑仪与唐代一行禅师所制‘水运浑天’颇有渊源,故多来看看。”
“一行禅师……”和珅轻抚青铜环轨,“他测得子午线长度,定《大衍历》,据说晚年曾言‘天有裂隙,非人力可补’——姑娘博学,可知此言何解?”
空气骤然紧绷。
婉儿抬起眼,直视和珅:“和大人想问的,恐怕不是一行禅师的遗言吧?”
四目相对,月光在两人之间切开一道无形的界。
和珅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上官姑娘,你们四人很有趣。陈明远重伤那日,脉象本该无救,却三日好转;张雨莲翻遍古籍,专挑天象异闻;林翠翠在皇上跟前小心翼翼,唯独对西洋历法兴致盎然;而你——”他顿了顿,“一个宫女,精通算学星象,言谈间常有超脱时代的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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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和珅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在找回去的路,对吗?”
婉儿袖中的手猛然握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奴婢不懂大人的意思。”
“乾隆三十九年,河南黄河清三日,同年有流星坠于西山,钦天监记为‘荧惑守心’。”和珅缓缓道,“那夜我在西山别院,亲眼看见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地处草木焦枯,土石琉璃化——三个月后,陈明远以举人身份进京,档案完美无瑕,却查不到他此前二十年的任何踪迹。”
他停下,等婉儿的反应。
婉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和大人想要什么?”
“合作。”和珅吐出两个字,“我知道‘天机镜’的真正用途——它不是什么映星之镜,是指引时空节点的罗盘。观星台密阁里那件是赝品,真品在乾隆私库里,由大内第一高手看守。”
“为何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们成功。”和珅的眼神深邃起来,“你们以为穿越是偶然?乾隆朝这四十年,类似记录有十一桩,其中七桩的‘异人’在三个月内暴毙或失踪,剩下的……成了权贵的幕僚、宫中的棋子。有人在操控这一切,而那个人不是皇上。”
夜风穿过观星台窗格,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婉儿忽然问:“和大人见过其他穿越者?”
“见过一个。”和珅的声音罕见地染上复杂情绪,“他来自三百年后,告诉我未来如何,告诉我大清终将倾覆,告诉我……我将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他笑了笑,“我想杀他灭口,他却在我动手前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所以您相信我们能回去。”
“我相信你们会尝试。”和珅转身,“七日后月全食,是你们理论中的‘最佳窗口期’,对吗?那一天皇上会去天坛祭月,我会设法调开观星台大半守卫——这是我递的橄榄枝。”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但记住,这紫禁城里,想利用时空之秘的不止你们。有些力量,连我都忌惮三分。”
脚步声渐远。
婉儿独自站在穹顶之下,手心的冷汗浸湿了袖口。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里是一枚玉制算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幽蓝荧光。
这是她昨夜验算公式时突然出现的,像是从虚空中凝结而成。算筹背面刻着两个小字,不是汉字,而是英文:
“hurry”
翌日清晨,别院厢房。
陈明远将婉儿带回的消息说完后,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和珅不可信。”张雨莲率先打破寂静,“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但他的信息与我们的推算吻合。”陈明远指着桌上的月相图,“七日后月全食,地月距离本年最近,太阳风活动预报——我是说,钦天监观测到日面黑子异常活跃。这确实是理论上的最佳窗口。”
林翠翠忧心忡忡:“即便和珅真调开守卫,观星台密阁还有机关暗阵。况且若如他所说,真品在乾隆私库,我们即便拿到赝品又有何用?”
“不。”婉儿忽然开口,“我们需要的就是赝品。”
三人看向她。
她取出那枚发光的玉算筹,放在桌上:“昨夜它出现时,附着一缕意念——不是声音,是直接映入脑海的信息:‘真品为锚,赝品为匙,双镜共鸣,可启归途’。”
陈明远拿起算筹,指尖传来微弱的震动,像心跳:“这是……高维信息载体?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说明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干预。”婉儿神色凝重,“和珅说其他穿越者消失,也许不是死亡,而是被这种力量带走了。我们在进行的,可能是一场早就被设计好的‘测试’。”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四人对视一眼,迅速收起所有敏感物品。
门被推开,是御前太监小禄子,神色慌张:“林姑娘,皇上突然宣召陈大人觐见,轿子已经在门外了!”
“为何突然宣召?”林翠翠起身。
“奴才不知,只听说和大人也在养心殿,似乎……似乎提到了陈大人近日钻研西洋历法之事。”
空气骤然凝固。
陈明远缓缓起身,伤口还在隐痛,但眼神已恢复清明:“该来的总会来。”他看向三位女子,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若我两个时辰未归,按原计划行事——婉儿继续推算精确坐标,雨莲准备古籍证据证明我们研究历法只为助修《四库全书》,翠翠……设法见到皇上,就说我想献‘日月食精准预测法’以求将功补过。”
“明远——”林翠翠抓住他的袖子。
他轻轻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吗?从穿越那天起,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
轿子抬着陈明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三人站在院中,晨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雨莲忽然低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切太巧了?我们刚确定七日后行动,和珅就出现提供帮助,紧接着皇上就宣召——像有人在推着我们往前走。”
婉儿仰头望天,朝阳正从东方升起,可她的目光却投向西方那轮尚未隐去的残月。
“不是推着走。”她轻声说,“是逼着我们跑。”
养心殿里龙涎香浓郁得令人窒息。
陈明远跪在冰冷金砖上,乾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陈爱卿,听说你重伤未愈,却已开始钻研历法?”
