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室密谋(1 / 1)

乾隆御驾离穗的第三日,一封密信悄然送到了广州十三行街的“南洋奇货”总号。

信是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封口处盖着个不起眼的私章,正是和珅府上幕僚的暗记。陈明远屏退左右,独自在二楼账房拆开信笺,只扫了两行,脊背便窜起一股寒意:

“陈兄台鉴:圣驾虽离,耳目犹存。那日御前呈献面膜之时,圣上归銮后曾向侍从问及‘西洋可有此等速效美容之术’,又言‘陈氏所献玻璃镜,较英吉利贡品尤精’。昨日养心殿议事,偶闻圣上自语‘奇技淫巧过甚,恐非商贾所能为’。龙颜已疑,天威难测。兄台珍重,早作绸缪。知名不具。”

窗外正是午后的艳阳天,珠江上船舶往来如织,十三行街市人声鼎沸。陈明远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握信的手指微微发颤。

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他推开账册,起身踱到窗边。楼下的铺面里,林翠翠正用清脆的嗓音向几位满洲贵妇介绍新到的法兰西香水;后院的工坊中,传来上官婉儿指挥伙计分装面膜的指令声;隔着两道回廊,药香隐隐飘来,那是张雨莲在核对新一批珍珠粉的成色。

这三个月苦心经营的一切——从玻璃镜打开局面,到面膜风靡广州,再到借美容品鉴会站稳脚跟——如今在皇权的一念之间,竟显得如此脆弱。

“公子?”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端着茶盘进来,见他神色有异,放下茶盏轻声问道,“可是账目有问题?”

陈明远将信递过去,没有说话。

上官婉儿快速扫完,素来冷静的面容也变了颜色:“圣上起疑了……这比商行竞争凶险百倍。若是寻常商人,技艺过人尚可解释为家传绝学。可公子所献之物——”她压低声音,“玻璃镜配方、面膜制法,甚至那日给和珅演示的简易显微镜,件件都超出现世技艺太多。”

“漏洞太多了。”陈明远苦笑,“我只想着尽快立足,却忘了木秀于林的道理。”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上官婉儿走到他身边,声音虽轻却坚定,“公子可还记得,我们初到广州时编造的身世?”

“南洋陈氏,三代海商,祖父曾随荷兰船队游历欧罗巴……”

“正是。既然圣上怀疑这些技艺的来历,我们便将计就计,把这些‘奇技’全部归功于西洋。”上官婉儿眼中闪动着思虑的光芒,“公子需立刻做三件事:一、将工坊内所有超出本朝工艺的工具收存,改用寻常器具;二、在商会中散布消息,说这些配方是从法兰西商人处重金购得;三、寻几位真正的西洋商人,请他们配合演一出戏。”

陈明远看着她,心中稍定。穿越至今,上官婉儿这份临危不乱的理性,不知替他化解了多少危机。

“只是——”上官婉儿话锋一转,眉间浮起忧色,“最难的还是圣上已经亲眼见过的那些物件。玻璃镜尚有西洋贡品可比,面膜效果太过惊人,那日品鉴会上公子讲解的面膜原理……圣上若细究起来,恐怕会察觉到公子对肌肤构造的了解,远超本朝医书所载。”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翠翠提着裙摆跑上来,额上沁着细汗:“明远哥!外面来了几个官差,说是粤海关监督衙门的,要查验咱们的货税单册!”

