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月痕初识
子时三刻,陈明远突然开始咳血。
暗红色的血沫溅在青瓷痰盂边缘,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林翠翠手中的湿帕子僵在半空,她看着陈明远惨白如纸的脸色,听见自己心脏沉入冰窟的声音。
“张姐……”她声音发颤,“他撑不过今晚了。”
行宫别院的东厢房被药气笼罩。三日前那场围剿留下的箭伤,在缺乏抗生素的时空中迅速恶化。张雨莲翻遍了从太医院“借”来的医书,用尽现代急救知识与中医偏方,伤口仍在溃烂。
窗外弦月如钩。
张雨莲没有立即回应林翠翠的恐慌。她坐在临窗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七本从翰林院藏书阁“暂借”的历法古籍。烛火在她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她已经连续三夜只睡两个时辰。
“翠翠,换冷毛巾。”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明远体热未退,但脉搏尚稳。溃烂处用我新调的紫草膏,半个时辰换一次。”
“可他在咳血——”
“肺部有淤血,咳出来反而是好事。”张雨莲放下手中的《乾象历注》,走到床前。她的手指按在陈明远腕间,心中默数: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虚弱但规律。现代医学知识告诉她,败血症的临界点尚未突破,但时间,时间正在流逝。
林翠翠红着眼眶照做。这个在乾隆面前巧笑倩兮的宠妃,此刻褪去所有伪装,手指颤抖着为陈明远擦拭身体。箭伤在左肩胛下方,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呈现青紫色。
“上官姐姐怎么还不回来?”林翠翠望向窗外,“她说子时前一定——”
话音未落,门扉轻响。
上官婉儿裹着一身夜露闪身而入,怀中紧抱一卷以油布包裹的长物。她发髻微乱,额角沾着草屑,但眼神亮得惊人。
“观星台的值守比预想的松懈。”她迅速闩上门,将长物放在桌上,“但我发现一件怪事——今夜当值的两名太监,都在偷偷记录月相。”
张雨莲猛然抬头。
“月相?”她快步走到桌边,“详细说。”
上官婉儿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手工装订的观测记录册,封皮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日期与月象图。“这是在观星台西侧废置的案几下层找到的,压在几本旧历书下面。你们看——”
烛光下,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记录从乾隆三年元月开始,至今年六月,每月十五的月相都被用朱笔特别标注。而在某些特定的十五之夜旁,还批注着极小的小字:
“癸亥年三月十五,西苑异光,时长三息”
“乙丑年八月十五,钦天监浑仪自鸣”
“今岁五月十五,宫墙影动,或为地气?”
张雨莲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翻到最新一页——今年六月,也就是他们穿越而来的那个月。十五日的记录旁写着:“亥时三刻,东南天穹现流星雨,中有数道轨迹异常,似……折返?”
“折返”二字被涂改过,原字似是“回转”。
“这不是普通的天文记录。”上官婉儿的手指划过那些朱批,“记录者似乎在追踪某种规律——某种与月相周期相关的异常现象。”
林翠翠听得茫然:“可这和明远的伤有什么关系?”
“也许有根本性的关系。”张雨莲转身从书堆中抽出自己这几日的笔记,“我查了翰林院所有关于‘天象异变’的记载,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过去四十年间,有明确记载的‘天降异物’事件共七起,其中五起发生在月圆前后三日内。”
她在纸上画出一条时间轴:“再看我们自己的穿越日——六月十五。婉儿,你那夜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怔了怔:“我在实验室验证时空曲率的新公式,那夜正好是满月,我开窗观测……”
“我也是。”林翠翠小声说,“那晚剧组拍夜戏,月亮特别圆,导演还说要拍个月亮空镜。”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我也是。我在图书馆顶楼整理清代历法资料,那夜的月亮亮得能看清环形山。”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陈明远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打破了沉默。
“周期性时空节点。”上官婉儿突然说,“如果月球的引力潮汐真的能影响时空结构,那么在特定的引力叠加时刻……薄弱点可能会出现。”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炭笔画出的复杂几何图形与算式。“这是我根据观测台找到的《浑仪图注》残页,结合现代物理公式反推的结果。你们看这个参数——”
张雨莲接过纸张。她的数学不如上官婉儿,但足以看懂那些符号指向的可能性。
“你是说,每月十五,时空的‘张力’会减弱?”
