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上的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随潮水轻轻晃动。子时的更鼓刚敲过,十三行街巷深处的“明远斋”后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陈明远捂着左臂踉跄退到廊柱后,衣袖已被划开半尺长的裂口,血正从指缝间渗出。三个蒙面人从墙头跃下,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陈公子好手段,”为首的蒙面人声音嘶哑,“前日的美容品鉴会,可是把我家主子的生意抢了个干净。”
陈明远强忍疼痛,背靠廊柱快速扫视四周——后门被堵,前厅还亮着灯,林翠翠应该还在清点今日账目。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只从不离身的镀铬打火机,“咔嗒”一声擦出火焰。
幽蓝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动。
蒙面人明显一怔。这个时代的人对突然出现的火焰总有种本能的敬畏。趁这瞬间,陈明远将打火机猛地掷向最近的一盆兰草——那是他前日试验面膜配方时,用来蒸馏花露的酒精残留。
“轰!”
不大的火团炸开,兰草盆碎裂。几乎同时,前厅传来林翠翠的惊呼:“来人啊!有贼——”
脚步声纷至沓来。蒙面人互看一眼,为首者低喝:“走!”
三人翻墙而逝,如鬼魅般消失在广州四月潮湿的夜色里。
陈明远顺着廊柱滑坐在地,这才感到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林翠翠提着灯笼冲进后院,暖黄的光照见他苍白的脸和满袖鲜血。
“明远!”她手中账本哗啦散落一地。
伤口比看起来深。
郎中包扎时皱着眉:“刀口带斜,若再偏半寸便伤到筋脉。陈公子近日切莫使力,按时换药,忌食发物。”
陈明远靠在床头苦笑。距离“南洋美容品鉴会”大获成功才过去三天,他推出的“玉容珍珠面膜”在广州贵妇圈引发抢购潮,一盒五两银子的定价未能阻挡每日排到街角的马车队伍。树大招风,他料到会有竞争,却没料到对方直接动刀。
“查清楚了。”上官婉儿端着药碗进来,面色冷峻,“刀是福建章家的制式,但人未必是章家派的。十三行里恨你抢了胭脂水粉生意的,少说有七家。”
她坐于床侧圆凳,用瓷勺轻轻搅动汤药,动作精确得像在计算账目:“我已让雨莲去查近日大量采购纱布与金疮药的商号。伤人者必备伤药,这是你教我们的排查逻辑。”
陈明远接过药碗,目光却落在婉儿眼下淡淡的青黑上:“你一夜未睡?”
“睡了两个时辰。”她别过脸,“翠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雨莲天亮时采新鲜草药去了,说是有助于伤口愈合的方子。”
话音未落,林翠翠端着铜盆进来,盆中热水蒸腾着药草香气。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此刻却强装镇定:“抬手,换药。”
拆开染血的纱布,那道三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林翠翠手一颤,咬唇稳住了。她清洗伤口的动作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与平时那个爱撒娇抢功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清点库房的,”她声音哽咽,“我若在,至少能喊人……”
“你在反而危险。”陈明远温声说,“他们只想给我个警告,若你在场,局面更复杂。”
“可——”
“没有可是。”上官婉儿接过话头,递上新的药膏,“生意场如战场,受伤是代价。重要的是查出谁在背后,以及……”她看向陈明远,“你的‘限量版’营销策略还要继续吗?”
“继续,而且要加码。”陈明远眼中闪过锐光,“越是有人想让我退缩,越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婉儿,三日后第二批‘贵妃定制版’面膜上市,在原计划基础上,每盒附赠一小瓶玫瑰纯露——用我教你的蒸馏法,连夜赶制。”
“你伤这样还要操心生意!”林翠翠急道。
“正因为伤了,才更不能停。”陈明远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广州十三行百年来弱肉强食,示弱一刻,便是溃败开始。”
张雨莲辰时归来,竹篮里满是沾着晨露的草药。她一言不发地挑拣、清洗、捣碎,制成墨绿色的药膏。当她把新药敷在陈明远伤口上时,一阵清凉顿时压住了灼痛。
“三七、白芨、血竭,”她轻声说,“都是止血生肌的药材。但其中两味药,广州城内三日前被同一家商号收购了大半。”
陈明远精神一振:“哪家?”
“永昌行。”张雨莲抬起清亮的眼睛,“表面做绸缎生意,但掌柜的妻舅在和珅府上当采办。更巧的是,永昌行三日前进了三十匹上等苏绣,可账面上同期售出的苏绣只有五匹——余下二十五匹的去向,值得深究。”
上官婉儿立即起身取来算盘,纤指疾拨:“二十五匹苏绣市价约八百两,若用作贿赂,可打通广州知府以下所有关节。若用作酬金……”她与陈明远对视一眼,“雇几个亡命之徒,绰绰有余。”
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和珅的名字像一块冰,丢进了原本只是商业竞争的池水。
“所以不只是生意竞争,”林翠翠脸色发白,“是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你做大?”
