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残章与心渊
夜漏更深，张雨莲指间那页泛黄纸笺簌簌作抖。烛火将古籍上的霉斑映成星图般的斑点，而她刚刚读到的字句，正让脊背窜起一道冰线——
“嘉靖三十七年戊午，七月既望，乾清宫西暖阁失窃。掌灯太监报：未见金银，独失永乐年制浑天仪部件三，其状若盘，刻二十八宿与异文。是夜，司天监奏称‘紫微垣摇动如舟，半刻乃止’。”
“万历四十五年同月同日，钦天监博士暴卒于观星台。遗稿有朱笔勾画之句：‘月满而天裂，星移而地旋，凡三甲子一现，其径通幽’。”
她的手停在最后八个字上。
窗棂外，行宫别院的梅枝在风中颤动如求救的手。三间厢房外，陈明远的体温正在一寸寸冷却——御医已暗示准备后事，上官婉儿连日观测星象几近晕厥，林翠翠今晨再入宫求药未归。
而这张从《司天监异事录》残本中飘落的夹页，正把四百年前的两桩悬案，与她们穿越那夜的月相星图死死钉在一起。
藏书阁三楼西隅，是张雨莲第七日驻守之地。
这处存放前朝杂录的阁间布满蛛网，显然久无人至。七日前上官婉儿呕血推算出“每月十五或有时空扰动”时，张雨莲便一头扎进这故纸堆——若真有规律，历史必有痕迹。
“姑娘又在此处？”苍老声音从梯口传来。
张雨莲指尖一颤，迅速将夹页塞入袖中。回身行礼：“钱编修。”
来者是翰林院编修钱大昕，年过六旬却目色清明。这位历史上以考据闻名的学者，此刻正捻须打量她手中残破的《异事录》：“此书乃前朝野史，多荒诞不经。姑娘何以……”
“大人明鉴。”张雨莲垂首，脑中急转，“陈大人伤重，妾身听闻古方有载‘星相疗法’，故来寻些偏门记载。”
“星相疗法？”钱大昕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袖口露出的一角黄纸，“可是与月相相关？”
空气骤然紧绷。
张雨莲感觉冷汗沿脊椎滑下。眼前这人不仅是学者，更是乾隆亲信——若察觉异常，整个团队将万劫不复。
“是……”她强作镇定，“《黄帝内经》有云‘月廓满则血气实’，故想查查有无借助月华疗伤的记载。”
漫长的沉默。钱大昕枯瘦的手指划过书架，最终停在一册《乾象通鉴》上。
“老朽年轻时，曾见钦天监焚毁一批前朝档案。”他声音压得极低，“其中一页残稿，写着‘月满之夜，天镜可窥异路’——当时监正斥为妖言。”他抽出那册书，递来时袖中滑出一物，“此书或许有用。至于姑娘袖中那页……”
张雨莲浑身冰凉。
“老朽眼花，什么也未看见。”钱大昕将东西塞入她掌心，转身下楼，“只提醒一句：和珅大人三日前已调阅过藏书阁出入记录。”
脚步声渐远。
张雨莲摊开手掌——是枚铜制星盘，背面刻着细小篆文：“三甲子一轮回，紫微指路。”
行宫别院西厢
陈明远在剧痛中恢复意识时，首先听见的是算珠碰撞声。
上官婉儿正将铜钱、罗盘、西洋怀表与那枚铜星盘摆成奇异阵列。她眼窝深陷，袖口沾染墨迹与血渍，口中喃喃着现代物理名词与古代谶纬术语的混合体：
“……爱因斯坦-罗森桥……不对，虫洞需要负能量……但古籍中的‘天裂’描述更接近克尔黑洞的能层……”
“婉儿。”陈明远声音嘶哑。
她猛然回头，扑到床边：“明远！你醒了多久？”
“够听见你说黑洞。”他扯出苦笑，“所以验证了？每月十五真有……时空裂缝？”
上官婉儿急速点头，展开她连日的演算纸：“你看——我们穿越那日是乾隆四十五年七月十五，月相满月。往前推三个甲子，正好是嘉靖三十七年同月同日，史载‘紫微垣摇动’。再往前三个甲子，是元至正十七年，野史记载‘大都夜现天门’。”
她手指颤抖着指向最后一行公式：“我用开普勒定律反推那天行星位置，结合《甘石星经》对‘天裂’的记载……计算出了一种周期性时空扰动的数学模型。每月十五子时，特定星象下，此地可能出现微弱的时空翘曲点！”
陈明远挣扎坐起：“多微弱？”
“可能只够传递信息……或者很小的物体。”上官婉儿眼神骤暗，“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现代医疗技术才能救你，而下次符合条件的满月是……”
“七天后。”张雨莲推门而入，袖中纸笺与铜星盘一同落在被褥上，“而且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和珅已经在注意我们。”
三人目光交汇。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林翠翠鬓发散乱地冲进屋内，反手捶门，胸口剧烈起伏。
“皇上……皇上今日突然问起我家乡。”她面色惨白，“我说是苏州，他却拿出一幅画，问可曾见过画中景致——”
“什么画？”
“一幅西洋透视画法的山水，但山形树石……像极了大观园。”林翠翠呼吸急促，“更可怕的是，画角落款处有个英文花体签名，我看不清全名，但第一个字母是‘h’……”
