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起时(1 / 1)

月华如练,却照不进十三行商馆最深处的账房。

陈明远指尖摩挲着刚送来的密信——纸是上好的宣州笺,墨里却掺了岭南少见的犀角香,这是宫里才有的做派。信上只有九个字:“明日子时,故人访,清账目。”

落款处,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指甲印,掐出个极小的“珅”字。

“他终究按捺不住了。”陈明远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卷过边缘时,那墨迹竟泛起诡异的幽蓝,“连墨里都加了遇热显色的药粉,这是警告我看完即焚。”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就在昨日,“玉容阁”的面膜单日售出三千盒,创下十三行胭脂水粉类货品百年纪录。树大招风,更何况这树下,早蹲着一只想连根刨走的饕餮。

次日清晨,商馆后院飘起淡淡的草药香。

张雨莲正在晾晒新到的珍珠粉,晨曦映得她挽袖露出的半截小臂莹白如玉。见陈明远踱步而来,她轻声开口:“公子眉间聚火,昨夜未安寝?”

“和珅要来了。”陈明远没有隐瞒。

晾晒竹筛轻轻一颤。张雨莲沉默片刻,从腰间香囊取出一枚蜡丸:“这是家父当年为军机处大臣配的‘宁神丸’,若那人来时神色阴郁、眼白泛青,便是肝火挟湿,将此丸焚于香炉,可令其情绪稍缓——谈判时或有用处。”

陈明远接过蜡丸,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这个总是沉默的姑娘,似乎总能在他最需要时,给出最恰如其分的支持。

“陈公子!”林翠翠的声音脆生生插进来。她提着裙摆小跑而来,发间新簪的南洋珠钗随着步子轻晃,“听说那个大贪官要来?我让厨下备了最苦的凉茶,保准他喝一口就皱眉!”

上官婉儿跟在后面,手中账册翻到某页:“莫要胡闹。我查过去年和珅经手的内务府采买,此人贪则贪矣,却极重面子。他若来‘清账’,必先从账目瑕疵入手。”她将账册摊在石桌上,“这是咱们面膜原料进货的流水,其中三笔云南茯苓的价差比市价低两成,我已重新做平,但若他深究来源……”

陈明远俯身细看。上官婉儿用朱笔在旁批注了复杂的算式,竟是用了类似现代统计学的方差分析,将价格波动掩饰得如自然市场起伏。

“婉儿姑娘这做账手法,怕是户部老吏也看不出破绽。”他由衷赞叹。

上官婉儿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不过是用《九章算术》里的均输法略加变通罢了。”

林翠翠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昨儿听粤海关的李书吏说,和珅最近正在为他最宠爱的四姨太寻祛斑方子,那姨娘才十八岁,脸上却生了孕斑……”她凑近陈明远,压低声音,“咱们不是刚试出那款‘七白膏’面膜?效果虽慢,但祛斑最是稳妥。”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明远。

晨光穿过院中枇杷树的枝叶,在他青衫上投下斑驳光影。陈明远忽然笑了——穿越而来这一年多,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这样三个聪明剔透的伙伴。

“翠翠去备七白膏的样品,装在最素雅的青瓷盒里。雨莲配一份安神香,要淡而悠长的。婉儿……”他顿了顿,“跟我来,我们给和大人备一份他绝对想不到的‘账本’。”

子时将至,十三行街静得只剩珠江潮声。

商馆正堂却灯火通明。陈明远独坐主位,手边一盏明前龙井已凉透。他故意未让三女露面——有些风暴,男人该独自面对第一阵雨。

更漏指向子时正刻,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预想中的八抬大轿,而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双千层底黑缎面布鞋,鞋帮纤尘不染。然后才是那人——四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细长,一身石青色常服朴素得像个穷翰林。唯有腰间那枚羊脂玉佩,透光时可见内里缕空雕着九条螭龙,这是御赐之物。

“陈老板,久仰。”和珅拱手,笑容温和如春风,“深夜叨扰,实在是有几笔旧账,想请教一二。”

“和大人请上坐。”陈明远起身还礼,亲自斟茶。

茶过三巡,和珅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册页泛黄,竟是三年前广州某商号的旧账。“听闻陈老板善经营,不知可看得出这账目蹊跷?”

陈明远接过,只扫了几眼便脊背发凉——这是当年与他合作过的丝绸商刘家的账!刘家三年前因“账目不清”被抄没,家主流放宁古塔。而眼前这几页,分明是被人精心修改过的伪账,手法却高明至极。

“账是假的。”陈明远放下册子,声音平静。

和珅眉梢微挑:“哦?”

