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陈明远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一张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笺从门缝滑落。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他看清了信上两行墨迹淋漓的小楷:
“广盛行已买通药工,明日子时,十三行码头第三仓,赃物入柜。”
“和珅门人三日后抵穗,欲以‘妖物乱市’劾君。”
信末无署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正是他面膜配方中最关键的“南洋血珠”的图样。
陈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月光穿过天井,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广州本地最大的胭脂水粉商号“广盛行”,终于要对这个用西洋奇术搅乱市场的南洋客商下手了。
而他更在意的是第二句——和珅。这位历史上权倾朝野的贪官,果然如穿越前史料所载,早已将手伸向了广州十三行这条黄金水道。
“公子?”隔壁房门轻响,上官婉儿提着风灯走出。她显然也听见了动静,鬓发微乱,只在外衫外匆匆罩了件月白比甲。灯光映着她清丽的侧脸,那双总是冷静分析账目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几乎同时,林翠翠和张雨莲的房门也开了。三女在廊下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张力——这是自面膜配方研制成功后,她们第一次在深夜同时出现在陈明远门前。
“都进来。”陈明远转身回屋,声音平静得让三女都是一怔。
油灯被拨亮,四人围坐桌前。信笺在她们手中传阅。
“这珍珠标记……”林翠翠先开口,她这些日子负责原料采购,对南洋血珠最为熟悉,“难道是供应血珠的闽海商帮?他们与广盛行素有旧怨。”
上官婉儿摇头:“笔迹工整如馆阁体,非商贾手笔。倒像是……衙门里师爷的写法。”她指尖轻点“和珅门人”四字,“广州海关监督阿尔松阿,去年纳妾,收的正是和珅管家的庶女。”
张雨莲默默将信笺凑近灯焰闻了闻:“纸是‘荣宝斋’的玉版宣,墨里掺了冰片——广州府衙文书房今夏刚领的俸墨,正是此配。”
三女几乎同时得出判断:告密者来自官府内部,且职位不低。
陈明远看着她们。林翠翠的市井机敏、上官婉儿的逻辑推演、张雨莲的细腻观察,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互补。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三人明里暗里的较劲,反倒让她们各自磨砺出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明日品鉴会照常举行。”陈明远忽然道。
“公子?!”林翠翠急了,“信上说他们要栽赃!若是当众从咱们货仓搜出‘违禁之物’……”
“所以要让他们搜。”陈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珠江水面,西洋商船的桅灯如星辰散落,“但不是搜我们真正的仓库。”
上官婉儿眼眸一亮:“李代桃僵?”
“广盛行能买通药工,我们也能买通更夫、漕工。”陈明远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十三行码头第三仓,确实是‘陈氏商行’注册的货仓——但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配方库,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女。
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你们三人各自管理的工坊内。”陈明远终于道出布局,“翠翠管的原料库,地下有三尺夹层;婉儿管的生产坊,水井壁上有暗龛;雨莲管的成品库,梁上椽子是空心的。最重要的核心配方,分三处存放,每人只知其一。”
屋内一片寂静。