来的不是普通衙役。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师爷,姓周,穿着青绸长衫,面容精瘦,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四个账房打扮的人,一进铺面就四下打量,目光在那些玻璃器皿、西洋钟表上停留良久。

“陈掌柜莫怪。”周师爷拱了拱手,笑容客气却透着疏离,“朝廷新下了钧旨,要严查十三行各商号的货税。贵号这三个月生意兴隆,又是献贡又是办品鉴会,海关衙门自然要多加关照。”

陈明远心下雪亮——什么货税核查,分明是借着由头来探虚实。粤海关监督是皇帝亲信,这周师爷此时上门,恐怕与那封密信脱不了干系。

“周师爷辛苦。”他面上堆起笑容,示意伙计上茶,“账册都在二楼,几位请随我来。”

林翠翠机灵地上前引路,经过陈明远身边时,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二人目光一触,她立刻会意,转身时故意提高声音:“婉儿姐姐,你不是还要去码头接那批法兰西来的香料吗?可别误了时辰!”

上官婉儿在柜台后应了一声,从侧门悄然离去。

账房里,四个账房开始翻查账册。周师爷却不看账,背着手踱到窗前,目光落在后院的工坊方向:“陈掌柜这工坊规模不小啊。听闻贵号的面膜供不应求,连京城都有贵人来信求购?”

“师爷过奖,不过是些妇人家的玩意儿。”陈明远谦逊道。

“妇人家的玩意儿?”周师爷转过身,似笑非笑,“能让宫里的娘娘都赞不绝口,恐怕没那么简单。说来也巧,在下有个远房侄女在广州将军府上做女红,前日托人捎信,说将军夫人用了贵号的面膜,不出十日,面上黄斑都淡了。这般奇效,便是太医院的方子也未必及得上。”

这话里藏针,陈明远心头一紧。

正思忖如何应答,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跑上来禀报:“掌柜的,码头来了个红毛商人,说是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要找咱们谈生意,现在就在楼下!”

陈明远与周师爷对视一眼,后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快请。”陈明远道,又向周师爷致歉,“师爷恕罪,这洋商三月前订了一批货,约好今日来取。可否容在下——”

“无妨,陈某也见识见识。”周师爷率先向楼下走去。

来的洋商金发碧眼,自称皮埃尔,操着生硬的官话,一见面就给了陈明远一个热情的拥抱:“陈!我的朋友!你们的面膜在澳门卖疯了!葡萄牙商人都想找我订货!”他从皮箱里掏出一沓文书,“这是新的订单,三百盒!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香水提纯法’,我从巴黎请来的药剂师说,可以试试合作……”

周师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陈明远一边应付皮埃尔,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师爷的神色。这皮埃尔是他三个月前结识的法兰西商人,为人豪爽,对东方文化极感兴趣。上官婉儿方才匆忙离去,正是去码头寻他帮忙演这出戏。

“皮埃尔先生,这些技术都是你我合作所得,岂能轻易外传?”陈明远故意板起脸,用周师爷能听清的声音说,“当年家祖父随船游历欧洲,在巴黎结识令祖父,两相交好,才互换了些许技艺。这些配方乃是我陈家立足之本,便是天子垂询,我也只能说是从西洋习得。”

皮埃尔愣了愣,随即会意,拍着胸脯道:“当然!这是我们两家的秘密!陈,你放心,法兰东印度公司的信誉,就像塞纳河一样可靠!”

周师爷的眼神微微变化。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张、张姑娘配药时走神,打翻了刚熬好的珍珠膏!”

张雨莲跪在一地狼藉中,手指被瓷片划破,鲜血混着珍珠膏滴在青砖上。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几个女工在旁边手足无措。

陈明远快步上前将她扶起:“伤得重不重?”

张雨莲抬头,眼中噙着泪,却对他轻轻眨了眨眼。陈明远一愣,随即看见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油纸包。

周师爷也跟了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工坊。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是一排药柜,中间摆着研磨器具和铜锅,角落里堆着蜂蜜、珍珠粉等原料,看起来与寻常药房并无二致——除了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些西洋文字。

“这是……”周师爷走近那幅图。

“是家祖父从荷兰医士处得来的图。”陈明远镇定答道,心中却捏了把汗。这幅图是他根据现代知识简绘的,特意做成古旧模样,标注的“西洋文字”其实是拼音,本是为了教三秘书认字所用。

周师爷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问:“陈掌柜通西洋文?”

