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的形态,往往超越人类最疯狂的想象。
当“声止则劫起”的甲骨文巨字如同宇宙墓碑般高悬轨道,当太平洋上三座岛屿被月球泪瀑抹去,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劫”的全部。但“劫”是一个过程,一个连锁反应,它的第二幕,比第一幕更加诡异、离奇,且充满了一种冰冷的、宇宙级别的“幽默感”。
从六十四口编钟熔毁形成的铜液云团中,并未冷却成固态碎块散落。在“琮晶”残留活性和月球泪滴能量的共同作用下,这些数以亿吨计的熔融青铜,被某种法则重新定义。它们开始凝结,但不是凝结成块,而是凝结成“雨”。
一场覆盖全球的、细密的、青铜色的“霖”。
每一滴“铜雨”,都只有露珠大小,在穿过大气层时,表面会生成一层极薄的高反射膜,在阳光下闪烁着古旧而温润的金属光泽。它们落下的速度很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悠悠飘荡,给足了地面上的人类观察、惊恐、乃至荒诞应对的时间。
首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东京涩谷十字路口。早高峰的人流正随着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变幻节奏涌动,突然,一块广告牌上正在播放偶像团体热舞的视频,信号一阵扭曲,画面变成了不断滚动的、工整的颜体汉字竹简字幕,内容是《论语·学而》篇。人群愕然驻足,紧接着,他们口袋里的手机、手腕上的智能手表、耳朵里的无线耳机,同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屏幕全部暗下,再次亮起时,显示的不再是熟悉的界面,而是一片空白,只有一支虚拟的毛笔,正在缓缓书写出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同样来自《论语》,用标准小楷显示。
“什么鬼?黑客攻击?”一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试图重启手机,手指按上去的瞬间,机身微微发热,外壳的塑料和金属竟然开始软化、变形,几秒钟内,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变成了一卷轻飘飘的、带着墨香的……竹简。竹简上刻着的,正是刚才屏幕上显示的那段文字。
这并非个例。涩谷、银座、新宿……整个东京,凡是“铜雨”飘落覆盖的区域,所有基于硅芯片和现代电子技术的设备,都在发生“逆向工程”式的退化。笔记本电脑变回算盘(但算珠是玉质的),液晶电视变回皮影戏箱(自动播放着《三国演义》片段),飞驰的电动汽车轮子脱落,车身木质化,变成需要骡马牵引的古典车厢。最夸张的是一架刚刚起飞不久的客机,在穿过一片浓厚的铜雨云后,引擎熄火,机身结构在空中解体、重组,等到晃晃悠悠迫降在东京湾时,已经变成了一艘巨大的、有着朱红漆和飞檐画舫的……楼船。惊魂未定的乘客爬出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西装革履也变成了宽袍大袖的古装。
“铜雨含有强力的‘信息场改写’特性!”艾拉的分析通过尚未完全失效的短波电台,艰难地传递,“它以‘琮晶’为媒介,将覆盖区域的环境‘定义’为某种……接近华夏古代文明鼎盛时期的‘信息状态’。电子设备因其复杂的现代信息结构,首当其冲被‘简化’、‘复古化’。这不是物理破坏,是规则层面的……‘降维’或‘格式化’!”
幽默,在荒诞中滋生。东京街头,一群刚刚“变身”为古代书生模样的程序员,围着一台变成水运浑天仪的原超级计算机服务器,试图用《九章算术》里的方法重启系统,嘴里还念叨着“这段代码得用阴阳五行重新注释”。一个踩着高跟鞋变成绣花鞋的女白领,对着变成铜镜的化妆镜补胭脂,叹气:“这下连p图都没法p了,原生态出演。”
但很快,幽默变成了混乱。交通系统崩溃,通讯断绝,金融交易停滞。现代文明建立在电子信息流上的骨架,被这场诡异的铜雨锈蚀、替换成了另一套完全不兼容的古老系统。
而真正致命的,是铜雨的另一种特性:强磁性。
每一滴铜雨的核心,都是一颗微小的、“琮晶”富集的磁性粒子。当亿万滴铜雨均匀洒落,在地球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青铜尘霾”时,它们共同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紊乱而强大的地表杂散磁场。
这个磁场扰乱了地球自身稳定的地磁场,更直接影响了所有依赖地磁导航的生物。信鸽群在伦敦塔上空绝望盘旋,然后像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东方飞去。它们的飞行轨迹被卫星(少数还在艰难工作的)捕捉到,终点汇聚处——正是北京,薇薇安所在的指挥中心地下安全层。成群的鸽子撞击着强化玻璃和通风管道,发出密集的砰砰声,鸟喙和爪子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它们的眼睛里,倒映着医疗舱内薇薇安的身影,仿佛她是磁场的北极。