林翠翠先是错愕,随即眼眶微红——原来公子从未真正偏袒谁,而是将最重的信任平分给了她们。上官婉儿低头看着自己因算账而微有薄茧的手指,第一次觉得那些熬过的夜都值得。张雨莲则轻轻握住了袖中的针灸包,那里除了银针,还藏着一份她凭记忆绘制的面膜配比草图——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明日品鉴会,我们要演一场戏。”陈明远铺开羊皮地图,“广盛行不是想栽赃‘妖物’吗?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次日,西关宝华坊。
陈明远包下了整座岭南园林式酒家“邀月楼”。午时刚过,马车轿辇便络绎不绝。广州商界头面人物、官员家眷、甚至两位驻广州的西洋商馆代表皆受邀而至。女眷们戴着帷帽,在丫鬟搀扶下穿过回廊,对园中奇景啧啧称奇——陈明远竟用数百面西洋玻璃镜,在白日造出了“月下园林”的幻境。
林翠翠一身茜红锦绣裙,穿梭于宾客间,笑语盈盈地介绍:“这镜阵乃依泰西光学原理布置,日光折射,如披月华。我家公子说,美人需月下赏,方显风致。”
上官婉儿则在临水敞轩内设了账台,她用自制的“阿拉伯数字记账本”与算盘并行,为有意代理的商贾核算分成。有老掌柜好奇探看那些古怪符号,她从容解释:“此乃泰西计数法,一道算式可抵三行汉字账簿。”
张雨莲最是安静。她在假山旁的凉亭设了“试敷席”,亲手为几位知府家眷敷上面膜。纤细手指蘸着珍珠膏,沿经络轻柔推拿,融入了中医面部穴位之法。不过半炷香,那位因痤疮久治不愈而常年覆纱的李小姐,对镜轻抚自己明显平滑了的面颊,竟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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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站在最高的“望江阁”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怀表——这是他从穿越时带来的少数现代物品之一,表壳内层藏着个微型指南针。此刻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南。
来了。
申时正,喧哗声从大门处传来。一队衙役簇拥着个身着八品鹌鹑补服的官员闯入,为首者高呼:“奉广州府令,查检违禁妖物!闲杂人等避退!”
宾客哗然。广盛行的周老板从人群中走出,一脸痛心疾首:“陈公子!老夫原以为你只是贩卖南洋奇货,岂料你竟用妖术惑人!诸位请看——”他挥手,一个被绑着的药工被推出来,“此人为陈氏研制邪物,良心不安,已向官府首告!”
那药工战战兢兢指认:“就、就在码头第三仓……有、有南洋巫蛊之物,入面膜中,令人成瘾……”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目光投向陈明远。
陈明远缓步下楼,走到庭院中央。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白玉环佩,步履从容得仿佛只是来赏花。
“周老板所指的码头第三仓,”他声音清朗,穿透整个园林,“确为陈某注册。既然官府要查——”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匙,“请便。”
如此干脆,倒让周老板一愣。但箭在弦上,他咬牙道:“搜!”
半个时辰后,衙役回报:仓内只有百余箱普通岭南草药,并无异常。
“不可能!”周老板失态,“分明有人亲眼见你们运入黑坛……”
“黑坛?”陈明远挑眉,忽然击掌三下。
仆役抬上十口密封的陶坛。陈明远亲手开封——坛内满是晒干的南洋血珠,在日光下流转着瑰丽的绯红色泽。
“此乃暹罗国血珠,活血养颜之效载于《海药本草》,何来妖物之说?”陈明远抓起一把,珠玉从他指间流泻,“周老板所说黑坛,可是这种?”
他再击掌。又有数十黑釉坛被抬出,开封后,是浓醇的野桂花蜜。
“至于成瘾——”陈明远环视在场女眷,“诸位夫人小姐试用面膜多日,可有谁离了便神思恍惚、面生溃烂?”
女眷们纷纷摇头。那位李小姐更是掀开帷帽站出,脸上已无痤疮痕迹:“陈公子的面膜救我于苦海,此乃大善之物!”
周老板脸色惨白。他猛地指向凉亭:“那、那敷面时的异香!定是用了阿芙蓉——”
话音未落,张雨莲从亭中走出。她手中托着个白瓷钵,钵中正是面膜膏体。“此香来自缅栀子与安息香,皆为《证类本草》所载香药。”她将瓷钵递向一位西洋商馆代表,“阁下可识得?”
那红发碧眼的葡萄牙人仔细闻嗅,用生硬的官话高声道:“这是真正的perfu!我在里斯本王宫里闻过类似的!上帝,你们竟能把香水做到膏脂里?”
