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内,血腥味与尘土气息混合在一起,气氛压抑。山猫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原本用于布置陷阱),将那重伤的女杀手牢牢捆缚在角落一块突出的石笋上,手法利落专业,确保她无法挣脱,也防止她自杀——山猫甚至检查了她的口腔和发髻,卸掉了可能藏毒的地方。
女杀手瘫软在石笋上,颈侧易容破损处皮肉外翻,鲜血淋漓,胸口因为肋骨断裂而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显然山猫那一下撞击极为沉重。她脸上伪装出的“苏婉清”面容已经彻底扭曲破损,露出下面一张大约三十许、五官平凡却带着一股阴鸷狠厉气息的真实面孔。此刻,她正用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盯着林逸和山猫。
林逸靠在另一侧石壁上,喘息稍定。背后的撞伤和肩膀的刀伤火辣辣地疼,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接过山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刺痛的喉咙,然后看向女杀手,目光冰冷如刀。
“名字。” 林逸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女杀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不语。
山猫见状,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捏住了她断骨处的肩膀,微微用力。
“呃啊——!” 女杀手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剧烈颤抖。
“名字。” 林逸重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柳……柳媚儿……” 女杀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剧痛让她暂时放弃了硬抗。
“在‘千面狐’中,什么身份?” 林逸继续问。
柳媚儿喘着粗气,眼神闪烁:“……银狐……使……” ‘千面狐’组织等级森严,从低到高分为灰狐、赤狐、银狐、金狐,以及神秘的‘狐首’。银狐使已算中层头目,难怪易容术和身手如此了得。
“谁派你来断龙崖?任务是什么?” 林逸追问核心。
柳媚儿沉默了一下,山猫的手立刻又加了几分力。
“我说!是……是‘金狐’大人直接下的令!” 她痛呼道,“任务……任务是伪装成苏婉清,接近你,伺机……刺杀或生擒。若你已到此,则优先确认密诏下落,然后……格杀勿论。”
金狐!‘千面狐’的高层!林逸心中一凛。“‘金狐’是谁?受谁指使?曹正淳?还是晋王?”
柳媚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显然对背后主使极为忌惮。“我……我不知道‘金狐’大人的真面目……每次都是通过密信和特定标记接头。至于背后是谁……我们只奉命行事,从不多问。但……但能调动‘金狐’大人,又能如此清楚你们行踪和密诏之事的……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曹正淳和晋王的嫌疑最大。
“苏婉清被谁抓走了?在哪里?” 林逸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柳媚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似嘲弄,又似怜悯:“她?她可不是我们抓的。我们接到命令时,只说要来断龙崖对付你和可能出现的同伙。至于苏婉清……我们的人发现她和那个猎户时,他们已经被另一伙人盯上了。那伙人打扮混杂,有江湖人,也有……像是军中好手。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苏婉清。我们‘千面狐’不欲与他们冲突,只暗中尾随,发现他们将苏婉清劫走后,往……往东北方向去了。那猎户拼命阻拦,受了伤,后来逃脱,我们便分出一部分人继续追踪猎户,我则奉命来此守株待兔。”
东北方向?不是往北?林逸大脑飞速运转。劫走苏婉清的,不是要带她去北疆交给晋王或萧破军?还是另有所图?
“那伙人有什么特征?领头的是谁?可曾提到什么名号或目的地?” 山猫急声问道,眼中满是自责和怒火。
柳媚儿喘息着摇头:“距离远,看不真切。只听到他们中有人称呼领头者为‘冯爷’……行事干练狠辣,配合默契,不像普通匪类或江湖散勇。”
冯爷?一个陌生的称呼。
线索似乎又断了。林逸压下心中的焦灼,继续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断龙崖这个汇合点?除了你,还有多少人在附近?”
“消息来源……我们不知。只知道命令来自‘金狐’,情报准确。除了我,原本还有四个‘赤狐’在外围策应,但……” 她看了一眼山猫,“应该都被这位……解决了吧。我进来前发出了信号,但这么久没回应……”
看来山猫在赶来路上,已经清理了外围的埋伏。这暂时是个好消息。
林逸沉默片刻,消化着得到的信息。柳媚儿的话,有真有假,需要甄别。但关于苏婉清被抓的部分,细节具体,不像完全捏造。而且,她似乎对背后主使和更高层的情报所知有限,这符合“千面狐”这种组织的行事风格。
“最后一个问题,” 林逸盯着柳媚儿的眼睛,“‘千面狐’与‘影’、‘风’这两个组织,可有关系或冲突?”
柳媚儿听到这两个名字,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影’……神出鬼没,背景深不可测,我们一般不主动招惹。‘风’……消息灵通得可怕,我们很多行动似乎都瞒不过他们……据我所知,上面似乎对‘风’颇为忌惮,但具体有何恩怨,不是我所能知。”
这印证了林逸之前的猜测,“影”和“风”确实是连“千面狐”都感到棘手的势力。
问话暂时告一段落。柳媚儿已经奄奄一息,失血和重伤让她意识开始模糊。
“林兄弟,这女人怎么处理?” 山猫低声问道,眼中杀意隐现。柳媚儿是敌人,更是险些害死林逸的杀手,留着她后患无穷。
林逸看着气息微弱的柳媚儿,心中权衡。杀她,易如反掌。但她毕竟吐露了一些情报,而且……或许还有一丝利用价值?
