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品鉴会上的惊雷
珠江畔的“海天阁”从未如此热闹过。
二楼临江的雅间全部打通,十六扇雕花楠木屏风围出个半敞的会场,正中悬着陈明远特意让玻璃厂烧制的三盏水晶吊灯——这是用广州能找到的最纯净的石英砂,配上御窑老师傅的吹制手艺,勉强做出的仿制品。灯内燃着的不是蜡烛,而是二十余盏精制鲸油灯,光线透过水晶棱面折射开来,竟将整个厅堂映得恍如白昼。
“这……这莫非是西洋传说中的‘不夜灯’?”广州布政使家的二夫人掩口惊呼,手中那面巴掌大的玻璃镜险些滑落。
她身旁的盐商王太太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点珍珠蜜露点在手腕内侧,闻言抬头笑道:“何止这灯!你瞧这镜子,竟能将人照得毫发毕现,连眉毛根都数得清。我府上那面铜镜用了八年,今日一比,竟是模糊得如同雾里看花。”
满堂珠翠摇曳,脂粉香与果品甜香交织。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几乎全到了场,约莫三十余人,个个锦衣华服,却都围在几张长桌前啧啧称奇。
这便是陈明远筹备了整整半个月的“南洋珍品品鉴会”。
林翠翠今日穿了身水绿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发髻上簪了支点翠蝴蝶步摇,正领着两位小姐试用新配制的“玉容膏”。她声音清脆如黄莺:“这膏子用的是南海深处的珍珠,磨粉后要过七道筛,只取最细的那层。蜂蜜则是瑶寨野蜂所酿,一年只得二十斤……”
“陈公子到——”门外小厮拖长声音。
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陈明远今日着一身月白暗云纹直裰,外罩石青缂丝比甲,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上官婉儿与张雨莲,一个捧着账册,一个提着药箱。
“诸位夫人小姐光临,明远有失远迎。”他拱手作揖,姿态优雅得体,“今日所陈之物,皆是自南洋、西洋精心挑选或改制而成。除却妆品,还有些新奇玩意儿——”
他话音未落,上官婉儿已揭开旁边桌上覆盖的红绸。
一阵抽气声响起。
红绸下是十数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高脚杯、花瓣碗、双耳瓶……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在其上,折射出七彩光晕。更妙的是,每件器皿旁都配着个小小的放大镜,用银链系在紫檀底座上。
“此物名曰‘显微镜’,可放大细微之物。”陈明远取过一枚,对准桌上早已备好的花瓣,“诸位请看。”
夫人们矜持地围拢过来,随即发出一阵惊叹——透过镜片,平日看惯的花瓣脉络竟如大江支流般清晰可见,绒毛根根可数。
“神物!这简直是神物!”一位老夫人的声音发颤,“老身活了六十三年,竟不知一瓣花里另有乾坤……”
陈明远含笑退到一旁,朝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
上官婉儿会意,翻开账册开始轻声介绍各类货品的价格与预定方式。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了支银簪,可站在那些华服妇人中间,反而因那份书卷气显得格外清雅。每有人询问,她总能不疾不徐地说出某样货物的来历、特质乃至保养方法,数字精准,条理清晰。
张雨莲则默默走到角落的茶案旁,开始冲泡她特意配制的“养颜花茶”。玫瑰、枸杞、桂圆在琉璃壶中徐徐舒展,水色渐染成琥珀。她动作轻缓如行云流水,几个原本在试用胭脂的年轻小姐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
林翠翠瞥见这情景,咬了咬唇,声音又提高了三分:“王夫人您摸摸这面霜,是不是触手即化?这里面加了琼州产的椰子油,比寻常猪胰皂细腻十倍呢!”
陈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苦笑。
这三人的“争风吃醋”近来越发明目张胆了。可奇怪的是,这种竞争反而让生意愈发红火——林翠翠拉拢客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上官婉儿将账目和生产流程打理得滴水不漏,张雨莲则凭医术研制出三种新配方。若非她们,这品鉴会恐怕还办不起来。
“陈公子。”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陈明远回头,见是广州将军的夫人钮祜禄氏。这位满洲贵妇年约四十,保养得宜,此刻正拿着面小圆镜反复端详自己的侧脸。
“夫人有何吩咐?”
“这镜子……可否多订二十面?”钮祜禄氏压低声音,“不瞒公子,下月京里几位福晋要来广州,这物件作见面礼最合适不过。”
陈明远心头一动:“自然可以。只是玻璃易碎,运送需特别定制木箱,价格上……”
“银子不是问题。”将军夫人微微一笑,“只要能在二十五日前送到。”
两人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官府查案!”