“真的刘家账,每笔生丝进货后,必在页脚用朱砂点记仓库位置——这是他家三代的习惯。这本账上没有。”陈明远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而且,做这本假账的人犯了个错:他把‘广陵’写成了‘广陵’。刘老板是绍兴人,绍兴话里‘陵’‘林’不分,但写字时从不会错。”

堂内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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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静静看着陈明远,脸上笑容一分未减,眼底却渐渐凝出冰碴。“陈老板好眼力。”他慢慢合上册子,“那咱们说说现在的账——你的‘玉容阁’,三月来净利十一万八千两。按十三行规矩,新商号首年利银,该抽三成‘行用银’上缴粤海关,可你至今一文未缴。”

“确有此事。”陈明远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但非不愿缴,而是在等这个。”

匣中是一本崭新的账册,封皮烫着“十三行共益基金”六个字。

和珅翻开,瞳孔微微一缩。账册内详细记载:玉容阁每售出一盒面膜,便提取五文钱存入此基金,目前已积六千两。款项用途列得清清楚楚:三百两用于十三行街路灯油费,五百两修缮码头,两千两设立学徒学堂,余下皆作商户急难救助金。

“行用银是死的,这笔钱却是活的。”陈明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官以为,让十三行每位商户都看得见银子用在何处,比直接送入海关库房,更得人心。”

“人心?”和珅轻笑,“陈老板,在这广州城里,人心最不值钱。”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可知道,昨日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密旨,皇上对南洋奇货入关税额颇有微词。若是有人奏上一本,说你借西洋奇技淫巧乱我朝商贾根本……”

“那下官只好将此物呈给皇上了。”陈明远又推过一只锦盒。

盒中正是林翠翠备好的七白膏,旁附一张素笺,上书配方:白芷、白蔹、白术、白茯苓、白芨、白附子、珍珠粉。但配方下还有一行小字:“此方源于《肘后备急方》,然古人未知,若佐以西洋蒸馏所得之玫瑰纯露,效增三倍。”

和珅的目光在“玫瑰纯露”四字上停留良久。他自然知道,宫中近日最得宠的惇妃,正是因得了番邦进贡的“花露水”而肌肤愈发娇嫩。

“陈老板这是何意?”

“下官偶然得知,和大人正在为四夫人寻祛斑良方。”陈明远语气诚恳,“此膏虽不及面膜神效,却胜在稳妥无虞。另有一事相告——下官已将此配方抄录三十份,明日午时,十三行所有商户皆可得之。”

“你——”和珅霍然起身。

“大人莫急。”陈明远也站起来,竟比和珅还高出半头,“下官此举非为挑衅,而是明志。面膜之利,我陈明远愿与十三行同仁共享。今日献出七白膏配方,明日或许还有青黛膏、芙蓉霜。南洋奇货虽新,终究要落地生根,若只我一家独大,不过无根浮萍;若成行成市,才是千秋基业。”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而这千秋基业中,永远有和大人的一份‘干股’——不是账本上的,是人心里的。”

堂外忽然传来更夫沙哑的喊声:“风起咯——关紧门窗——”

江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室烛火乱摇。在明灭的光影里,和珅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终于出现裂痕。他死死盯着陈明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中,竟自己动手斟了杯凉透的茶。

“陈明远。”他不再称“陈老板”,“你可知道,在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想把我剥皮拆骨?”

“下官不知。”

“那你可知,我为何还能站在这里?”和珅呷了口冷茶,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因为我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皇上要用我捞银子,我就捞;但我也修书院、赈灾荒,让清流们骂我时总留三分余地。你现在做的……很像当年的我。”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陈明远躬身:“下官只求安稳经商。”

“安稳?”和珅嗤笑,“你献出配方,明日十三行胭脂铺必起轩然大波。那些老字号背后,可都连着京里的主子。”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牌。三个月内,若有人动你,出示此牌可挡一次——仅一次。”

陈明远怔住。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和珅已走向门口,背影在烛光里拖得老长,“我是在帮我自己。你若真能把这南洋奇货的盘子做大,将来海关总税额翻上一番……这功劳簿上,自然有人看得见。”

青帷小车消失在夜色中。

陈明远独坐堂内,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象牙牌。牌上刻着极细的云纹,翻到背面,却有一行小字: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落款竟是“东宫赠”。

——这是当年太子永琏送给伴读和珅的诗句。永琏早夭已二十年,这腰牌,竟是和珅藏了二十年的旧物。

“公子!”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屏风后转出。原来三女一直未曾远离。

林翠翠抢过腰牌细看,吐吐舌头:“这贪官竟也念旧情?”

上官婉儿却蹙眉:“他最后那番话不对——既是示好,何必强调‘仅一次’?倒像是……像是在提醒我们,三月内必有大难。”

张雨莲忽然轻“咦”一声。她接过腰牌,指尖在“风正一帆悬”的“帆”字上抚过:“这字的墨色,比旁的字新些。”

陈明远凑近细看。果然,“帆”字的刻痕里,隐约透出极淡的朱砂色,像是近日才被人用朱砂描过。

“帆……番……”上官婉儿脸色一变,“他在暗示‘番邦’?”

四目相对,堂内陷入死寂。

珠江潮声越来越响,风中夹杂着咸腥的水汽。陈明远推开窗,见远处天边墨云翻卷,正缓缓压向十三行连绵的屋瓦。

而更远的江面上,几点桅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是本该在明日清晨才准入港的葡萄牙商船,竟提前到了。

船头依稀可见,有人举着千里镜,正朝商馆方向眺望。

镜片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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