他走到柳媚儿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白卿给的那个小药包,倒出一点点外敷的药粉,撒在她颈侧和胸前的伤口上。药粉见效极快,血很快止住,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些。柳媚儿诧异地看向林逸。
“我不杀你。” 林逸缓缓道,声音平静,“但你需要替我办一件事。”
柳媚儿冷笑:“休想让我背叛组织……”
“不是背叛。” 林逸打断她,“是交易。我用你的命,换你一个‘消息’。你回去后,想办法将苏婉清被不明势力劫往东北方向的消息,透露给‘风’组织的人。不用刻意,只需在他们可能关注的渠道,留下这个线索即可。做完这件事,你我两清。你若答应,我现在放你走,并给你一些疗伤药。若不答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柳媚儿死死盯着林逸,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阴谋。仅仅传递一个消息?这看起来对她和“千面狐”并无直接损害,甚至可能借“风”的手去查那伙劫走苏婉清的人。但林逸为什么要这么做?借刀杀人?还是……他真的相信“风”能找到苏婉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怕我回去后带更多人追杀你们?” 柳媚儿嘶声问。
“因为你们‘千面狐’现在首要目标是我和密诏,而不是分散力量去救一个可能无关紧要的苏婉清。但‘风’不同,他们似乎对‘执匙人’更感兴趣。” 林逸冷静分析,“至于追杀……就算我杀了你,‘千面狐’也不会放过我们。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你活着,并传递了这个消息,或许能为我争取一丝找到婉清的希望。这笔交易,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却能换回一条命。如何?”
柳媚儿沉默了。求生的本能和对组织严酷惩罚的恐惧在心中交织。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若被组织发现我泄露消息……”
“那是你的事。” 林逸站起身,示意山猫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又将一小包药粉和一点干粮放在她身边。“记住你的承诺。若我事后发现你没有做到,或者反而设下陷阱……‘千面狐’能追杀我,我也有我的办法,让你后悔。”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柳媚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山猫虽然不解,但对林逸的决定毫无异议,利落地解开了绳索。
柳媚儿挣扎着爬起来,深深看了林逸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踉跄着,扶着石壁,慢慢走出了石洞,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林兄弟,真的放她走?万一她反悔……” 山猫担忧道。
“她伤得很重,短期内无法构成威胁。而且,她比我们更怕‘千面狐’的规矩。传递一个看似无害的消息,是她最好的选择。” 林逸解释着,心中却并无十足把握,这只是基于人性的一点赌博。“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尽快离开这里,此地已不安全。第二,必须弄清楚抓走婉清的到底是哪路人马,东北方向……会去哪里?”
他看向山猫:“山猫,你与那伙人交过手,可还记得他们用的兵器、招式,或者口音?”
山猫努力回忆:“兵器很杂,刀剑都有,但配合起来像是战阵之法。口音……有点杂,像是北地口音,但又有些差异。对了!他们中有个人骂了一句,像是……幽州那边的土话!”
幽州!那是晋王起兵的老巢!难道真是晋王的人?但他们为什么不抓自己这个持有密诏的正主,反而抓苏婉清?是为了胁迫?还是……苏婉清身上有什么他们更看重的东西?
线索似乎指向了晋王,却又迷雾重重。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石缝照进洞内。林逸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山猫,我们不能直接去东北方向盲目寻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还可能落入陷阱。” 林逸沉声道,“我们的首要目标依然是北疆,是萧破军。只有借助他的力量,或者至少得到他的牵制,我们才有更大把握救回婉清,也才能实现阻止晋王的目标。所以,我们必须按原计划,继续北上!”
“可是苏小姐她……”
“我知道!” 林逸声音提高,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决绝,“所以我们要更快!要用尽一切办法,尽快见到萧破军!同时,沿路打听那伙‘冯爷’人马和幽州口音者的消息!另外,我相信白卿……或者说,‘风’组织,在得到柳媚儿传出的消息后,不会完全无动于衷。他们或许能比我们更快找到线索。”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山猫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林逸说得在理。盲目乱闯,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好!林兄弟,俺听你的!咱们这就走!” 山猫重重点头。
两人迅速收拾了洞内遗留的痕迹,带上所剩不多的物资,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断龙崖下的石洞。
晨光熹微,山林寂静。断龙崖的危机暂告段落,但同伴失散,前路未卜,更沉重的担子压在了两人肩上。林逸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阴森的石洞,眼神坚定。
婉清,等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对手是谁,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北上的路,从此又多了一重刻不容缓的意义。时间,成了他们最奢侈也最残酷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