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品鉴惊变(1 / 1)

羊城四月,夜雨骤来。

陈明远在书房里盯着桌案上三盒新制的珍珠润颜膏,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窗外雷声滚过岭南特有的青瓦屋檐,雨点如豆般砸在芭蕉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明日便是“岭南春色品鉴会”的日子,广州十三行七家商号的请柬已悉数发出,连巡抚衙门的师爷都答应前来观礼。

一切都已就绪——本该如此。

“公子!”林翠翠提着裙摆冲进书房,发髻散乱,脸上雨水混着泪水,“库房……库房里的珍珠粉,少了一半!”

陈明远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墨迹迅速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夜。

“何时发现的?”

“就在方才!婉儿姐姐清点明日所用物料,发现原本备好的二十斤极品合浦珠粉,只剩下十斤不到了!”林翠翠声音发颤,“装粉的紫檀木匣锁头完好,可里面的瓷瓮……被人从底部开了暗口!”

陈明远猛地起身,烛火剧烈摇晃。这珍珠粉是面膜配方的核心原料,产自广西合浦的夜光珠需经九次水飞法研磨,十斤粉需耗费百斤原珠,工序繁复耗时月余。明日品鉴会要展示的三款面膜都需此粉,更别提计划中要赠予各府女眷的五十份试用品。

“守库的是谁?”

“是张伯,他在陈家三十年,绝无可能……”上官婉儿撑着油纸伞踏雨而来,青色襦裙下摆已湿透,神色却依旧冷静,“但张伯说,今日申时三刻,他曾被账房的刘先生叫去核对一批苏绣的数目,离开约两炷香时间。”

陈明远眼神一凛:“刘先生现在何处?”

“不见了。”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封字条,“这是他房中留下的。”

字条上只有八个歪斜的字:“家有急事,不辞而别。”

雷声又至,这一次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陈明远盯着那字条,忽然笑了,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公子?”林翠翠惶惑地看着他。

“好手段。”陈明远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迅速吞噬纸页,“锁头完好,说明有钥匙或精通机关之人;选择张伯被支开的两炷香时间下手,说明熟知库房值守规律;盗走一半而非全部,既让我们明日难堪,又不至于让我们立刻怀疑是内贼——毕竟若是外人,何不悉数盗走?”

上官婉儿眸光闪动:“公子是说,盗粉之人,本就要让品鉴会出丑,却又不想彻底毁掉我们的生意?”

“因为毁掉我们,对他并无直接好处。”陈明远推开窗,潮湿的夜风灌入,“但若我们在品鉴会上因原料短缺而失态,某些人便能趁机提出‘合作’——比如,以高价卖给我们‘应急’的珍珠粉。”

林翠翠倒抽一口凉气:“是永昌行!他们上月就想入股咱们的面膜生意,被公子回绝后,那个李掌柜的脸色难看得紧!”

“不止。”张雨莲端着一碗姜汤悄然而入,声音轻柔却清晰,“永昌行背后,站着粤海关监督的妻弟。妾身今日去药市采购蜂蜜时,听见两个药商闲聊,说永昌行半月前悄悄囤了三十斤上等珠粉,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

烛火噼啪一声。

陈明远接过姜汤,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穿越至此已近两年,从用打火机、放大镜这些“奇巧之物”打开局面,到研制出风靡广州贵妇圈的面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深知在这乾隆三十年的广州,商战从来不只是商业——十三行表面光鲜,暗地里官商勾结、同行倾轧,比现代商场更血腥十分。

“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距离品鉴会开场,”上官婉儿看了眼墙角的自鸣钟——那是陈明远用现代钟表原理改造的,精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更漏,“还有五个时辰。”

“十斤珠粉,只够完成基础展示,赠品绝无可能。”林翠翠急得跺脚,“那些官家夫人最重面子,若答应了的试用品拿不出,往后咱们在广州便难立足了!”

