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残卷中的月光
陈明远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行宫别院西厢房内,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三个女子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斑驳的墙上。张雨莲第三次为陈明远更换额上的湿布时,手指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头猛地一沉。
“体温又升高了。”她的声音干涩,像秋日枯叶被踩碎。
林翠翠站在窗边,双手紧攥着窗棂,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她刚从未央宫回来——乾隆今晚留宿其他嫔妃处,她连面都没能见上,更别提请御医了。守门太监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她明白这绝非偶然。
“和珅的人守在太医院外,”林翠翠转过身,眼里有压抑的火,“说是皇上有旨,近日天象有异,御医需随时待命观星台,不得擅离。”
上官婉儿从堆满算纸的桌案前抬起头,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她面前摊开的是从翰林院借来的《星历考异》残卷,以及她自己推导出的半页公式——那些用炭笔写下的现代数学符号,在这个时空里如同天书。
“他在用一切方法切断我们的退路。”上官婉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陈明远的箭伤本不该恶化至此。那日刺客的箭头……”
“淬了毒。”张雨莲接话,掀开陈明远肩头的纱布。
伤口周围已泛起不祥的青黑色,尽管她们用尽所知的所有消毒方法——煮沸的布条、自制的酒精、反复清洗——可十八世纪的微生物,对于没有抗生素的她们而言,仍是看不见的死神。
烛火噼啪一声。
陈明远在昏迷中皱了下眉,嘴唇微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数据……备份……”
三个女子同时沉默。穿越至今两年零七个月,他们习惯了陈明远永远冷静的分析、永远有备用计划的头脑。如今这个团队的核心躺在那里,生命正以可感知的速度流逝。
上官婉儿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月历前。那是她按农历绘制的,每页标注着公历对照。她的指尖划过最近三个月的十五日——三月十五、四月十五、五月十五。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我们穿越的那天,是去年八月十五。”
张雨莲猛地抬头。
“中秋节。”林翠翠喃喃道。
“不止。”上官婉儿走回桌案,抽出压在残卷下的一页笔记,“我整理了这两年间所有记录在案的‘异事’——钦天监奏报的‘星陨如雨’,民间流传的‘夜半天开’,甚至宫闱秘记里提到的‘铜镜自鸣’。这些事件发生的日期……”
张雨莲已起身走来,接过那页纸。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日期,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农历十五。”她抬头,与上官婉儿对视,“全部都是。”
子时过半,林翠翠被上官婉儿劝去休息——明日她仍需伴驾,这是她们在宫中唯一的眼线。上官婉儿则继续推算她的公式,那些关于时空曲率、能量波动和周期性节点的假设,需要这个时代的天文记录验证。
而张雨莲抱着三卷《钦天监实录》,走进了别院角落的小书房。
这房间原是行宫存放旧典籍之处,经乾隆特许拨给他们“研习天学”。书架高耸至梁,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息。张雨莲点亮油灯,将灯芯捻到最亮,开始翻阅。
她找的是月相记录。
钦天监对月亮的观测细致到近乎偏执:盈亏时刻、亮度变化、月晕颜色、甚至偶尔出现的“月有重影”异象。张雨莲一页页翻过,手指因专注而微微颤抖。
最初只是直觉——穿越那夜的满月,在她记忆中明亮得不真实。后来是陈明远昏迷前的呓语:“月相……可能是钥匙……”再后来是上官婉儿的公式,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旁,总标注着农历日期。
油灯渐渐昏暗时,她翻到了乾隆三年的记录。
“九月十五,亥时三刻,月华大盛,庭中树影如昼。俄而有星自东来,没于月轮,天宇微震,铜壶滴漏失常半刻。”
张雨莲屏住呼吸。
她记得这个日期。那是他们穿越后的第三个月,团队刚在京城站稳脚跟。当晚陈明远曾说他的怀表忽然快了五分钟,当时只当是机械故障。
她快速往前翻,找到雍正年间记录。
“六年八月十五,子时,月生双晕,赤青二色交旋。西山有雷鸣而无云,观星台浑天仪自鸣七响。”
再往前,康熙朝。
“五十二年五月十五,丑时初,月如残镜复圆,光倾如瀑。宫人多见己影成双,半刻乃复。”
张雨莲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站起身,从书架最高层搬下那套《前明异象录》——这是她们从翰林院废纸堆里抢救出来的孤本。灰尘在灯光下飞扬,她不顾一切地翻阅。
成化年间,弘治年间,正德年间……一个个农历十五,一次次月夜异象。
当她翻到永乐十九年时,手指僵住了。
“七月十五,夜半,月明如昼忽暗,天裂一隙,有流火坠于西山。翌日,猎户于坠处得异石,触之温润,夜则自明。献于朝廷,藏于内库。”
页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已淡:“此石或即《墨庄杂录》所载‘天机镜’耶?”
