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石,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在这寂静破败的猎人小屋里响起,格外突兀。
林逸心脏猛地一跳,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她竟然能追踪到这里?是跟着山猫的痕迹?还是她本身就有某种超凡的手段?
“白姑娘……请进。” 林逸定了定神,沉声回应。对方既然能找到这里,躲藏或抗拒都没有意义。
简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太大响声。一身月白衣裙的白卿走了进来,依旧蒙着那层轻纱,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身影仿佛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与这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目光透过轻纱,平静地落在林逸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修复状况。
“气色比昨夜好些,药效看来不错。” 她淡淡说道,走到火塘边,将包袱放下,似乎完全不介意地上的灰尘。“你的同伴,那个猎户,很谨慎,留下的痕迹很淡。不过,他太担心你的安危,折返和寻找时,还是留下了一些‘气味’。”
气味?林逸心中微凛。这个白卿的追踪能力,恐怕比最优秀的猎人还要恐怖。
“白姑娘此来,是特意寻我?” 林逸问道,同时暗暗观察着她的举止。她动作从容自然,没有任何敌意流露,但那种超越尘世的淡漠,反而更让人捉摸不透。
“算是吧。” 白卿在火塘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打开青布包袱,里面居然是几个油纸包和一些瓶瓶罐罐。“路过附近,采了些合用的草药,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既然没死,这些或许对你有用。”
她将油纸包一一打开,里面是处理好的、林逸认识或不认识的草药,有些已经研磨成粉,有些还是新鲜的。她又拿出两个小瓷瓶:“绿色的是外敷,加快骨伤愈合,比你身上那种效果强三成。白色内服,固本培元,压制伤势恶化,但会有些嗜睡的副作用。每日各一次,足够你用七日。”
林逸看着这些显然是精心准备、绝非“顺便”采到的药物,心中疑窦更深。“白姑娘大恩,林某感激不尽。只是……姑娘为何屡次相助?林某身上,除了麻烦,似乎并无值得姑娘如此费心之物。”
白卿抬起头,轻纱后的目光似乎停留在他脸上。“我说过,我行事,只凭本心。救你,或许是因为你身上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在这浊世中,还算有点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而且,你的存在,你的北上,可能会让一些早已固化的局面,产生一些……有趣的变数。我喜欢看变数。”
这个理由,听起来随意,却更显深不可测。她似乎将天下纷争,视为一场可以旁观取乐的棋局。
“白姑娘似乎对‘影’、‘风’,乃至北疆局势,都颇为了解。” 林逸试探道,“姑娘可知道,我那失散的同伴,现在何处?是否安全?”
白卿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那个苏姓女子么……她比你想的要机警,也更有运气。她确实按你留下的暗号,找到了断崖附近,但察觉到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没有贸然现身,而是留下了自己的记号后,继续向北,去了你们约定的‘鹰嘴岩’方向。”
林逸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婉清安全是好事,但鹰嘴岩……山猫正在去那里的路上!
“不过,” 白卿话锋一转,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讥诮,“‘千面狐’的人,似乎对你们这对‘亡命鸳鸯’也很有兴趣。其中一支,已经提前在鹰嘴岩附近布网了。你那猎户同伴此刻前去,怕是会自投罗网。”
“什么?!” 林逸脸色骤变,挣扎着想站起来,“必须阻止山猫!”
“你现在这样子,能阻止谁?” 白卿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送死吗?”
林逸僵住,焦急如焚。山猫是他的生死兄弟,更是他们北上的重要依仗,绝不能出事!
“白姑娘……可有办法?” 林逸看向白卿,眼中带着恳求。这个神秘女子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或许也有解决之法?