雨势渐小,唯余檐水滴滴答答。

陈明远忽然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盒。盒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叠泛黄的图纸、几瓶贴着拉丁文标签的粉末,以及一本用简体字写满化学公式的笔记——这些都是他穿越时随身带来的“老底”。

“婉儿,”他抽出一张图纸,“去工坊,让工匠按此图连夜赶制三样东西:一套双层琉璃蒸器,一套带活塞的铜质压滤筒,还有——一套水晶凸透镜组,直径至少要一尺。”

上官婉儿接过图纸,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剖面图,虽不解其意,却毫不犹豫:“是。”

“翠翠,你立刻去城南‘海客杂货铺’,找波斯掌柜买两样东西:苏合香脂半斤,大食国玫瑰露十瓶。告诉他,我要的是真正蒸馏所得的花露,若掺杂一分水,往后陈家的生意他一钱银子也别想沾。”

林翠翠擦了泪:“可这个时辰……”

“带上我的名帖和这个。”陈明远从腰间解下一枚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微缩的广州十三行街景,是西洋匠人专为他定制的稀罕物,“他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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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娘匆匆离去。

张雨莲仍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陈明远在书房中踱步。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调动着两个世界的智慧。

“雨莲,”他忽然停步,“中医典籍里,有没有什么东西——颜色洁白如珍珠,质地细腻可敷面,且一夜之间便能取得?”

张雨莲沉吟片刻:“有。岭南土人采山中‘玉石膏’,研末后可作妆粉;琼州有‘雪蛤蜕’,磨粉后莹白胜雪;但最妙的,是《岭南采药录》所载‘月见霜’——实为芭蕉茎髓在月夜露天凝结的白色晶霜,搜集极难,但敷面后有奇效,只是……”

“只是什么?”

“此物只在春末夏初、月圆前后、芭蕉新抽第三片叶时可得。如今正是时候,但一夜之间要搜集足够五十人份的用量……”张雨莲摇头,“近乎不可能。”

陈明远却眼睛一亮:“若不止我们几人,而是发动全广州的芭蕉农呢?”

“公子是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明远铺开宣纸,挥毫疾书,“你执我手令,去账房支二百两现银,再开五十张‘陈家货栈’的提货券,每张可兑上等粳米一石。现在就去十三行街敲锣,说陈家高价收‘月见霜’,一两霜兑一两银,天明即止!”

张雨莲怔住了。一两银兑一两霜,这是疯了般的价钱。但看着陈明远眼中跳动的火光,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寻常的商业算计,而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争。

“妾身这就去。”她屈膝一礼,转身时又回头,“公子,您自己……也当心身子。”

书房重归寂静。

陈明远瘫坐在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穿越者的知识是他的利器,也是他的负累。每一次动用超前的智慧,都像在历史的帷幕上划开一道口子——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他不知会引来风暴还是彩虹。

更不知那高坐紫禁城的帝王,是否已从这些“奇巧”中嗅出来自未来的气息。

子时三刻,永昌行后院密室。

李掌柜肥硕的身躯挤在酸枝木圈椅里,手中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胆,转动时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他对面坐着个戴斗笠的男子,烛光只照出下半张脸——一道刀疤从嘴角延伸到下颌。

“东西送过去了?”李掌柜问。

“按您的吩咐,十斤珠粉,装在不起眼的麻袋里,放在了陈家后巷的垃圾堆旁。”刀疤脸声音沙哑,“附了字条,说‘江湖救急,价高者得’,落款用了‘四海帮’的标记。”

“好。”李掌柜眯起眼,“陈明远那小子若不想明日丢尽脸面,就只能买下这批粉。届时我们的人会在品鉴会上‘偶然’发现,陈家所用的珠粉竟与失窃之物一模一样……”

“但他若不用呢?”