粗暴的喝声打断了满堂的莺声燕语。屏风被人猛地推开,七八个穿着衙门公服、腰挎佩刀的差役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削男子,三角眼里闪着精光。
“何人在此聚众?”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在那些玻璃器皿上顿了顿,“哟,这么多稀罕物——来人,统统封箱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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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有胆小的已躲到丫鬟身后,几位有诰命在身的则沉下脸来。
陈明远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这位差爷如何称呼?在下陈明远,今日在此办个小集会,都是与各家夫人小姐品鉴些南洋来的妆品杂物,一应货物皆有十三行的通关文书。”
“十三行?”山羊胡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抖开,“本官乃广州府经理司经理赵奎,奉命查处走私违禁之物!什么通关文书——你看看这个!”
公文上盖着广州府的大印,写着“近有奸商借十三行之便,私运禁物,僭越礼制”等语,末尾日期竟是三日前。
陈明远瞳孔微缩。
这不对劲。若是正常稽查,绝不会挑这种场合,更不会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经理带队硬闯。而且这公文……
他迅速瞥向上官婉儿。后者已合上账册,悄悄退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轻叩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情况有异,已唤护卫”。
“赵经历。”盐商王太太忽然开口,她丈夫捐了个三品虚衔,在这广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陈公子的货,老身也买过几件,都是正经来路。你这一句‘走私违禁’,可有实据?”
“实据?”赵奎走到桌前,抓起一面放大镜,“这玩意儿,可是西洋军中所用之物!还有这些玻璃器皿——”他猛地将一只高脚杯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按《大清律》,民间私造、私用类军器之物,形同谋逆!更别说这些器皿形制僭越,竟敢仿宫廷御用!”赵奎声音尖利,“陈明远,你可知罪?”
厅内一片死寂。
陈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瞬间想通了关窍——这不是寻常找茬,而是精心设计的局。放大镜在西洋确有望远之用,玻璃器皿的造型他也确实参考过后世博物馆里的清代官窑器。若真被人扣上“私造军器”“僭越礼制”的帽子,别说生意,性命都难保。
“赵经历此言差矣。”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上官婉儿从窗边缓步走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本厚厚的册子。
“此物在西洋名曰‘放大镜’,多为读书人阅览小字、工匠观察细微之用。西洋商船带来的货单上写得明白,广州海关亦有备案。”她翻开册子某一页,声音平稳如常,“至于这些玻璃器皿——赵经历可知,十三行去年共进口西洋玻璃器三千七百余件,形制五花八门。若按您的说法,十三行全体行商都该下狱了?”
赵奎脸色一变:“你是什么人?敢在此妄议朝廷法度!”
“小女子不过一账房。”上官婉儿合上册子,“但这本《十三行进出口货物录》是海关衙门刊印的,赵经历要不要核对一下?”
她将册子递过去。赵奎接过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发青——那上面确实白纸黑字列着各类玻璃器的名目,甚至还有插图。
林翠翠此时也反应过来,娇笑着上前:“哎哟,赵大人怕是误会了。这些物件我们摆出来,就是让夫人们看看样子,喜欢的再订货从南洋运来,哪敢私造呀?”她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个荷包,悄悄往赵奎手里塞,“这天热,大人们辛苦了,喝杯茶……”
“放肆!”赵奎猛地甩开她的手,荷包落地,滚出几颗金瓜子,“本官秉公执法,岂容尔等贿赂!”
他身后的差役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且慢——”
一个穿着六品文官补服的中年男子匆匆上来,额上都是汗。陈明远认得他,是十三行总商潘启官身边的师爷,姓吴。
吴师爷朝各位夫人团团作揖,然后快步走到赵奎面前,压低声音:“赵经理,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屏风后。隐约传来断续的低语:“……和大人吩咐……不可妄动……王爷那边……”
陈明远的耳朵捕捉到“和大人”三字,心中雪亮——是和珅。果然是他出手了。
片刻后,赵奎铁青着脸走出来,狠狠瞪了陈明远一眼:“今日暂且记下。这些货物全部封存,待本官禀明知府大人再行处置!我们走!”