“略识几个字,都是家祖父所教。”

“那这面膜的配方,也是源自西洋医术了?”

“正是。法兰西宫廷盛行用珍珠粉敷面,家祖父加以改良,加入了岭南特有的几种草药。”陈明远说着,从药柜中取出一本旧册子——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道具,册页泛黄,上面用毛笔字写着配方,旁边还画了些粗糙的西洋草药图样。

周师爷接过册子翻看,脸色稍缓。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海关衙役匆匆跑进来,附在周师爷耳边低语几句。周师爷面色一变,合上册子递还陈明远:“陈掌柜,今日叨扰了。账目大致无误,只是有几笔货税还需核实,三日后我派人再来。”

说罢,竟带着人匆匆离去。

陈明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周师爷走得如此匆忙,定是出了更紧急的事。

“公子。”张雨莲轻轻拉他的衣袖,摊开手掌。那个油纸包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西厢第三砖,秘物已藏。”

陈明远心头一震。西厢房是他们存放最机密物品的地方,地砖下有暗格。张雨莲定是察觉周师爷要来工坊,情急之下打翻瓷罐制造混乱,实则是为了提醒他藏匿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他自制的简易温度计、一套玻璃实验器皿、还有那本用简体字写着现代化学知识的笔记。

“雨莲,你……”他看着她还在渗血的手指,喉头哽了一下。

“皮外伤,不碍事。”张雨莲柔声道,眼中却满是担忧,“方才婉儿姐姐派人传话,说码头那边也有官差在查船,专查从南洋来的货。公子,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黄昏时分,外出的上官婉儿和林翠翠都回来了。四人聚在密室——那是账房书架后的暗间,仅容五六人站立。

“码头上查的是‘暹罗来的可疑货物’。”上官婉儿压低声音,“但我使银子打听,衙役们实际在找‘非本朝所产之奇器’。我回来时绕道去了皮埃尔的商馆,他说这几天好几个洋商都被盘问了,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可曾将西洋秘术传授给中国商人’。”

林翠翠脸色发白:“他们真的怀疑明远哥是……是……”

“妖人?异端?”陈明远苦笑,“恐怕比那更糟。若是被坐实‘身怀异术’,轻则产业充公,发配边疆;重则……”他没说下去。

烛火在密室里跳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良久,上官婉儿开口:“为今之计,只有一策——公子需立即‘病倒’。”

“病倒?”

“对。而且要生一场大病,病到无法见客、无法经营,只能闭门休养。”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如此一来,所有生意交由我们三人打理,公子深居简出。外人只当公子是劳累过度,而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工坊里所有超前的痕迹彻底清除。待风头过去,公子‘病愈’后,也需刻意收敛,不再推出新奇的物件。”

林翠翠急道:“那得装多久的病?咱们的面膜生意正在势头上,那么多订单……”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上官婉儿打断她,“翠翠,你以为这只是生意上的麻烦?周师爷今日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我回来时听说,广州将军府下午调了一队兵丁往澳门方向去了——那可是水师精锐。朝廷若真起了疑心,绝不会只查货税这么简单。”

张雨莲轻声道:“婉儿姐姐说得对。公子,我明日就开始配药,做出久病体虚之象。只是……”她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这一病,恐怕要苦了公子。”

陈明远看着眼前三个女子。林翠翠咬着嘴唇,不甘又恐惧;上官婉儿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算式;张雨莲温柔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好。”他深吸一口气,“就按婉儿说的办。不过,我们不能只是被动防守。”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现代笔记,就着烛火,翻到某一页,“既然怀疑我的知识来历,我就给他们一个‘来历’。”

三人凑近看去,只见那一页画着一幅简陋的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点:巴黎、伦敦、阿姆斯特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些奇怪的符号和文字。

