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响,陈明远却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烛火摇曳中,上官婉儿手持一封火漆密封的函件立在门外,脸色在昏黄光影里显得格外凝重。“东家,十三行总商潘振承府上刚遣心腹送来此信,要求丑时前必达您手中。”她顿了顿,“送信人说,潘家码头今夜已扣下三船咱们的珍珠粉原料。”
陈明远瞬间睡意全无。
寅初时分,陈明远带着三秘书悄然抵达珠江畔的“海山仙馆”。这是潘振承私邸的后园茶室,窗外可见十三行码头连绵的货栈轮廓,深夜仍有挑夫往来如蚁。
“陈先生见谅,老朽不得已出此下策。”六十余岁的潘振承须发花白,身着湖绸常服,手中转着一对和田玉球,“您那‘玉容散’面膜,这三个月已在广州卖出四千余盒。您可知,十三行七十二家商号里,有二十八家主营胭脂水粉?”
林翠翠忍不住插话:“潘老爷,生意各做各的,难道还兴拦人财路不成?”
“翠翠。”陈明远抬手制止,转向潘振承,“晚辈愚钝,还请潘公明示。”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轻轻推过桌面。上官婉儿接过细看,眉尖渐渐蹙起——那是十三行同业公会的《货值议约》,最后一页新增的条款墨迹犹新:“南洋奇货所售玉容散,单盒定价不得低于纹银八两,月出货量限一千五百盒。”
“这是昨日申时,二十八家商号联名立的规矩。”潘振承叹息,“老朽虽为总商,亦不能违众意。扣船之事,实为暂保陈先生平安——若那三船珍珠粉今早顺利卸货,明日怕就有泼皮去您铺面‘失手走水’了。”
张雨莲轻声道:“潘公之意,是有人要动武?”
“何止。”老人啜了口茶,“粤海关监督和珅大人,五日前收了联合商号三千两‘茶敬’。您可知,如今宫里哪位贵人最爱用您的面膜?”
陈明远心头一凛:“难道是……”
“正是和珅的胞妹,当今圣上的惇妃娘娘。”玉球转动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娘娘用了玉容散,夸了句‘比内务府的鹅油膏还润’。这话传到广州,胭脂行的老爷们就坐不住了——若哪天宫里下旨采办,这贡品的名头落到您这‘南洋客商’头上,十三行百年脸面何存?”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凝重如铁。
林翠翠绞着帕子:“少爷,咱们明日就去粤海关衙门告状!和珅收受贿赂,可是大罪!”
“证据呢?”上官婉儿冷静得近乎冷酷,“潘振承敢口头说,可会给一字凭证?那三千两银子必是走暗账,说不定还掺在正当‘关税折损’里。咱们一介商贾,告当朝一品大员的亲信?”她摇头,“鸡蛋碰石头。”
陈明远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忽然问:“婉儿,咱们库中现存珍珠粉原料,可撑多久?”
“按目前产量,仅够七日。”上官婉儿心算极快,“但若将面膜中珍珠粉配比减半,掺入米粉与蚌壳粉替代……”
“不可。”张雨莲罕见地打断,“玉容散功效核心就在珍珠粉的‘润泽明目’之性。米粉虽白却燥,蚌壳粉更带寒毒,久用必生斑疹。这是医理,骗不得人。”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陈明远脑海中却浮现出穿越前在化妆品公司实习时的场景——那年双十一,某个国产老牌为应对原料短缺,推出了“经典版”与“轻享版”两条产品线……
“有了。”他忽然坐直身子,“我们不降价,也不减料。我们涨价。”
三双美目齐刷刷看向他。
“翠翠,明日你去寻广州最好的绣娘,定制五百个缂丝锦囊,要嵌细小珍珠作穗。”陈明远语速加快,“婉儿,你核算成本:在原玉容散配方基础上,每盒增配一小瓶玫瑰露、一枚象牙刮板,再用锦囊盛装。新套装定价……十五两。”
上官婉儿眸光一闪:“东家是要做‘奢品线’?可这原料短缺……”
“所以限量。”陈明远眼中映着车窗外的灯火,“五百盒‘珍珠臻宠套装’,只卖给已有购买记录的老客。你连夜拟名单,按购买金额排序,前五百名获购买资格,需持原包装盒核验。”
张雨莲若有所思:“那普通版呢?”