天机镜。
张雨莲反复咀嚼这三个字。上官婉儿从和珅幕僚那里套出的只言片语中,提到过“三信物”——天、地、人。天机镜,莫非就是“天”?
她抓起笔记和那几册关键典籍,冲出书房。却在院中骤然停步。
上官婉儿独自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天空。今夜是农历十三,月亮将圆未圆,清辉洒在她素白的衣衫上。
“你也感觉到了?”上官婉儿没有回头。
张雨莲走近,才发现上官婉儿手中捧着一只罗盘——不是这个时代的指南针,而是陈明远用怀表零件改造的简易电磁测量仪。此刻表盘指针正在轻微震颤,划出不规则的弧线。
“磁场异常。”上官婉儿轻声说,“从戌时末开始,强度逐渐增加。按这个趋势……”
“后天十五,会达到峰值。”张雨莲接话。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炽烈的希望,和同样沉重的恐惧。
“如果满月真的能引发时空波动,”张雨莲声音发紧,“那我们有没有可能……利用这个回去?或者至少,找到回去的线索?”
上官婉儿垂下眼帘,看向手中的罗盘:“陈明远之前做过计算,单纯的能量波动不足以撕裂时空。需要媒介,需要坐标,需要……”她顿了顿,“信物。”
“天机镜。”张雨莲脱口而出,将手中的《前明异象录》翻开到那一页。
上官婉儿就着月光阅读,脸色渐渐变了。她抬起头,目光锐利:“这记载如果属实,那么天机镜很可能就在——”
“紫禁城,或者行宫秘藏。”张雨莲接口,“但那是内库之物,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厢房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疾步回屋。陈明远竟微微睁开了眼,目光涣散,但意识显然清醒了些。
“月相……周期……”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我们找到了。”张雨莲跪在榻边,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农历十五,月圆之夜,时空会有微弱波动。这和钦天监两百年的记录吻合。”
陈明远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挣扎着想坐起,被上官婉儿轻轻按住。
“信物……”他吐出两个字。
“天机镜。”上官婉儿将书页内容简述给他。
陈明远闭上眼,眉头紧锁,似乎在调动全部思维。良久,他重新睁开眼,声音虽弱,却有了往日那种分析时的清晰:
“如果……月相是钥匙……信物就是锁孔……那么波动最强的地点……”他喘息几下,“应该在……观测记录最集中的……”
“观星台。”上官婉儿和张雨莲异口同声。
北京古观星台,建于前明,本朝仍在使用。钦天监所有天象记录都在那里完成。
陈明远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又陷入半昏迷。但这次,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天将破晓时,林翠翠匆匆回来了。
她没带御医,却带回了一卷画。
“皇上昨夜临摹此画至三更,今早我趁他早朝,从书房借出来的。”林翠翠将画轴在桌上铺开,声音压低,“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画,题为《太虚幻境图》。笔法工细,云气缭绕,琼楼玉宇隐现其间。画中人物衣袂飘飘,有仕女抚琴,仙人对弈。
张雨莲起初没看出异常,直到林翠翠指向画面右下角的一座楼阁。
“看匾额。”
楼阁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天香楼。
张雨莲倒抽一口凉气。《红楼梦》里,秦可卿的判词中确有“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之句,而“天香楼”正是秦可卿淫丧之处。但这本应是曹雪芹的虚构——
“还有这里。”林翠翠手指移动,指向云中若隐若现的一处亭台。
亭台匾额:绛芸轩。
贾宝玉在荣国府的住所。
“这不可能……”张雨莲喃喃道,“乾隆年间,《红楼梦》尚未完书,甚至前八十回都只在极少数人中传抄。宫中有《石头记》抄本不奇,但这画——”
“这画是前朝旧物。”林翠翠说,“皇上说,此画乃嘉靖年间一云游道人所献,藏于内库已二百余年。画中题跋说,此乃道人梦游仙境所见。”
上官婉儿已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风确是明中后期。如果这画真的早于《红楼梦》……”
