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死寂的空气,唯有那逐渐逼近的、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如同鼓点般敲在三人心头。
林逸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右腿的剧痛和身体的高热在此刻被强烈的求生欲暂时压制。汗水浸湿了内衫,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苏婉清紧紧挨着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在适应了黑暗后,却异常锐利,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山猫则如同蛰伏的猎豹,半蹲在最外侧,手中猎刀反握,呼吸悠长而轻微,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清晰的对话声,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地方口音:
“……仔细搜!那驴车辙印到溪边就乱了,人肯定没跑远!”
“头儿,火堆刚灭没多久,还有热气,肯定就在这附近!”
“妈的,大半夜的,一群挖坟的耗子,害得弟兄们不能安生……都给我瞪大眼,一百两赏银呢!”
挖坟的耗子?一百两赏银?林逸心中一动。这不是“蝮蛇”的专业追兵!这是冲着官府告示那一百两赏银来的地方差役、巡检或者……见钱眼开的民间“义勇”!
比起“蝮蛇”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些人或许武力参差不齐,但人数可能更多,而且为了赏银会更加不择手段!他们熟悉本地地形,搜索起来也更难摆脱。
“七八个人……或者更多。” 山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从两边包过来了,想完全躲开……难。”
林逸大脑飞速转动。硬拼?他腿伤严重,苏婉清不擅武艺,山猫再勇猛也难敌多人,而且一旦缠斗,引来更多人或者真正的“蝮蛇”,后果不堪设想。躲藏?这个凹地虽然隐蔽,但对方若地毯式搜索,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主动制造混乱,引开他们!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溪流、岩石、灌木丛……不远处,他们弃置的驴车!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凑到山猫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山猫,你身手最好,看到溪对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了吗?我需要你摸过去,弄出尽可能大的动静,比如学野兽叫,或者扔石头砸水,把大部分人吸引过去。然后,你自己想办法脱身,我们在北面……五里外,那个有棵大歪脖子松树的山坳汇合。如果天亮我们没到,你就自己想办法北上,去北疆,找镇北侯,报我的名字,把……把东西给他!”
“不行!” 苏婉清和山猫几乎同时低声反对。让山猫一个人去引开敌人,太危险!
“听我说!” 林逸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们人多,我们聚在一起目标太大,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分开,才有生机!山猫速度快,熟悉山林,有把握脱身。我和婉清……等他们被引开大部分人手,我们乘乱从反方向,沿着溪流下游走,那里水声能掩盖声音,黑暗也能提供掩护。快!没时间了!”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刀剑拨开草丛的窸窣声。
山猫看着林逸在黑暗中依然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满脸担忧却紧咬牙关的苏婉清,重重一点头:“林兄弟,苏小姐,你们保重!俺一定把追兵引开!歪脖子松树山坳,不见不散!”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入溪水中,借着溪边岩石和夜色的掩护,向对岸潜去。溪水不深,只到小腿,但他动作极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林逸紧紧握住苏婉清冰凉的手,低声道:“等他动静一起,我们就往下游爬,尽量贴着溪边,利用石头和草丛隐蔽。不要起身跑,爬!动静越小越好。”
苏婉清用力回握,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林逸的信赖和共赴危难的决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刀割。搜索者的火把光芒已经开始在树林间隙晃动,人影幢幢。
突然!
“嗷呜——!” 一声凄厉的、类似野狼受伤的嚎叫从溪对岸的灌木丛中响起!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以及灌木丛剧烈的摇晃声!
“在那边!”
“快!过溪!别让那狼叼了‘赏银’跑了!” (他们误以为动静是发现“猎物”的野兽弄出的)
“二狗,带两个人从这边绕过去堵!”
嘈杂的人声立刻响起,火把光芒迅速转向对岸,脚步声凌乱地朝着溪流对岸冲去。但仍有大约三四个人似乎比较谨慎,或者听到了头领的吩咐,留在原地,继续朝林逸他们藏身的凹地方向搜索过来,不过注意力显然也被对岸的动静吸引了大半。
就是现在!
林逸用力一拉苏婉清,两人立刻伏低身体,沿着溪流边缘,借着岸边高低不平的石头和茂密的水草掩护,手脚并用地向下游爬去。冰冷的溪水浸湿了衣服和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剧烈的疼痛,但林逸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拼尽全力向前挪动。苏婉清紧跟在他身后,不时回头警惕地望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身后传来搜索者拨弄草丛和低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石头后面好像有点空?”
“看看!”
火把的光扫过他们刚刚藏身的凹地上方岩石。
林逸和苏婉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动作更加小心。他们爬过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巨石,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巨石投下的阴影和下游方向更茂密的芦苇丛中。
“妈的,什么都没有!估计真在对岸!走,过去帮忙,别让功劳都被王麻子他们抢了!” 留守的几人骂骂咧咧,终于也转身朝着对岸喧闹处跑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两人不敢停留,继续在冰冷的溪水中和湿滑的岸边爬行了近百米,直到彻底听不到追兵的声音,只有潺潺的水声和夜风呼啸。
林逸几乎脱力,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苏婉清连忙扶着他,奋力将他拖到岸边一处干燥的土坎下。
“不能……不能停在这里……他们……可能会回头……” 林逸喘息着,嘴唇发白。
苏婉清知道他快到极限了。她环顾四周,发现土坎上方似乎有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黑暗的山林深处。
“走这边!” 苏婉清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林逸,几乎是将他半背半拖地弄上了土坎,然后沿着那条野兽小径,踉跄着向山林更深处走去。此刻的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他离开这里,活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刻钟,也可能有半个时辰,林逸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终于,他们来到一处相对背风的小小石崖下,苏婉清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瘫倒在地。
苏婉清剧烈喘息着,顾不上自己的疲惫,第一时间去检查林逸的状况。他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显然高烧又复发了,而且腿上的包扎在刚才的爬行和拖拉中再次松脱,渗出新的血迹。
“水……需要水……” 苏婉清喃喃道,可他们的水囊在驴车上,早已丢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依稀记得刚才路过时听到不远处有滴水声。她将林逸安顿在石崖下最干燥避风的地方,用枯叶盖住他,低声道:“等我,我去找水,马上回来。”
她循着滴水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幸运地找到一处岩缝渗出的山泉。她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袋(原本装金疮药的)接满了水,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一截内裙摆,浸湿了,快速返回。
给林逸喂下几口甘冽的山泉水,又用湿布条给他冷敷额头、擦拭身体降温。没有药,她只能一遍遍用冷水为他物理降温,同时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手,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生怕他昏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得可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凄凉。苏婉清紧紧抱着林逸,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散一些寒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心中充满了对山猫的担忧,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和无助。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夜色中,她怀中的林逸,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虚弱地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婉清……别怕……我们会……到北疆的……”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驱散了苏婉清心中大半的恐惧和寒意。她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林逸滚烫的脸颊上。
“嗯!我们一定会的!一起!”
荒野的夜,依旧危机四伏。但相拥的两人,却在绝境中,点燃了彼此心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远处山林,一场短促而激烈的追逐刚刚结束。山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猎人的本能,成功甩掉了大部分追兵,只留下几个被树枝划伤、气喘吁吁的“义勇”在原地骂娘。他回头望了一眼林逸他们逃离的方向,抹去脸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辨明方向,身影再次没入黑暗,朝着约定的“歪脖子松树山坳”疾行而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分散的三股细流,能否如期汇合?而北疆,还在遥远的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