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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黑水河畔,孤影待归(1 / 1)

离开“鬼见愁”石林,林逸不敢有丝毫停留,朝着北方三十里外的黑水河畔疾行。“燃血丹”的药效依旧在体内奔腾,支撑着他近乎透支的身体在山林中穿行。但随着时间推移,那股灼热的力量开始变得不再稳定,时而汹涌如潮,时而又如退潮般减弱,留下阵阵虚浮和针刺般的隐痛。右腿和左臂伤处的麻木感逐渐消退,真实的、被药物强行压制的痛楚开始探头,如同隐藏在冰面下的裂痕,随时可能全面崩解。

他知道,这是药效开始波动、身体接近极限的征兆。十二个时辰,他必须在这之前赶到新的汇合点,并尽可能恢复一些体力,以应对药效过后的反噬。

一路向北,地势渐趋平缓,林木也变得稀疏。黄昏时分,他终于听到了前方传来的、不同于山溪的、更加沉浑的水流声——黑水河到了。

这条河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因河床多黑色岩石,映得河水也显得幽暗深沉,故名黑水。河岸两侧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和水柳。

林逸按照白卿的描述,沿着河岸向上游寻找。终于,在一处河湾的拐角,他看到了一棵极其显眼的半焦老槐树。树身大半被雷火焚毁,焦黑碳化,只有少数几根残枝倔强地伸展着几片新绿,在暮色中如同一个沉默而沧桑的标记。树下,果然卧着一块巨大的、形似水牛的青灰色岩石,被岁月和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就是这里了。三日后午时,新的汇合点。

林逸蹚过及膝的芦苇,走到卧牛石旁。焦槐投下扭曲的阴影,四周寂静,只有黑水河永不停息的奔流声。他精疲力竭地靠着卧牛石坐下,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湿透了几层衣衫。他检查了一下从石林追兵那里得来的短弩和弩箭,还有自己原有的短刀,将它们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取出了白卿给的两种新药。绿色的外敷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木香气,白色的内服丹药则莹润如玉。他按照白卿的嘱咐,先服下白色丹药。丹药入腹,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散开,与“燃血丹”那股霸道的灼热感截然不同,它似乎在努力抚平体内因透支而产生的燥乱和损伤,带来一种沉静的疲惫感,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他强撑着,将绿色药膏涂抹在腿部和手臂的伤处。药膏触体清凉,迅速渗入,伤处的灼痛和肿胀感明显缓解,甚至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痒痒的麻意,像是新的组织在生长。白卿的医术和药物,确实神乎其技。

做完这些,他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冰冷刺骨。他蜷缩在卧牛石背风的一面,用芦苇简单做了些遮掩,将自己藏匿起来。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精神却因为对同伴的担忧和未知的等待而无法真正放松。山猫看到暗号了吗?他是否能摆脱鹰嘴岩的埋伏,安全脱身?婉清呢?她是否平安抵达了鹰嘴岩?还是遇到了其他危险?

还有那个神秘的白卿……她索要“风”字令牌,真的只是为了报酬吗?她对自己的“帮助”,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各种念头在脑中纷乱交织,与“燃血丹”残留的亢奋和白色丹药带来的沉静困倦相互拉扯,让他处于一种半睡半醒、异常清醒却又无法集中精神的诡异状态。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模糊。黑夜漫长,林逸只能依靠星辰的位置和身体的感受来大致判断时辰。伤处的疼痛在药膏作用下有所缓解,但身体内部的虚弱和那种逐渐清晰的、如同沙漏流沙般的感觉——那是“燃血丹”效力在一点点流逝——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焦虑。

后半夜,气温更低。林逸被冻得瑟瑟发抖,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他不敢生火,只能尽量蜷缩身体,保存体温。恍惚间,他似乎听到远处有夜鸟惊飞的声音,还有极其细微的、像是许多人踩过枯叶的沙沙声,但凝神细听,又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其他人在附近活动?是追兵?还是这黑水河畔本就不太平?

这种不确定感加重了他的不安。他握紧了短刀,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大,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第一日,在寒冷、疼痛、担忧和高度警惕中艰难熬过。黎明时分,林逸发现自己发烧了。伤口毕竟严重,又经历了连番折腾和药物透支,炎症反应还是出现了。他头昏脑涨,浑身发烫,但神志尚存。他强迫自己喝了些冰冷的河水,又服下一颗白卿给的白色丹药。

白天,他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只在必要的时候,快速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观察周围环境。黑水河畔偶尔有渔民或樵夫经过,都离他藏身之处很远。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追踪迹象。

第二日,高烧持续,身体更加虚弱。“燃血丹”的药效已经所剩无几,真实的伤痛和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掏空的皮囊,仅靠白卿的丹药和顽强的意志在勉强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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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着时间,距离约定的三日午时,还有整整一天一夜。他能撑到那时吗?就算撑到了,山猫和苏婉清,能平安到来吗?

绝望的阴影,开始悄悄侵蚀他的内心。但他一次次将其驱散。他想起了苏婉清坚毅的眼神,想起了山猫憨厚却可靠的笑容,想起了那份沉重的先帝密诏,想起了晋王通敌卖国的行径,想起了北疆可能燃起的烽火……

“不能倒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至少……要等到他们……或者……把消息传出去……”

他挣扎着,用短刀在卧牛石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刻下了一段简短的密文,记载了晋王与草原密约的关键信息,以及曹正淳可能通敌的警告。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万一自己等不到同伴,或者遭遇不测,希望这石头里的信息,将来能被有心人发现。

做完这些,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芦苇丛中,意识在高温和虚弱中逐渐模糊。

第三日的黎明,格外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似乎随时会有一场暴雨。林逸的高烧稍退,但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他躺在那里,望着阴沉的天色,心中一片空茫。约定的午时,仿佛遥不可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时而昏睡,时而因伤口的刺痛或远处的声响而惊醒。

午时将至。

黑水河的水声似乎也变得焦躁起来。林逸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撑起身体,靠着卧牛石,望向焦槐树另一侧的来路。视野有些模糊,但他努力睁大眼睛。

没有人影。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越来越近的、沉闷的雷声。

午时到了。

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打在焦黑的槐树枝干上,打在卧牛石上,打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冰冷刺骨。

还是没有人来。

希望,如同这阴沉天空下的最后一点微光,正在迅速黯淡。

难道……山猫和苏婉清,终究没能逃过埋伏?或者,他们被困在了其他地方?还是……这个汇合点本身,也已经暴露?

林逸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河底。孤独、绝望、以及身体近乎崩溃的痛苦,将他彻底吞没。他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命运,无论是死于伤势,还是死于追兵之手。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

“林……林兄弟?!”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穿透淅沥的雨声和河水的轰鸣,在他耳畔炸响!

林逸猛地睁开眼!

透过朦胧的雨幕和模糊的视线,他看到焦槐树下,一个浑身湿透、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新鲜血痕和泥污的高大身影,正踉跄着朝他冲来!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旧锐利如初,充满了重逢的狂喜和深深的担忧。

是山猫!他来了!在最后时刻,他赶到了!

而在山猫身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另一个纤细却同样坚韧的身影,也正挣扎着走出,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却掩不住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苏婉清!

他们都还活着!他们都来了!

巨大的、几乎要将心脏撑裂的喜悦和 relief(解脱感)瞬间冲垮了林逸所有的坚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滑倒,但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微弱却无比释然的弧度。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黑水河畔的焦槐、卧牛石,以及三个在绝境中重逢、却都濒临极限的渺小身影。

等待结束了。但新的挑战和更艰险的路,就在这暴雨之中,无声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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