“那么曹雪芹可能见过这幅画,或者类似的‘太虚幻境’题材画作。”张雨莲接口,心跳如鼓,“又或者……”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那个可能性:或者这画根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原生产物。
就像他们一样。
上官婉儿的手指抚过画卷边缘,忽然顿住。她将画举到窗前,借着晨光仔细看绢布纹理。
“这里有修补痕迹。”她轻声说,“很旧的修补,但用的丝线材质……比原画绢布更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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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莲凑近细看。果然,在画面左上角云层深处,有一块极不明显的补丁,约巴掌大小,针脚几乎与绢布纹理融为一体。
“补丁下面原来是什么?”林翠翠问。
上官婉儿摇头:“除非拆开,否则看不到。但你们注意补丁的形状——”
她用手指虚描边缘。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有细微的灼烧痕迹。
“像不像……”张雨莲喉咙发干,“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走,或者烧掉了?”
晨光完全照亮房间时,她们将画重新卷好。林翠翠必须在乾隆下朝前放回原处。
“我打听过了,”林翠翠临出门前说,“皇上对这幅画极为珍爱,每月十五必取出观赏把玩,独自在书房待至深夜。”
又是十五。
张雨莲和上官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林翠翠在门边回头,表情复杂,“皇上昨夜说,这幅画原有一对,另一幅题为《红尘孽海图》,但在明末战乱中遗失。他说……画中可能藏有‘贯通虚实’之秘。”
门轻轻关上。
厢房里,陈明远发出模糊的呻吟。张雨莲急忙回到榻边,却发现他并非痛苦,而是在反复念叨一个词:
“……坐标……”
“你说什么?”张雨莲俯身。
陈明远睁开眼,这次目光清晰了许多,尽管依旧虚弱:“画……可能是坐标……时空定位的……视觉参照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又陷入沉睡。但这次,张雨莲注意到他肩头的青黑色似乎淡了一分——也许只是晨光造成的错觉,也许不是。
她走回桌边,摊开笔记,开始将今夜所有线索串联:月相周期、观星台、天机镜、太虚幻境图、每月十五、坐标……
笔尖忽然停住。
她翻回《前明异象录》那页,再看永乐十九年的记录:“天裂一隙,有流火坠于西山。”
西山。
北京西郊,群山连绵。如果天机镜真的源自坠落的“异石”,那么它的发现地点,是否也是时空异常点?而观星台建于城内,与西山遥望——
“我们需要一张地图。”张雨莲抬头对上官婉儿说,“一张标有所有异象发生地点的京城舆图。”
上官婉儿已经展开纸笔:“我在画。但还有一件事——”
她停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和珅昨天向皇上进言,说观星台年久失修,建议拨款修缮。皇上已准奏,工期从本月十六开始。”
张雨莲的手停在半空:“十六?”
“对。”上官婉儿眼神冰冷,“修缮期间,观星台封闭,任何人不得入内。而明天,就是十五。”
晨钟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震荡着黎明的空气。
张雨莲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和珅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早已预知她们的方向。
“他知道我们在找什么。”她低声说。
“或者,”上官婉儿放下笔,“他在守护什么。”
厢房里,陈明远忽然清晰地说了句话,声音虽轻,却让两人同时转身:
“月圆之夜……观星台……是陷阱……也是机会。”
晨光完全照亮房间,将她们的影子钉在地上。明天月圆,而她们只剩不到三十个时辰。
张雨莲握紧手中的笔记,纸页边缘已因反复翻看而毛糙。她看向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明夜,月亮将圆满。
而她们必须在那之前,决定是否走进那个可能通往归途,也可能通往绝境的——月光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