“不用?”李掌柜冷笑,“十斤粉根本不够他撑场面。那些官太太哪个是好相处的?答应了的东西拿不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更何况——”他压低声音,“海关监督大人已打点好了,明日巡抚衙门的王师爷会‘随口’问起珍珠粉失窃之事,只要陈明远露出半点马脚……”

铁胆转动声戛然而止。

“我要的不只是他这一次出丑。”李掌柜眼中闪过狠厉,“和珅大人上月密信,说京城那位对岭南近来涌现的‘奇技淫巧’颇为留意。陈明远那些玩意儿——能自己走字的钟、一点就着的铁盒、照人毫发的镜子——太扎眼了。若是这次能让他背上盗窃之名,再牵扯出些‘来历不明’的物件……”

刀疤脸会意:“便可一劳永逸。”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同一时刻,陈家工坊却灯火通明。

上官婉儿指挥着六名工匠,对照图纸赶制那三样古怪的器具。双层琉璃蒸器已完成,透明的琉璃在火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铜质压滤筒的活塞需要严丝合缝,老铜匠已返工三次;最麻烦的是水晶凸透镜组,广州城最好的琉璃匠被从被窝里请来,对着图纸上的曲率计算抓耳挠腮。

“上官姑娘,这……这凸透镜为何要磨成这般弧度?”老匠人忍不住问,“老朽做琉璃四十年,从未见过要聚光到如此程度的。”

上官婉儿想起陈明远曾给她解释过的“聚焦升温”原理,却只淡淡道:“陈公子自有妙用,您照做便是。”

她看向窗外。城南方向,林翠翠该到波斯铺子了;十三行街那边,张雨莲的收购令应当已传开。三个女子,三条战线,都系于一人之谋。

而她手中这套器具,将是明日破局的关键——如果陈明远所说的“珍珠粉替代方案”真的可行。

张雨莲立在十三行街口的石牌坊下,身后是两个提着铜锣的伙计。雨水洗净的青石板路倒映着稀疏的灯笼光,更夫刚刚走过,长街空寂。

“敲。”她说。

哐——哐——哐——

锣声撕裂夜的宁静。

“陈家货栈收月见霜!一两霜兑一两银!天明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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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有几扇窗推开,睡眼惺忪的脸探出又缩回。但当伙计第二次喊出“一两银兑一两霜”时,整条街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炸开了。

“一两银?当真?!”

“月见霜……不就是芭蕉上的露水结晶么?我家后院就有三丛芭蕉!”

“快!快去叫醒阿大!”

不过一炷香时间,陈家货栈门前已排起长队。农人、小贩、甚至衣衫褴褛的乞儿,都捧着瓦罐、陶碗、荷叶包,里面盛着或多或少的白色晶霜。账房先生带着五个学徒现场验货、过秤、发银,流水般的银子从钱箱里流出,换回一罐罐在月光下莹莹发亮的白霜。

张雨莲亲自查验品质。她用手指拈起一点霜,在舌尖轻尝——清凉,微甘,带有植物特有的清气。是真的月见霜,且是上品。

“张姑娘,”账房先生擦着汗凑过来,“已收了三十二两霜,支出去三十二两银。照这个势头,天亮前收满五十两不难,但二百两银子怕是不够……”

“继续收。”张雨莲声音平静,“公子说了,不计代价。”

她望向长街尽头。更深的夜色里,似乎有马车停驻,帘幕低垂,看不清车徽。但她有种直觉——这场深夜的收购,观众不止饥渴的百姓。

果然,一个时辰后,当收购量达到四十七两、钱箱将罄时,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货栈侧门。轿帘掀起,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递出一只白玉盒。

“我家主人说,”轿夫低声道,“盒中乃五年陈的月见霜,共五两三钱,分文不取,只求换陈公子一个人情。”

张雨莲打开玉盒。霜色比之前收的所有都更洁白莹润,如凝结的月光。她抬眼:“敢问贵主人是……”

轿夫摇头,递上一枚玉佩。玉佩雕成芭蕉叶形,叶脉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庆”字。

张雨莲瞳孔微缩。广州城姓庆的大户只有一家——庆余堂,十三行中资历最老、也最低调的商号,传言其东家与京城某位王爷有姻亲。

“替我谢过庆老爷。”她收起玉盒,“陈家记下这份情了。”