陈明远瞳孔收缩。
《红楼梦》成书于乾隆年间，但大观园描写不应此时传入西方。除非——
“有另一个穿越者。”上官婉儿声音发寒，“比我们更早到来，而且留下了痕迹。”
寂静如冰蔓延。
张雨莲缓缓展开那页残纸：“所以这才是关键。‘凡三甲子一现，其径通幽’——每180年出现一次的稳定时空节点，可能被不止一拨人发现。而我们需要的信物……”
她将铜星盘翻转，背面篆文在烛火下显现完整：
“三甲子一轮回，紫微指路。天机镜窥门，地脉图寻径，人寰玉定锚。三物齐聚，天门洞开。”
七日后，七月十五子时。
行宫西北角废弃的观象台，四人隐匿于断垣后。陈明远靠坐在石阶上，面色惨白如纸，却执意亲至。
“温度下降了两度。”上官婉儿盯着怀表与自制温度计，“大气压力异常波动……和我的计算吻合。”
张雨莲捧着铜星盘与古籍对校星图：“紫微垣正在天顶，木星与土星呈九十度夹角——与记载完全一致。”
林翠翠紧张地望向宫墙方向：“巡逻侍卫半刻钟后经过。”
时间滴答。
子时正刻，月华突然变得粘稠。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如同夏日热浪扭曲景象——但此刻是深夜。
“出现了！”上官婉儿压低声音惊呼。
观象台中央石板上空，一道长约三尺、宽仅寸余的“裂缝”无声绽开。裂缝内不是黑暗，而是流动的、旋涡般的星光，隐约可见陌生屋顶的剪影——那是现代高楼！
陈明远猛地撑起身：“试试！”
张雨莲早已备好——那是她撕下的半页《红楼梦》庚辰本抄本（穿越时偶然携带），以及用眉笔写满求救信息的白绢。她将两样物品系在一块砚台上，奋力掷向裂缝。
旋涡将物品吞入。
那一瞬间，裂缝骤然扩张！狂风从中涌出，夹杂着汽车鸣笛的幻听。陈明远怀中的铜星盘突然发烫、共鸣般震动，背面的篆文竟浮现金光——
“信物能增强通道！”上官婉儿大喊。
但金光也划亮了夜空。
“什么人？！”远处传来侍卫呵斥。火把光芒向此移动。
“收起星盘！”陈明远低吼。
张雨莲扑过去抓起星盘的瞬间，裂缝开始急剧收缩。最后一瞥中，所有人都看见——裂缝那端的现代都市夜景里，一栋大楼的led屏幕上，正滚动过一行中文：
“失踪考古团队……搜寻进入第七个月……”
那是他们的世界！时间流速似乎……
裂缝合拢。
狂风骤止，温度回升，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地上残留的、呈完美圆形压平的野草，证明着刚才的超自然事件。
侍卫脚步声已至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林翠翠突然扯散自己的衣襟，将发簪掷向远处树丛，尖声哭喊：“有登徒子！他往那边跑了！”
侍卫们立刻转向追去。
四人瘫靠在断墙后，剧烈喘息，互视的眼神中却燃烧着狂喜与恐惧交织的火焰。
“信息……传过去了。”张雨莲泪流满面。
“时间差确认了。”上官婉儿声音颤抖，“我们穿越七个月，现代也过了七个月……这意味着两边时间同步，我们还有机会回家。”
陈明远握紧滚烫的铜星盘，金光已褪，但余温犹存：“‘天机镜’……这就是第一件信物的线索。它能增强时空通道。”
他抬头望向紫微垣，星辰在恢复正常的天幕上闪烁：
“但和珅的探子肯定看见了金光。乾隆也在怀疑翠翠。”他咳嗽着，擦去嘴角血沫，“而另一个更早的穿越者‘h’……可能留下了那幅画，甚至可能还活着。”
远处传来侍卫折返的脚步声。
上官婉儿迅速扶起陈明远：“先撤离。我们验证了希望——但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四人身影没入夜色时，观象台阴影处，一道瘦长的人影缓缓走出。
钱大昕拾起地上那片被狂风卷来的白绢碎片——上面残留着半句眉笔写的简体字：“请将抗癌药通过下次……”
他仰头望月，苍老面容在月下明暗不定。
“果然如此。”他将碎片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跨越时空的求救，也照亮他袖中滑出的另一件物品——一枚与张雨莲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铜星盘，只是背面篆文略有不同：
“人寰玉，在孝贤皇后旧奁。”
火苗跃入他深邃的眼瞳。
“孩子们，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夜风卷起灰烬，将这低语吹散在七月满月的清辉里。而更深处的黑暗中，更多双眼睛，正从宫廷的各个角落，默默转向这座废弃的观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