白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身旁的石块,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聆听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道:“办法不是没有,但看你愿不愿意付出代价,以及……是否信我。”
“什么代价?姑娘请讲。” 林逸毫不犹豫。
“第一,服下这颗药。” 白卿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更小的黑色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辛香的药丸。“此药名‘燃血’,可在十二个时辰内,强行激发你身体潜能,压制大部分痛楚,让你恢复部分行动能力,甚至比常人更快。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伤势会加倍反噬,气血大亏,至少折寿三年,且未来数月都会极其虚弱。”
激发潜能,折寿三年!林逸瞳孔微缩。这是饮鸩止渴!
“第二,” 白卿继续道,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要你身上那枚‘风’字令牌,作为我此次额外‘指点’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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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字令牌!那是“风”组织给予的信物,可能关系到沿途的联络和帮助!
两个条件,都极为苛刻。但山猫危在旦夕!
林逸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药给我。令牌……也可以给你,但请姑娘告知,如何救山猫?”
白卿似乎对他的果断有些意外,将暗红药丸放在他掌心。“让你那猎户同伴脱身不难。鹰嘴岩东侧三里,有一片‘鬼见愁’迷魂石林,形似迷宫,内多毒虫瘴气。你们约定的暗号中,是否有表示‘危险,改变汇合点’的特定标记?若有,你可设法在石林入口显眼处留下。你那同伴既是猎人,看到标记,又发现鹰嘴岩有伏,自然会明白,并设法脱身,甚至可能利用石林反制追兵。至于新的汇合点……向北三十里,黑水河边,有棵被雷劈过的半焦老槐树,树下有块形似卧牛的大石。三日后午时,那里见。”
她的计划清晰可行,充分利用了山猫的能力和环境。但林逸心中却更加震撼——她连他们约定的部分暗号形式都知道?或者说,她是基于常理的推断?
“姑娘……如何知道这些?” 林逸忍不住问。
白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有些是看出来的,有些是‘听’来的。这世间纷扰,无非人心鬼蜮,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能猜到几分。” 她伸出手,“令牌。”
林逸从贴身内袋中取出那枚黑色的“风”字令牌,入手冰凉。他看了一眼,递了过去。
白卿接过令牌,指尖在复杂的云纹上轻轻拂过,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药效半个时辰后发作,持续十二个时辰。你好自为之。” 她将令牌收起,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时,又停住脚步,背对着林逸,声音飘来,“记住,你的时间不多。北疆的烽火,比你想象的燃得更快。萧破军……他等不了太久。另外,小心那个姓曹的太监,他手底下,不止有‘千面狐’。”
说完,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林逸握着那颗暗红色的“燃血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波澜起伏。白卿的出现和离去,都充满了谜团。她索要“风”字令牌,是单纯作为报酬,还是别有深意?她最后的警告,又暗示着什么?
但此刻,他顾不得多想。山猫危在旦夕!
他看了看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自己重伤的身体。折寿三年……比起同伴的性命和北上的重任,似乎并非不能接受。
他仰头,将那颗“燃血丹”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如火线般的暖流瞬间从喉头烧向四肢百骸!紧接着,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的感觉,右腿和左臂的伤处虽然还能感觉到不适,但已经不再妨碍活动!头脑也变得异常清明,甚至有些亢奋。
这就是“燃血”的效果吗?果然霸道!
林逸撑着木杖,缓缓站起身。感觉身体轻便了许多,虽然知道这是透支生命换来的假象,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必须立刻出发,前往“鬼见愁”迷魂石林,留下暗号,然后想办法去新的汇合点等待山猫和苏婉清。
白卿的赠礼是毒药,也是希望。她的警告是迷雾,也是方向。
林逸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辨明方向,朝着东侧的“鬼见愁”石林,迈开了虽然依旧有些滞涩、却坚定无比的步伐。
猎人小屋重归寂静,只有火塘边那些崭新的药包,证明着那个神秘女子曾经到来。而服下“燃血丹”的林逸,如同被点燃的流星,拖着短暂而炽烈的尾焰,再次冲入了危机四伏的山林,为了同伴,也为了那个越来越近的、烽火连天的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