“暂时停产。”陈明远微笑,“对外宣称:珍珠产地吕宋岛遇台风,极品珍珠粉断供三月。为酬谢厚爱,特将库中最后的顶级原料,制成限量套装馈赠知音。”
林翠翠终于转过弯来,拍手笑道:“妙呀!那些夫人小姐们,本来就攀比谁先用上面膜。如今来个更金贵的,怕是要抢破头!”
“但这只能解燃眉之急。”上官婉儿提笔在随身账本上勾画,“长远看,原料供应链必须跳出十三行掌控。东家,您还记得上月来推销暹罗香料的那个泰国商人吗?他说过,暹罗湾也有珍珠养殖场。”
雨势渐大,马车在“南洋奇货”铺后门停下。陈明远正要下车,忽然听见暗巷里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四人警觉地退入门内,透过门缝望去——两个黑影正在砸他们白日摆在店外的宣传陶罐。罐里装着试用装面膜泥,此刻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和珅大人说了,给这点教训……”话音未落,一道纤影已闪出。
张雨莲不知何时已握了门闩,步法轻盈如蝶,三两下便击落一人手中短棍。林翠翠竟也冲了出去,抓起墙角竹帚猛扫对方面门:“敢砸少爷的东西!”
混乱中,另一人袖中寒光一闪。
“小心!”陈明远本能地将最近的林翠翠往后一拉,左臂顿时传来锐痛——匕首划过衣袖,血瞬间渗了出来。
黑影见闯祸,慌忙逃窜入雨夜。
店铺二楼厢房,烛火通明。
张雨莲熟练地清理伤口,庆幸只是皮肉伤。林翠翠红着眼圈捧来金疮药,上官婉儿则已写好报官文书,却又犹豫:“东家,若真报官,和珅必知我们在反抗。不如……”
“报。”陈明远面色苍白却平静,“不仅要报,还要大张旗鼓。明日你去《广州府公报》刊一则启事:南洋商行遇盗,损失珍珠粉五十斤,悬红百两缉凶。”他顿了顿,“再加一句:幸得粤海关和珅大人平日督导城防有力,盗匪未敢深入,仅伤及陈某皮毛。”
上官婉儿先是一怔,随即展颜:“这是要把和珅架在火上烤。他若再纵容手下骚扰,便是自打脸面。”
包扎完毕,三女却都不肯离去。
林翠翠端来参汤,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递到陈明远唇边,杏眼里水光潋滟:“少爷都是为了护着我……”上官婉儿默默整理着被血染污的外衫,指尖轻颤。张雨莲则一直站在门边望风,背影在烛光里绷得笔直。
陈明远看着她们,心头涌起复杂的暖流。这三个女子,一个娇俏却勇敢,一个理性却细腻,一个内敛却坚韧,竟都在这异世的风雨里,与他命运相连。
“你们都去歇息吧。”他温声道。
“我守上半夜。”张雨莲立刻说。
“我守下半夜!”林翠翠抢道。
上官婉儿放下衣衫:“我核算账目,本就需通宵。”
三人对视一眼,竟同时沉默——这一刻,争风吃醋的心思淡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雨夜里悄然滋生。
天将破晓时,铺门又被叩响。
来者是个青衣小帽的老仆,递上一张素帖:“我家主人见贵号夜遭匪患,特备薄礼压惊。”礼盒打开,竟是三支百年老参,并一枚刻着“内务府造办处监制”的象牙腰牌。
“你家主人是……”
老仆微笑:“主人说,陈先生那玉容散,我家夫人用着甚好。望先生善自珍重,三日后未时,主人想邀先生至荔湾湖畔的‘晚香阁’一叙。”他压低声音,“主人姓洪,单名一个历字。”
洪历?
陈明远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忽然如遭雷击——乾隆本名爱新觉罗·弘历!“洪历”是民间避讳常用的谐音写法。
老仆躬身退去。晨光熹微中,陈明远握着那枚冰凉的内务府腰牌,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难道乾隆皇帝……已经到广州了?
他蓦地想起潘振承茶室窗外,那艘白日就停泊在码头、却整夜灯火不灭的豪华官船。船头旗幡空无一字,此刻在晨雾中,正缓缓升起一面明黄锦缎的龙纹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