差役们稀里哗啦地退去。
满堂的夫人小姐早已花容失色,纷纷告辞。不过一炷香时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厅堂就冷清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箱。
水晶灯依旧亮着,却照得人心里发寒。
“陈公子。”吴师爷走过来,擦了擦汗,“今日之事,潘公事先也不知晓。这赵奎是知府刘大人的心腹,而刘大人……”他欲言又止。
“刘大人与和珅有旧?”陈明远直接挑明。
吴师爷苦笑:“公子既然明白,我也不瞒了。广州这地方,生意做大了,难免惹人眼红。您那面膜的买卖,听说京里几位大人都知道了。”
他匆匆告辞,临走前又回头低声道:“潘公让我转告:三日之内,必有转机。让公子稍安勿躁。”
待吴师爷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陈明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公子……”林翠翠红着眼眶走过来,裙摆上还沾着摔碎的玻璃渣,“都是我没用,刚才要是……”
“不关你的事。”陈明远拍拍她的肩,看向窗外珠江上往来如梭的船只,“人家是冲着我们整盘生意来的。今日就算没这品鉴会,也会有别的由头。”
上官婉儿正在检查封条,闻言抬头:“这些封条盖的是广州府的印,但公文上的日期有问题——赵奎说奉命查处,可这公文是三日前发出的。若真如此,他大可昨日就来查封仓库,何必等我们办起品鉴会、惊动了这么多官眷才动手?”
张雨莲轻声道:“他是故意的。当着这么多有头脸的夫人小姐的面发难,就是要坏公子的名声。传出去,谁还敢买‘走私违禁’之人的货?”
陈明远点头。这手段毒辣,不仅要断他财路,还要毁他立足的根本。
夜幕渐渐降临,江面上亮起点点渔火。
三人收拾残局。林翠翠默默捡拾碎片,上官婉儿重新核对账目,张雨莲则小心地将未开封的货品装箱。水晶灯下,三个女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汇。
“婉儿姐姐。”林翠翠忽然低声开口,“刚才……谢谢你。”
上官婉儿手中毛笔顿了顿:“谢什么?”
“要不是你拿出那本册子,今日恐怕难以收场。”林翠翠咬了咬唇,“我……我只会耍小聪明,遇到正经事就慌了。”
“你也帮了忙。”上官婉儿的声音柔和了些,“那种场合,硬碰硬没用,你上去周旋是对的。”
张雨莲走过来,递过两杯温茶:“都歇会儿吧。我瞧那赵奎走时眼神不善,此事恐怕还没完。”
三人围坐在唯一没被搬走的圆桌旁,烛火在她们年轻的脸上跳跃。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地方微微触动。这几个月来,她们争过、吵过、互相别过苗头,可当真遇到难关,却又能自然而然地站到一起。
“公子。”上官婉儿忽然问,“吴师爷说三日之内必有转机,您觉得可信吗?”
“潘启官在十三行经营三十年,树大根深。他既然说了,应该有些把握。”陈明远沉吟,“但我奇怪的是,和珅为何要挑这个时候发难?”
林翠翠眨眨眼:“不是因为我们生意太好,抢了别人的利?”
“没那么简单。”陈明远摇头,“面膜的生意虽然红火,但放在整个十三行的贸易里,不过九牛一毛。和珅若是只为求财,大可派人来谈分成,何必用这种撕破脸的手段?”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陈明远起身:“先回去吧。这几日小心些,出门多带几个人。”
四人下了楼,海天阁外已备好两顶轿子。陈明远本想让她们三人坐轿,自己步行,上官婉儿却摇头:“一起走走吧,江边风凉,正好醒醒神。”
于是四人沿着珠江缓缓而行。夜色中的广州城依旧繁华,沿街店铺灯笼高挂,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声。远处十三行的洋楼亮着零星灯火,那是还在对账的商行。
“公子你看。”张雨莲忽然指着江面。
一艘双桅洋船正缓缓驶入港口,船头挂着的灯笼上,赫然是个英文“w”字。
“是沃森先生的船。”陈明远认了出来,“他比预定早到了三天。”
这沃森是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中层管事,与陈明远有过几次交易,为人还算守信。上次来信说会带来一批英格兰的新奇玩意儿,其中就有——
陈明远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沃森信中的一句话:“随船还有一位特殊客人,对阁下的‘现代发明’极感兴趣。”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客商,可如今联想今日之事……
“翠翠,婉儿,雨莲。”他停下脚步,声音严肃起来,“你们先回去。我去码头一趟。”
“这么晚了——”林翠翠急道。
“必须去。”陈明远望向那艘正在下锚的洋船,船影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我可能知道和珅为什么着急动手了。”
广州码头在夜色中依旧繁忙。
苦力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提着灯笼来回巡视,夹杂着粤语、官话和蹩脚英语的吆喝声在咸湿的空气里飘荡。沃森的船停靠在三号泊位,船板上已经搭起了跳板。
陈明远刚走近,就看见沃森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这个四十多岁的英国人穿着一身深蓝色呢子外套,金发在灯笼光下泛着微光。
“陈!我亲爱的朋友!”沃森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张开双臂迎下来,“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两人拥抱了一下。沃森身上有股烟草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沃森先生,一路辛苦。”陈明远笑道,“怎么提前到了?”