指南针集体失效,指针不是乱转,而是顽固地指向薇薇安的方向。探险家、海员、甚至普通徒步者,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北,只能找到“薇薇安的方向”。
凯文上校率领的精锐特种部队,刚刚抵达指挥中心外围,准备执行“必要时控制或转移关键人物林薇薇安”的密令,就遭遇了尴尬的一幕。他们装备的精确定位系统全部失灵,头盔显示器上的地图不断旋转,箭头死死指着地下安全层的坐标。更糟糕的是,他们身上携带的金属装备——枪械、匕首、战术手电——开始微微发热,并且自行调整着角度,仿佛也变成了巨大的指南针,要把他们“吸”向那个方向。
“上校!我们的装备……好像在‘渴望’靠近目标!”一名队员惊恐地报告,他手中的突击步枪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枪口指向建筑入口。
凯文脸色铁青,他尝试用无线电联系上级,却只听到一片嘈杂的古琴与编钟的混音——铜雨似乎把无线电波段也“复古化”了。他看向不远处那栋被信鸽和磁场异常环绕的建筑,又想起老年自己那复杂的目光和薇薇安纯净的眼睛。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他三十年军事生涯直觉的决定。
“全体注意,”凯文沉声命令,“放弃原定行动方案。改为……协助中国方面维持该区域秩序,保护目标建筑。重复,任务变更:保护,而非控制。”
队员们愕然,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们迅速变换队形,从进攻姿态转为防御警戒。
而在指挥中心内部,混乱也在蔓延。部分电子设备虽因深度屏蔽而未完全复古,但磁场干扰让精密仪器读数全乱。地壳应力监测网络传来的不再是清晰的曲线,而是扭曲的、夹杂着古老卦象图案的杂乱信号。
林远和云心无暇他顾,他们全部心神都在薇薇安身上。在铜雨开始降落后,薇薇安的昏迷状态出现了新变化。她不再安静躺卧,而是开始无意识地蜷缩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痛苦的呜咽。而她裸露的皮肤下,那些青金色的流光奔涌速度加快,甚至开始在她的体表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发光的纹路——那纹路,与天空中“声止则劫起”的甲骨文字形,有着惊人的神似!
“她在承受压力,”林远看着薇薇安痛苦的表情,心如刀绞,“全球磁场紊乱的‘信息噪音’,地壳应力波动的‘物理疼痛’,还有……月球泪瀑持续冲击地球引发的能量海啸……所有这些‘劫’的反馈,似乎都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渠道,汇聚到了她这里!她的大脑,她的身体,正在成为所有灾难信号的……接收终端和处理器!”
云心紧紧握住女儿滚烫的小手,泪水无声滑落。她看到薇薇安右眼眼角下,那颗镶嵌着钟体碎片的泪痣(在青铜镜映出的未来面容上),此刻在薇薇安真实的皮肤上,也微微凸起,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艾拉的声音通过尚能运作的内部有线广播传来,带着罕见的沉重:“根据薇薇安生命体征与全球灾害数据的实时关联分析,置信度已达927。她不仅是被动承受,更可能是在……主动‘调和’或‘引导’。尝试将毁灭性的、无序的‘劫’力,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能量输出。但她的身体负荷已接近极限。继续下去,存在两种可能:一是载体(薇薇安)崩解;二是……载体发生不可逆的质变。”
“质变?什么质变?”云心急问。
艾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寻找最不残忍的表述:“她的生物结构,可能正在被‘琮晶’能量和‘劫’力改造,向着一种能容纳更高信息维度、能承受更强能量流的形式……演化。类似于……青铜编钟从器物,到具有生命反应,再到熔解为承载预言的铜雨云这个过程。”
云心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远。林远的眼神痛苦而清明,他明白了:“就像12号钟那样……她也在经历一场‘熔毁’与‘重生’?只是,她的‘重生’,会是什么形态?那个铜镜里未来的她吗?”
没人能回答。窗外的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世界染上一层古老的铜绿。信鸽的撞击声渐渐微弱,它们似乎耗尽了力气,但也仿佛完成了某种神秘的导航使命。
而在地下更深层,被剧烈地质活动掩盖的洛阳城废墟下,那座因之前地陷露出的西周青铜矿坑深处,坑壁上那些古老的预言卜辞,正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自行亮起幽光。当最后一句“贞人:远,告后世:大音希,大劫始,血裔承负,星火可续”亮起时,坑底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金属摩擦与叹息声。
仿佛沉睡了三千年的某种存在,被这场覆盖全球的铜雨、被那个正在痛苦中蜕变的小女孩所吸引,即将醒来。
青铜的雨,无声地改写世界的规则。
磁场的线,固执地指向命运的核心。
而大地深处,古老的回响,开始应和天空的劫难,与一个孩子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