“微臣惶恐。臣卧病期间,得钦天监上官女官指点,略通星象之妙,深感天道浩渺。籍,想为《四库全书·天文历算篇》略尽绵力。”
“哦?”乾隆放下茶盏,“和珅说你推算出七日后有月全食,且精确到酉时三刻——钦天监那群老臣都不敢断言至此,你一个伤病之人,如何算得?”
陈明远心头一凛。他确实在验算时随手推了月食时间,但只在上官婉儿的算稿上写过一次。
和珅果然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微臣用的是西洋牛顿之法,结合前朝郭守敬《授时历》修正。”他伏身,“若蒙圣上不弃,臣愿将推算之法献上。”
乾隆没有立刻回应。殿内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皇帝缓缓道:“七日后月食,朕要去天坛祭月。若你所言应验,朕赏你入翰林院,专司历法修订。若不应验……”他顿了顿,“便是妖言惑众,按律当斩。”
“臣——”陈明远的话卡在喉中。
“不过,”乾隆话锋一转,“朕给你一个机会。和珅。”
“奴才在。”
“七日后,你带陈爱卿去观星台,让他用西洋仪器观测验证。若测得准,便是真才实学;测不准,你便当场处置了吧。”
和珅躬身:“奴才遵旨。”
陈明远背脊发凉。这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个机会——和珅“奉命”带他去观星台,正好是他们计划中的时机。可乾隆是真不知情,还是在将计就计?
“退下吧。”乾隆挥手。
走出养心殿时,陈明远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和珅与他并肩而行,忽然低声说:“陈大人现在可信我了?皇上这一出,连我都意外。”
“是意外,还是和大人的进言所致?”
和珅笑了:“重要吗?重要的是,七日后你我都会在观星台。你们要的东西在密阁,而我有打开密阁的钥匙——这是双赢。”
“代价呢?”
“月食发生时,让我亲眼看看‘裂隙’是什么样子。”和珅停下脚步,眼神深处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我想知道,那个说我遗臭万年的人,究竟去了怎样的世界。”
陈明远凝视他良久:“和大人,您有没有想过,也许知道得太多,反而走不了?”
“那就走不了吧。”和珅望向宫殿飞檐之上的天空,“但至少在我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之前,我想亲眼看看,这天地之外的世界。”
陈明远回到别院时已是午后。
听完养心殿的经过,婉儿脸色煞白:“这是个局。皇上知道月食时间,说明钦天监早有测算,他是在试探你用的究竟是不是‘西洋之法’。”
“更关键的是,他给了和珅处置权。”张雨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意味着七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和珅都可以编造理由——我们成功,他可以说我们窃取国宝;我们失败,他可以直接灭口。”
林翠翠忽然说:“也许我们该放弃这次机会。等下一个窗口期。”
“等不了。”陈明远解开衣襟,露出包扎伤口的绷带——洁白的纱布上,不知何时渗出了极淡的金色荧光,“今早开始出现的。婉儿,你看这是什么?”
婉儿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时空同化现象。记载中,长期滞留的穿越者身体会逐渐‘适应’这个时代,出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生理特征——这是不可逆的。当金色蔓延全身,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多久?”张雨莲声音发颤。
“按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
沉默如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雷声在远处滚动。婉儿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空,忽然说:“你们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一起穿越吗?”
“实验室事故。”陈明远低声说。
“不。”婉儿转身,眼中闪着异样的光,“事故是表象。穿越前夜,我们四个人都在看同一本书——《红楼梦》庚辰本。书中夹着一张奇怪的插页,画着浑仪、玉玺、玉佩三样东西,背面有小字:‘三器聚,天门开’。”
林翠翠猛地站起:“你是说……我们的穿越不是偶然?是被人设计的?”
“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在乾隆书房。”林翠翠呼吸急促,“我见过,一模一样。我问过皇上,他说是前朝旧物,来自一个叫‘天机阁’的秘密组织,明朝覆灭后就失传了。”
雷声炸响,闪电划破天空。
陈明远缓缓握紧拳头:“所以,从明朝开始,就有人在研究时空穿越?‘天机镜’不是唐,是明?不,甚至更早……”
他的话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门外是小太监惊慌的声音:“几位大人,不好了!西山皇陵传来急报,昨夜有雷火击中孝贤皇后陵寝,守陵人看见……看见陵墓上方有光柱冲天,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四人霍然起身。
孝贤皇后,富察氏——乾隆一生挚爱,三十七年崩逝。
而昨夜,正是婉儿收到发光算筹的时刻。
“光柱落点在哪里?”婉儿厉声问。
“据、据说是陵前的‘地宫入口碑’……”
张雨莲已经翻开了《内务府异宝录》,手指颤抖地停在一页上。那页画着一方玉玺,注释写道:“地脉玺,相传为镇陵之宝,可定山川龙脉。孝贤皇后入葬时,乾隆帝密置此玺于地宫,以保永世安宁。”
第二件信物,自己出现了。
在暴雨降临前的死寂中,陈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人在帮我们。也有人在逼我们——七日内,我们必须拿到观星台的‘天机镜’,再去皇陵取‘地脉玺’。月全食那天,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但这也是最明显的陷阱。”婉儿看向窗外,雨点开始敲击窗棂,“和珅、乾隆、还有那个神秘的‘天机阁’……所有人都等着那一天。”
闪电再次照亮房间,四张苍白的脸在明灭中宛如鬼魅。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的鼓点,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