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肃杀。林逸拄着竹杖,在崎岖的山道上踽踽独行。白卿所赠的竹杖轻便趁手,顶端还包裹了防滑的粗布,显然经过用心处理。他按照白卿指示的方向,朝着西北的断龙崖前进。
身体的状况比三天前好了太多,至少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和脏腑的灼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绵软乏力,以及骨折处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他走得很慢,尽量将身体的重量分担给竹杖和完好的左腿,每一次右腿点地都小心翼翼。白卿“一月之内不可剧烈运动”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夜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带来阵阵寒意。但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与苏婉清、山猫重逢在即!三天,在幽谷竹庐中与世隔绝的三天,每一刻都伴随着对同伴安危的深切挂念。他不知道苏婉清的腿伤如何了,不知道山猫是否安全护送着她,更不知道他们是否也遭遇了新的危险。
“一定要平安无事……” 林逸在心中默默祈祷,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牵动伤处传来刺痛,让他眉头微蹙。
山路越来越陡峭,林木渐稀,露出嶙峋的怪石。断龙崖的地势逐渐显现——那是一片陡然拔起的巨大山崖,如同被天剑从中斩断,留下刀削斧劈般的断面,在黯淡的星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险峻。崖下乱石堆积,形成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按照白卿的描述,猎户木屋就在崖下某处。
林逸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子时已近,他是否来迟了?婉清和山猫是否已经到达?他们是否正焦急地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更加谨慎地接近崖下区域。猎人的本能(或许受到了山猫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他没有直接走向可能的目标,而是先绕到上风处,借着岩石的掩护,仔细观察。
崖下谷地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石缝的呜咽。没有灯光,没有人声,也没有篝火的痕迹。
难道他们还没到?或者……出了意外?
林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握紧了竹杖,悄无声息地朝着记忆中白卿描述的方位摸去。那里果然有几间依着山壁搭建的、极其低矮破败的木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他靠近最外侧的一间,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
轻轻推开虚掩的、几乎要散架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些破烂的兽皮和朽坏的木架。
不在这一间。
林逸的心提了起来,依次检查另外两间木屋。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杂乱的脚印,显示近期确实有人活动过,但脚印凌乱,似乎不止两人,而且……有些脚印边缘带着拖曳的痕迹!
出事了!
林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借着透过破窗的微弱星光,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脚印很新,最多不超过一天。除了明显的靴印(可能是山猫或追兵),还有一种较浅的、步幅较小的脚印,像是女子,但步态有些踉跄——是婉清!那拖曳的痕迹……难道她伤势加重,被人搀扶或……拖行?
不,不一定是最坏的情况。也许是山猫搀扶着她行走留下的。
他快速在木屋周围搜索,希望能找到同伴留下的记号或线索。终于,在第三间木屋后面一块不起眼的岩石背面,他看到了用炭笔画下的、极其隐蔽的记号——那是他们约定的、表示“已到,安全,等待”的简化图形!旁边还有一个指向木屋方向的箭头。
他们来过!而且留下了安全的记号!
但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在屋里?
林逸仔细查看记号周围,发现旁边还有几个非常模糊、几乎被风吹散的脚印,指向木屋侧后方一条更狭窄、通往崖壁深处的缝隙。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危险,临时转移了?
他毫不犹豫,顺着那条缝隙钻了进去。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暗潮湿,伸手不见五指。林逸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小截蜡烛头(白卿准备的物资之一),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天然石洞,洞内同样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熄灭的火堆灰烬,还有吃剩的果核和一块熟悉的、苏婉清曾用来包裹干粮的淡青色布片!
他们确实在这里待过,而且应该是比较从容地离开的,还收拾了痕迹,只留下这点不易察觉的线索。
可是,人呢?约定的汇合点是木屋,他们为什么转移到这个更隐蔽的石洞,然后又离开了?是发现了更大的危险,被迫再次转移?还是……有别的打算?
林逸举着蜡烛,在石洞内仔细搜索。忽然,他在靠近洞口的地面上,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痕迹——是未干透的血迹!量很少,但颜色新鲜!
是婉清的腿伤?还是山猫的旧伤崩裂?亦或是……搏斗留下的?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林逸熄灭了蜡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到一阵眩晕和无力。他多么希望下一刻就能听到山猫低沉的呼唤或者苏婉清轻柔的脚步声。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子时已过。
约定的时间到了,同伴却踪迹全无,只留下充满疑点的痕迹和一点新鲜的血迹。
林逸缓缓滑坐在地上,竹杖横在膝前。身体的疲惫和伤处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但都比不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焦虑和不安。
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现在是否安全?自己又该去哪里寻找?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被绝望吞噬之际,石洞外那条狭窄的缝隙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有人来了!
林逸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屏住呼吸,右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左手握紧了竹杖。是婉清和山猫回来了?还是……追踪至此的敌人?
脚步声在缝隙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开始朝着洞内缓缓靠近!
一步,两步……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林逸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将身体紧紧贴在洞壁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入口方向。
微弱的星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黑影,挤进了缝隙入口,进入石洞。黑影不高大,甚至有些纤细,动作似乎……有些僵硬?
借着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林逸勉强能看清来人的轮廓——似乎是个女子?头发有些散乱,身上衣衫不整,走路的样子……很别扭,像是受了伤,或者极度疲惫。
是苏婉清?!
林逸心中猛地一喜,差点就要冲出去相认!但下一秒,强烈的警惕心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白卿的警告,“千面狐”最擅长伪装成意想不到的人!这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形迹可疑!
他强压住呼唤的冲动,继续潜伏在阴影中,仔细观察。
那“女子”进入石洞后,似乎也松了口气,背靠着洞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声音……确实很像苏婉清!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林逸的存在,只是疲惫地喘息着。
林逸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理智与情感激烈交战。万一真的是婉清呢?她受伤了,很痛苦,需要帮助!可万一是陷阱呢?
他必须确认!
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模仿了一声他们约定的、表示“安全,是自己人”的特定鸟鸣——短促而清脆的三声。
洞内的“女子”身体猛地一僵,霍然抬头,看向林逸藏身的黑暗角落!她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污迹,看不真切容貌,但那双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丝林逸看不清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林……逸?” 一个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苏婉清的声音!一模一样!
然而,就在林逸心中天平即将倾斜,几乎要现身相认的刹那,借着“女子”抬头时角度变化,洞口那极其微弱的星光,恰好掠过她颈侧——那里,本该是光滑的肌肤,此刻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接口般的痕迹,肤色有极其微妙的差异!
易容!虽然极其高明,几可乱真,但在林逸全神贯注的观察和这偶然的光线下,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这不是苏婉清!是“千面狐”的伪装!
巨大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林逸的血液!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骤停的声音!
伪装成苏婉清的杀手,就在眼前!而真的苏婉清和山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危机,以最意想不到、最残酷的方式,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