“顺风,一路顺风!”沃森搓着手,眼神却有些闪烁,“陈,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一位从伦敦来的贵人。他在船上等你。”
陈明远心头那丝不安越发强烈。
他跟着沃森登上甲板。洋船的内部比中国商船简洁许多,走廊狭窄,两侧都是舱门。沃森领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
舱室内点着煤油灯,一个穿着深褐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桌旁。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陈明远呼吸一窒。
那人的面容他有印象——在穿越前看过的清代外销画里。斯当东,英国第一位汉学家,历史上曾随马戛尔尼使团访华,后来长期在东印度公司任职,是个真正的中国通。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马戛尔尼使团要1793年才来华,现在才乾隆五十一年……
“陈先生,请坐。”斯当东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甚至带点京腔,“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与你见面。但沃森告诉我,你是个喜欢直接的人。”
陈明远稳住心神,在对面坐下:“不知阁下是?”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黄铜外壳的怀表,但表盖内侧镶着一面小圆镜——正是陈明远三个月前让工匠改制的“化妆镜怀表”,总共只做了五枚,三枚送了人,两枚卖给沃森。
“很巧妙的设计。”斯当东打开表盖,镜面反射着灯光,“将西洋计时器与中国女子的妆镜结合,这说明你不仅懂货,更懂人心。但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个——”
他忽然将怀表翻过来,指着背壳上的一行极小极小的刻字:“这行字,‘ade guangzhou, 1786’,用的是西洋历法。陈先生,你是如何知道1786年这个说法的?”
舱室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明远后背渗出冷汗。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在这种细节上露出马脚。清代中国人普遍用皇帝年号或干支纪年,极少有人用西历,更别说刻在商品上。
“沃森先生告诉我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他说这是西洋的纪年方式,刻上能让货品更显正宗。”
“哦?”斯当东似笑非笑,“可沃森说,是你主动要求刻的。而且这行字的字体……是伦敦当下最流行的新罗马体,广州的工匠应该没见过才对。”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广州城的灯火:“陈先生,我不想绕弯子。过去半年,你经手的货物里有十七件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工艺或设计。那面玻璃镜的镀银方法,比欧洲最新的技术还要成熟三年;你卖给潘启官的那批‘自鸣钟’,内部机芯结构简化了三分之一,精度却提高了;还有你那些面膜的配方……”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我研究中国三十年了,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像是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懂西洋货,懂做生意,更懂一些——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陈明远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斯当东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一个人。”斯当东走回桌旁,压低声音,“你背后有人。一个懂西洋科技、懂现代商业、甚至可能……来自未来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陈明远耳边。
“阁下说笑了。”陈明远强笑道,“陈某不过是喜欢琢磨些奇技淫巧,哪有那么玄乎。”
“是吗?”斯当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和珅大人十天前给我来信,询问‘广州可有懂西洋火器、机械的奇人’?而五天前,广州知府就开始搜集你‘私造军器’的证据?”
陈明远盯着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确实是和珅常用的那个。
“和珅在找你。”斯当东一字一句道,“不是想杀你,是想用你。皇上对西洋的新奇玩意儿越来越感兴趣,尤其是——能加强军备的东西。和珅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巩固圣宠,而你,陈明远,恰好出现了。”
窗外传来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悠长而沉重。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斯当东的声音如恶魔低语,“一是被和珅找到,成为他的工具,从此卷入宫廷争斗,生死难料。二是——”
他顿了顿:“与我合作。东印度公司可以保护你,给你需要的一切资源。作为回报,你只需分享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陈明远缓缓站起来:“如果我都不要呢?”
斯当东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那就可惜了。赵奎今天没抓到你,明天、后天还会再来。和珅的耐心是有限的,当他发现不能收服你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舱门忽然被敲响,沃森慌张的声音传来:“斯当东先生!码头来了好多官兵,朝这边来了!”
斯当东脸色一变,快步走到舷窗边。只见码头入口处火把通明,数十名官兵正列队跑来,为首的赫然又是赵奎!
“看来和珅比我想的急。”斯当东迅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塞给陈明远,“这里面有联系我的方式。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现在——从船尾的小艇走,快!”
陈明远攥紧信封,深深看了斯当东一眼,转身冲出舱门。
船尾果然系着条小划艇。他刚解开缆绳,就听见码头上传来赵奎的喊声:“封锁这条船!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桨入水中,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面。
陈明远回头望去,沃森的船已经被官兵团团围住,火把的光映得半边江面发红。更远处,广州城的万家灯火如繁星铺地,可他知道,这其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自己。
怀中的信封沉甸甸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在这场突如其来、牵扯到和珅、东印度公司乃至未知势力的旋涡中,找到一条生路。
江水汩汩流过船桨,夜色深重如墨。
而岸上,某处高楼窗后,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凭栏远眺江中那叶孤舟,手中团扇轻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