“不是每月。”上官婉儿指向算式中的一个周期性变量,“是每二十七点三日一次的小周期,和每十九年一次的大周期重叠时,才会出现可供穿越的‘窗口’。但……”
“但什么?”
“但穿越可能需要‘钥匙’。”上官婉儿的声音低下来,“某种能共振时空结构的介质。记录中提到的那几次‘异光’、‘自鸣’,可能都是介质被激活时的伴生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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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翠翠忽然想起什么:“我在皇上书房见过一幅奇怪的画——装裱是西洋式的,但画的内容……很像《红楼梦》大观园的全景图。可《红楼梦》现在应该还没成书吧?”
“画在哪儿?”张雨莲急问。
“收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用黄绸盖着。我前日伴驾时,皇上批奏折倦了,让我为他读会儿书。我故意选了《山海经》,读到‘昆仑有天梯’时,他忽然抬头看了眼那幅画,说了句‘异物皆有所归’。”
上官婉儿与张雨莲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那幅画。”张雨莲说。
“可那是御书房——”林翠翠为难,“平日除了皇上和贴身太监,无人能进。我那次也是机缘巧合。”
“那就创造机缘。”上官婉儿望向床榻上的陈明远,“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月相理论成立,下一个可能的‘窗口期’是……”
她快速心算:“七月初七。但那是小窗口,强度可能不足。下一个大窗口在……八月十五。”
还有两个月。
张雨莲看向陈明远肩头溃烂的伤口。伤口边缘已出现坏疽的征兆。
他撑不了两个月。
“七月初七。”张雨莲咬牙,“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钥匙’、验证理论、打开通道。否则……”
她没有说完。否则陈明远会死在这里,而她们可能永远困在这个时代。
寅时初刻,林翠翠不得不返回自己的寝宫——她不能在外逗留至天明,那会引来怀疑。
上官婉儿继续破解那些算式。张雨莲则开始整理所有线索,绘制关系图:
中央是“月相周期”,辐射出三条线:
一条指向“观星台记录”与“钦天监浑仪”;
一条指向“乾隆书房异画”;
一条指向“和珅近日异常动向”——这位权臣最近频繁出入钦天监,以“督办历法修订”为由,调阅了大量星象档案。
“和珅也在查。”张雨莲用朱笔圈出这个名字,“他可能比我们掌握更多信息。”
“或者他手中已有部分‘钥匙’。”上官婉儿头也不抬,“我今日在观星台,听到两名老太监私下议论,说和大人上月从江南运回一批‘前明遗物’,其中有一面古铜镜,镜背刻着星图,能映出‘非时之月’。”
“铜镜?”张雨莲想起古籍中常见的穿越道具意象,“具体描述有吗?”
“只说镜框镶有七颗宝石,排列如北斗。”
张雨莲迅速翻找笔记。卷二》中,她见过类似记载:“永乐年间有方士献镜,背刻周天星斗,以七星为枢,月满之夜能照幽冥……”
记载残缺,下一页被撕掉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上官婉儿终于放下炭笔,她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异常明亮:“我算出来了。七月初七的窗口期,大约在子夜至丑时之间,持续时间最多……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张雨莲苦笑,“够我们扛着明远跑到预设地点吗?”
“如果‘钥匙’能扩大通道,也许可以。”上官婉儿按住她的手,“但首先,我们必须确认‘钥匙’是什么、在哪里。我怀疑和珅手中的铜镜是其一,乾隆书房那幅画是其二,可能还有第三件……”
“天、地、人。”张雨莲忽然说,“古籍中常以三才为体系。如果真有三件信物,也许分别对应——”
话音未落,床榻方向传来沙哑的声音:
“天机镜……地理图……人寰书……”
两人同时转身。
陈明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有些涣散,显然高烧未退,但意识竟清醒了一瞬。
“明远!”张雨莲扑到床边,“你说什么?”
陈明远的嘴唇干裂出血,他艰难地重复:“我梦见……有人告诉我……要回去……需要三件……”
“谁告诉你的?梦里是谁?”
“看不清……只记得三句话……”陈明远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天机镜观星……地理图定位……人寰书记录路径……”
他的眼睛重新闭上,又陷入昏迷。
上官婉儿迅速记下这三句话。“这不是巧合。高烧中的谵语往往混杂记忆碎片,他可能潜意识整合了我们这几日讨论的线索。”
“或者……”张雨莲有个更大胆的猜想,“穿越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信息残留?就像无线电波,在特定条件下能被接收?”