满场惊叹。西洋人的认证,比任何辩驳都有力。
陈明远趁势登上假山石台。“今日诸位既至,陈某便再献一‘奇术’。”他抬手,“熄灯。”
所有灯笼同时熄灭。时近黄昏,园内骤然昏暗。
就在惊疑声中,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他让铁匠特制的镁粉闪光灯,外壳仿制了西洋“神灯”造型。他拉动引线。
“轰!”
耀眼白光如闪电炸裂,瞬间照亮整个园林。女眷们惊呼掩面,男子们也骇然退步。白光过后,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陈明远在镁粉中混入了香水粉末。
“此乃‘刹那芳华’。”陈明远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美之一瞬,可夺天工。陈某所售非妖物,乃是时光本身——让韶华暂驻,让明月长留。”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周老板:“至于栽赃构陷、勾结官吏、阻挠泰西通商之罪……周老板,您猜,阿尔松阿大人为了自保,会先供出谁?”
周老板瘫软在地。
品鉴会大获全胜。当晚,陈明远商行收到四十三张代理契约,定金堆满三只樟木箱。
月上中天时,陈明远独坐书房,对着那封告密信沉思。珍珠标记……究竟是谁?
窗外忽然有极轻的叩击声。不是门,是窗棂。
陈明远推开窗,一道黑影如燕掠入,落地无声。来人罩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不必点灯。”声音沙哑低沉,显然刻意伪装。
陈明远的手从火折子上移开:“阁下是……”
“画珍珠的人。”斗篷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广盛行与海关书办勾结的账目抄本,阿尔松阿收受和珅指示阻挠南洋新商的密信摘要。”纸张被推到陈明远面前,“此物可保你三个月无虞。”
“为何助我?”
斗篷人沉默片刻:“因你让十三行那些老朽看见,生意不止有茶叶瓷器,还有未来。”他顿了顿,“也因你善待女子,让她们读书、算账、管事——这在广州,是异端,也是曙光。”
陈明远心头一震:“你究竟是……”
“三月后,和珅门下侍郎刘全将亲至广州。届时,你今日所为皆会呈于御前。”斗篷人已退至窗边,“好自为之,穿越者。”
最后三字如惊雷炸响。
陈明远霍然起身,但黑影已融入夜色。只有月光穿过窗格,照在那卷证据上。纸卷边角,一枚朱砂印痕隐约可见——那是内务府广储司的印记。
宫里有八旗贵族在帮他?还是……皇帝本人已察觉?
冷汗浸湿了陈明远的内衫。他忽然想起,今日品鉴会宾客名单上,有个自称“黄三爷”的闽商,始终独坐角落,帷帽遮面,却对镜阵与闪光灯毫无讶色。
当时林翠翠曾嘀咕:“那人手上戴的扳指,像是宫里造办处的工……”
陈明远猛地点亮油灯,展开那卷账目。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墨笔添了一行小字:
“陛下南巡之议已定,明春抵穗。面膜贡品,须备‘龙涎香’版。”
字迹清瘦峻拔,与告密信截然不同。
窗外,珠江潮声隐隐如雷。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悠长的“天下太平——”回荡在十三行的夜空。
陈明远吹灭灯,坐在黑暗里。指尖摩挲着怀表冰冷的表壳,那嘀嗒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像是另一个时空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乾隆第六次南巡,确在乾隆四十九年春。而那次南巡后,广州十三行总商蔡世文“因亏空潜逃”,从此和珅势力全面渗透广东海关。
历史的车轮正隆隆驶来。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齿轮,究竟会被碾碎,还是……能稍稍改变车辙的走向?
东方渐白时,陈明远研墨铺纸,开始设计“龙涎香面膜”的配方。笔尖悬停,他忽然想起斗篷人最后的警告。
若乾隆已知穿越之事,这贡品是护身符,还是催命丹?
晨光穿透窗纸,在他未干的墨迹上投下淡金影子。那墨迹蜿蜒,恰似一条即将苏醒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