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

张雨莲捧着玉盒,忽然明白陈明远为何敢下如此重注。在这座看似被永昌行之流把持的广州商界,水面之下,仍有沉默的观望者。而今晚这场疯狂的收购,不仅是搜集原料,更是一次试探——试探谁会雪中送炭,谁会隔岸观火,谁会落井下石。

天平,正在无人看见处微微倾斜。

寅时初,陈家工坊。

所有工匠都被请出,室内只剩下陈明远和上官婉儿。三样新制的器具在案上一字排开,旁边是林翠翠带回的苏合香脂、玫瑰露,以及张雨莲收来的总计五十二两月见霜。

“开始吧。”陈明远挽起袖子。

第一步,他将月见霜与蒸馏水按比例混合,倒入双层琉璃蒸器下层。上层则铺满新鲜捣碎的玫瑰花瓣。点燃特制的酒精炉——这是他按现代实验室酒精灯原理改良的,火力稳定可控——水沸后,蒸汽透过带孔的隔板熏蒸上层花瓣,携带精油的水汽在琉璃盖凝结,滴入侧边的收集槽。

“这是……萃取花露精华?”上官婉儿看着槽中渐渐积聚的淡粉色液体。

“不止。”陈明远调整火候,“月见霜本身有美白功效,但缺乏附着力。玫瑰露可作溶剂,而苏合香脂——”他打开那罐琥珀色的树脂,“是天然乳化剂,能让水油相融,形成膏体。”

半个时辰后,他得到一小瓶浓缩玫瑰精华。接着将月见霜溶液与玫瑰精华混合,加入微量苏合香脂,置于铜质压滤筒。活塞缓缓下压,液体透过三层细麻布滤出,杂质留在筒内。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陈明远将初步提纯的混合液倒入浅口琉璃皿,置于院中石台。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已现鱼肚白。他调整水晶凸透镜组的角度,让第一缕晨光穿过透镜,聚焦在琉璃皿中心。

“这是做什么?”上官婉儿不解。

“快速脱水,同时保留活性成分。”陈明远紧盯焦点处那一点刺目的亮斑,“月见霜的有效成分怕高温,但阳光聚焦产生的适度升温,配合岭南晨间的低湿度,可以在两个时辰内得到干粉——而传统阴干需要三天。”

白雾从琉璃皿中袅袅升起。在透镜聚焦的微型光斑下,混合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收缩,最终形成一层细腻的白色膏体。陈明远用琉璃刀小心刮取,所得之物洁白如雪,触手生温,散发淡淡的玫瑰香。

他挑出一点,涂在手背上。膏体迅速化开,吸收后皮肤呈现柔润的光泽。

上官婉儿也试了一点,半晌轻叹:“比原来的珍珠粉面膜更润,香气也更雅致。”

“因祸得福。”陈明远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永昌行以为偷走珍珠粉就能扼住我们的咽喉,却不知这世间可作美容之用的,远不止珍珠。”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这一夜的紧急应对,暴露了太多底牌:超前的水蒸汽蒸馏技术、聚焦脱水的物理应用、对植物化学成分的理解……任何一个细节落入有心人眼中,都可能被拼凑出危险的真相。

更何况,那轿中送来的五年陈月见霜,究竟是善意的援手,还是更深的试探?

“公子,”林翠翠气喘吁吁跑来,手中拿着一封帖子,“巡抚衙门刚送来的,说王师爷辰时三刻便到,比原定早了半个时辰!”