鸡鸣二遍。
她们必须在天亮前收拾好所有痕迹。上官婉儿将观测记录册藏进地板暗格,张雨莲则把笔记和算式纸塞进中空的床柱。
就在张雨莲吹灭最后一盏烛火时,她瞥见窗外院墙——一道黑影迅速闪过。
“有人监视。”她无声地做出唇语。
上官婉儿点头,指了指耳朵,示意早已察觉。
两人若无其事地分开,张雨莲佯装为陈明远掖被角,上官婉儿则推开窗户,对着渐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用足够让墙外人听见的音量说:
“若按《伤寒论》的方子再服三日还不见效,恐怕得去求皇上开恩,请西洋传教士来看诊了。听闻他们有种‘金鸡纳霜’,专治热毒溃烂。”
张雨莲会意,同样提高音量:“那可是犯忌讳的。太医院最恨西洋医术,上次李公公提了一嘴,就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性命攸关,顾不得许多了。”
窗外的气息消失了。
监视者退去,但危机感如冰水浸透她们的脊背。
辰时,林翠翠托心腹宫女送来消息:
“皇上昨夜突发兴致,命人将书房所有书画搬到西暖阁晾晒。那幅西洋装裱的画就在其中,今日午时前都会摊在阁中。守卫只有两名小太监,辰时三刻至巳时正会换岗,其间约有一刻钟空隙。”
信末附了西暖阁的简易布局图。
机会来得突然,近乎可疑。
“可能是陷阱。”上官婉儿盯着布局图,“乾隆为何突然晾晒书画?又恰好在翠翠能接触到的时候?”
“也可能是翠翠创造了机会。”张雨莲沉吟,“她昨夜回去,定会想办法。只是……”
只是这一切太顺利了。
但陈明远逐渐微弱的呼吸声容不得她们犹豫。
“我去。”上官婉儿收起图纸,“我轻功最好,对行宫布局也熟。你们留在这里照顾明远,若我午时未归……”
她没有说下去,开始更换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
张雨莲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用曼陀罗花提炼的麻醉粉,剂量足以让两个成年人昏迷半刻钟。但务必屏息洒出,自己勿吸入口鼻。”
上官婉儿接过,深深看了张雨莲一眼:“若我真回不来,七月初七子时,带明远去观星台北侧空地——我测算过,那里是整个行宫时空曲率最异常的点。”
“你不会回不来。”张雨莲按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
窗外传来晨钟。宫门已开,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官婉儿推窗跃出,身影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屋脊之后。
张雨莲回到陈明远床边,为他更换伤口敷料。溃烂处仍在扩大,但边缘出现了一丝奇异的银色光泽——像是某种结晶。
她用银针小心刮取少许,放在烛光下细看。
那不是脓液结晶。
那是极微小的、类似玻璃碎屑的透明颗粒,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她从未在任何感染伤口中见过这种物质。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陈明远的身体,是否正在被这个时空……排斥?就像异物会被免疫系统包裹、结晶化?
她颤抖着手,继续清理伤口。更多的银色颗粒出现,它们仿佛从血肉深处渗出来,细密地铺在溃烂表面。
如果她的猜想正确,那么不仅陈明远——
所有穿越者,最终都会遭遇这种“排斥”。
时间,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紧迫。
午时将至。
张雨莲第三次望向滴漏。上官婉儿已离开一个半时辰,早该返回。
行宫深处忽然传来钟声——不是报时的晨钟暮鼓,而是急促的警钟,一连九响。
那是宫中最高级别的警戒信号。
几乎同时,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与兵刃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人在高声传达命令:
“皇上有旨,行宫戒严!各院人员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张雨莲的心沉到谷底。
她扑到窗前,从缝隙中望去——一队精锐侍卫已封锁别院出入口,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更远的地方,西暖阁方向,隐约有喧哗声传来。
上官婉儿失手了?
还是说,那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等着她们所有人跳进去?
张雨莲退回内室,迅速将关键笔记塞进陈明远的被褥夹层,将药箱里的可疑药剂倒入花盆。她的手在抖,但动作有条不紊。
脚步声逼近厢房。
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瞬,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陈明远,看了一眼窗外被重兵把守的天空。
七月初七,月将圆。
他们还能等到那个窗口吗?
门闩被外力震断。
阳光与刀锋的冷光同时刺入房间。
“张姑娘。”领头太监的声音尖细平静,“皇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