“这是我根据祖父的航海日志整理的。”陈明远开始编织谎言——一个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的谎言,“祖父当年随船到过欧罗巴各国,结识了不少学者。这些配方和技术,有些是交换所得,有些是重金购买,还有些……是他救了某个落魄学者,对方临终所赠。我会‘病中’撰写一部《欧罗巴见闻录》,把这些技术的‘来源’都写进去,写成一部混杂着真实见闻和虚构传承的杂记。日后若再有人质疑,这便是凭证。”

上官婉儿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只是这部书需做得天衣无缝,最好能找些真正的西洋物件作证物……”

“皮埃尔那里有他祖父的旧信笺和航海图。”林翠翠忽然道,“我跟他夫人关系不错,可以借来仿制一些。再找些旧羊皮纸,做旧处理……”

四人压低声音,在密室里一直商议到深夜。烛泪堆满了铜盏,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远处珠江的潮水声隐隐传来,如同这时代深沉的呼吸。

子时三刻,陈明远才回到卧房。

他吹灭蜡烛,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沉睡中的十三行街市。月光如水,青石板路泛着冷白的光,那些挂着“洋货”、“异珍”招牌的店铺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三个月前初到广州时,他以为凭借现代知识,能在这个时代轻松闯出一片天。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小看了这个帝国,小看了那双隐藏在紫禁城深处的、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乾隆——这个在位已四十年的皇帝,见过太多贡品,见过太多奇技淫巧。他能欣赏玻璃镜的精巧,赞叹面膜的奇效,但也正因如此,他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奇技”背后的异常:一个南洋商人的后代,何以掌握连西洋贡使都未必知晓的技术?

“公子还没睡?”

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明远回头,见张雨莲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月色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雨莲?你怎么……”

“安神的药。”她走进来,将药碗放在桌上,手指上还缠着白布,“婉儿姐姐和翠翠都睡了,我睡不着,想着公子定也难眠。”

陈明远心中一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却有一种熟悉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草木气息。

“公子怕吗?”张雨莲忽然问。

“怕。”他诚实地说,“怕失去这一切,更怕……连累你们。”

“我们不怕。”张雨莲抬起头,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那双总是温柔垂着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若非公子,翠翠或许还在戏班漂泊,婉儿姐姐可能被迫嫁人,我……我大概还在药铺做学徒,一辈子守着几味草药。是公子带我们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公子。便是真到了那一步……天涯海角,我们也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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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喉头一哽,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只见长街尽头,几匹马飞奔而来,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刺耳的声响,惊起了檐下的宿鸟。骑马的人都穿着便服,但那种矫健的身形、整齐的队列,绝非普通商旅或衙役。

为首一人在“南洋奇货”斜对面的客栈前勒马,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月光下,陈明远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峻,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忽然转头,直直看向陈明远所在的窗口。

两道目光在夜色中相撞。

陈明远猛地后退一步,拉上了窗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公子?”张雨莲惊慌地扶住他。

“去叫醒婉儿和翠翠。”陈明远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绷得紧紧的,“快。从后门去商会的密室,现在就去。”

“那公子你……”

“我稍后就到。”他推着她向门外走,“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如果天亮后我没到……你们就按照婉儿准备好的那个计划,立刻离开广州。”

张雨莲还想说什么,陈明远已经将她推出门外,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迅速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应急之物:几锭金子、一把匕首、那本现代笔记的微型抄本、还有三封分别写给三个女子的信。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敲门声。

不紧不慢,一声,两声,三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敲门声如同丧钟。

陈明远将木箱藏进密道的暗格,吹灭房中最后一盏灯。黑暗中,他摸索到书架旁,按动机关,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就在他即将踏入密道时,楼下传来了林翠翠刻意提高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谁呀?大半夜的——”

接着是上官婉儿冷静的应对:“官爷有何贵干?我家掌柜病重,已经歇下了。”

陈明远的手停在密道入口。

他听见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旨,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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