陈明远接过帖子。洒金笺上,除了时间改动,还多了一行小字:“闻贵号昨夜热闹非常,盼一睹新彩。”

他指尖微微发凉。

提前到访,加上这意味深长的附言——明日品鉴会,绝不仅仅是商业展示。水面下的暗流,正汇聚成旋涡。

而旋涡中心,是他这个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卯时正,陈明远回到书房,想小憩片刻,却见书案上多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却极讲究,是上好的松烟墨。内容只有三行:

“月霜虽好,难掩珠光。”

“巳时三刻,海幢寺后山亭。”

“独来。”

没有署名,但陈明远认出那字迹——圆融中藏着锋芒,正是两月前和珅密使送来的那封合作邀请函上的笔迹。

和珅的人,终于要正面出手了。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火舌舔舐纸缘,化为灰烬。窗外,天光彻底大亮,十三行街苏醒的喧嚣隐隐传来。今日的品鉴会,表面是面膜新品发布,暗里是原料失窃的危机应对,水下还藏着官商两界的角力、穿越者身份的潜在暴露风险。

而巳时三刻的海幢寺之约,恰在品鉴会中途。

去,可能落入陷阱;不去,可能错过关键信息,或触怒那位权倾朝野的和大人。

陈明远推开窗,晨风带着珠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广州城的屋瓦连绵至天际,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这座城接纳了西洋的钟表、玻璃、自鸣琴,也孕育着最传统的行帮规矩、官场哲学。而他,一个带着三百年后记忆的闯入者,正在这新旧交织的网中挣扎。

工坊那边传来上官婉儿的呼声,新制的“月见霜玫瑰膏”已全部装盒,共得五十八份,恰比原计划的赠品多出八份。

林翠翠在指挥丫鬟布置品鉴会的花厅,张雨莲则在核对来宾名单与座位——三女各司其职,昨夜那场风波似乎已被稳稳接住。

但陈明远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开始。

他取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时针指向辰时初刻。距离品鉴会开场还有一个半时辰,距离海幢寺之约还有三个时辰。

表盖内侧,微雕的十三行街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粤海关衙门、各国商馆、茶栈丝行,还有他所在的这栋临江小楼。每一栋建筑背后,都藏着欲望、算计、野心。

而今日过后,这幅图景或许将彻底改变。

陈明远合上怀表,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平凡的夜晚,如果当时没有踏进那座古怪的博物馆,没有触碰那面铜镜,此刻的他应该还在现代都市的写字楼里,为另一个世界的项目熬夜。

命运从来不给“任何”答案。

“公子,”张雨莲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托着一套崭新的月白长衫,“该更衣了。今日,许多眼睛都会看着您。”

陈明远转身,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眸子。这个通晓中医的姑娘,总能在他最需要时送来恰到好处的安宁。

“雨莲,”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若知道太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是福是祸?”

张雨莲微微怔然,随即浅笑:“妾身只知,公子用这些‘不该知道’的事,做出了让女子容颜焕发的膏脂,让贫农一夜得银的生意,让广州城多了一缕不一样的香气。是福是祸,但看用在何处、为着谁人。”

她说得轻巧,陈明远心中那块巨石却松动了一角。

是啊,既然回不去,那便在这时代扎根。用超越的智慧不是为颠覆,而是为生长——像一颗带着未来基因的种子,在古旧的土壤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替我更衣吧。”他说。

月白长衫上身,玉带束腰,墨发以青玉簪绾起。镜中人眉目清朗,已脱去两年前的惶惑,唯有眼底深处,仍藏着独属于异乡人的孤光。

前院传来马车声,第一批客人到了。

陈明远整了整衣襟,踏出书房。长廊尽头,花厅中隐约传来林翠翠清脆的迎客声、上官婉儿有条不紊的布置指令、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

而珠江上,晨雾正在散去。对岸的海幢寺翘角飞檐在朝阳中渐渐清晰,后山那座小亭,如一个沉默的句点,等待着他去填写内容。

今日之后,广州商界会记住“月见霜玫瑰膏”的惊艳,还是会流传“陈家公子密室炼金”的诡秘?

乾隆皇帝案头,关于“岭南奇人”的奏报,又会增添几行怎样的字句?

陈明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朝阳正好,而他必须走进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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