“更准确说,是不想让任何汉商在广州十三行势力过大。”陈明远缓缓道,“乾隆爷虽鼓励商贸,但满汉之防从未松懈。我借西洋奇货起家,又用面膜打通贵族女眷圈子,数月间便从无名小卒变成十三行新贵……有人坐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广州十三行虽是清朝唯一对外贸易口岸,但行商首领“总商”之位,从来都由朝廷暗中指定。今年正值老总商病重,新一轮权力洗牌在即。
他的受伤,或许只是序幕。
接下来三日,陈明远在病榻上运筹帷幄。
上官婉儿发挥数学天赋,重新规划面膜生产流程,将原本需要二十人完成的工序优化至十五人,且质量更稳。林翠翠硬着头皮拜访各家贵妇,以“陈公子遇袭受伤仍心系客户”为故事,竟意外激发了更多订单。张雨莲则通过药行脉络,暗中调查永昌行与哪些江湖人物有过接触。
三女各展所长,明远斋生意非但未因掌柜受伤而萧条,反而因这层悲情色彩更添口碑。但暗流从未停止——第五十二日傍晚,陈明远收到一封无名拜帖,只画着一艘西洋帆船,船帆上有个淡淡的指印。
是爱德华船长的记号。
这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老熟人,约他在码头仓库“叙旧”,时间定在子时。
“你不能去。”林翠翠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臂,“伤口才结痂,夜里江风一吹,万一感染……”
“爱德华这时候秘密约见,必有要事。”陈明远推开她的手,“而且他特意用指印为信,说明连他身边的人也不可信。婉儿,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凝视拜帖上的帆船图样:“爱德华船长上月离港前往印度,按航程此刻应在返程途中。他提前归来且秘密入港,要么是躲海盗,要么是躲官府。无论哪种,他带来的消息都至关重要。”
“我陪你去。”张雨莲忽然开口,“我懂医术,可应对突发状况。且我身形瘦小,便于隐匿。”
林翠翠急道:“那我也——”
“翠翠留守。”陈明远打断她,“若我辰时未归,你立即去找粤海关监督德魁大人,就说有西洋商船私运违禁品入港——这是我和德魁约定的暗号。”
他看向三女,月光从窗棂洒入,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在青砖地上。曾几何时,她们还是养在深宫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女子,如今却能在危机中各挡一面。争风吃醋的表象下,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生长。
“小心。”上官婉儿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却将一把精致的燧发手枪塞进他怀中——那是爱德华半年前送给陈明远的“西洋新奇玩意儿”,她不知何时已学会了装填火药。
子时的码头仓库弥漫着咸腥与木材腐朽的气味。
陈明远在张雨莲搀扶下推开虚掩的木门。昏暗的煤油灯下,爱德华船长标志性的红胡子显得黯淡,他深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
“陈,我的朋友,”他压低声音,汉语带着浓重口音,“你受伤了?上帝,这地方比伦敦东区还危险。”
“一点小麻烦。”陈明远单刀直入,“你提前两周返航,还偷偷进港,出了什么事?”
爱德华环顾四周,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我在马六甲听到消息,清廷内部有人正在调查所有‘言行异常、似通未卜’之人。名单上有七个名字,你的在第三位。”
陈明远心中一凛,展开羊皮纸。上面用英文和中文混合记录着碎片信息:“陈明远,原籍不明,乾隆三十五年现身广州……通晓泰西机械、化学之术,所制美容膏方效果奇绝……疑与西洋秘教有关……”
“谁在调查?”
“一个姓和的官员派系。”爱德华声音更低了,“他们怀疑你是西洋诸国派来的细作,借经商之名窃取大清情报。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还怀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最后一句话如冰锥刺入陈明远脊椎。穿越三年,他小心隐藏着来自未来的知识,只以“曾随西洋传教士学习”为托词。但面膜、蒸馏法、营销手段,这些超越时代的概念终究引起了注意。
“他们有何证据?”
“目前只是怀疑。但广州知府衙门的师爷,三天前开始调阅所有涉及‘南洋奇术’的古籍。”爱德华盯着他,“陈,若你需要离开,我的船明晚涨潮时出发。我可以带你去印度,甚至更远。”
仓库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雨莲瞬间吹灭煤油灯,三人隐入火箱阴影。木门吱呀推开,一道瘦长的人影立在月光中,手中提的灯笼映出一张陈明远熟悉的脸——
永昌行二掌柜,赵四。
而他身后,五六个黑影正无声围拢。
灯笼光扫过空荡的仓库地面,照见陈明远匆忙间遗落的那卷羊皮纸。赵四弯腰拾起,目光落在“疑与西洋秘教有关”那行字上,嘴角慢慢勾起。
“陈公子,”他对着黑暗的仓库深处扬声,“原来您不只是生意人……这事儿,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阴影中,陈明远握紧了怀中那柄燧发枪。
张雨莲的手轻轻按在他未受伤的手臂上,指尖冰凉。
而仓库唯一的后窗之外,珠江潮水正拍打着堤岸,一声,又一声,像渐渐逼近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