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逸三人按照韩掌柜的指引，从听潮阁后巷七拐八绕，最终汇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城北码头的青石板路。夜色已深，街巷行人寥寥，只有远处花街柳巷的丝竹余韵和更夫拖长的梆子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手中的青铜钥匙和皮质地图紧紧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们此行的分量与凶险。栖霞山在江北扬州府，他们需要尽快渡江。然而，江宁渡口夜间通常封闭，且有官兵把守，尤其是如今南北局势紧张，夜间行船管控必然更加严格。
“公子，小姐，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去渡口？” 山猫低声问道，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阴影。
林逸迅速思考。直接硬闯渡口风险太大，他们虽然有赵恒准备的路引，但夜间无紧急事由要求渡江，本身就惹人怀疑，更别说可能还有追兵或眼线在渡口守株待兔。
“不去官渡。” 林逸摇头，“找私渡。江宁这等繁华之地，必有私下运营、专走夜间或特殊路线的船家。赵五爷说过会‘清出一条路’，可能指的就是这个。” 他想起赵五最后的安排，那位漕帮掌柜行事周密，或许已有准备。
正说着，前方巷口转出一个矮胖的身影，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暗，照出一张圆滑市侩的脸——正是之前在码头给他们指过路的那个客栈伙计（实为漕帮外围眼线）。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林公子，苏小姐，五爷让我在此等候。请随我来，船已备好。”
果然！林逸心中一定，对赵五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此人行事，确实颇有章法。
跟着伙计在迷宫般的巷陌中穿行了一刻钟，来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码头。这里并非主航道，而是一条狭窄的支流汊口，岸边芦苇丛生，只系着一艘乌篷小船，与之前陈老船公那艘颇为相似，但更显陈旧。船头站着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艄公，对着他们微微颔首。
“从这里入江，绕开主码头和官军哨船，直接渡往对岸瓜洲渡下游的一处野滩，那里有人接应，会送你们上去扬州的官道。” 伙计快速交代，“船资五爷已经付过。几位保重。” 说完，便迅速隐入黑暗中。
没有多言，三人迅速上船。老艄公解缆撑篙，小船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支流，向着浩渺的大江驶去。
江风更烈，吹得乌篷猎猎作响。江面远比内河开阔，黑暗中望去，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渔火和偶尔驶过的、亮着灯笼的大船轮廓。波涛起伏，小船随之颠簸，林逸抓紧了船舷，腿伤处传来的不适感被江风的寒意暂时掩盖。
苏婉清坐在他身边，借着篷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再次仔细查看那张皮质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明确：栖霞山位于扬州城西北约二十里，地图红点标注在山南麓，临水处。旁边“石佛腹中，钥匙为凭，辰时方现”的注解，指明了具体藏匿方式和开启条件。
“栖霞山……我似乎有点印象。” 苏婉清轻声道，“幼时随父亲游历，好像去过一次。山不算高，但林木幽深，古迹颇多，尤其以秋日红叶闻名。山脚下临着一条河，叫‘玉带河’，山中确实有寺庙和摩崖石刻，石佛……应该就是摩崖石刻中的佛像之一。”
“需要找到具体是哪一尊。” 林逸接口，“而且必须在辰时（早晨七点到九点）才能开启。这意味着我们最好在清晨抵达栖霞山，找到目标，等待时辰。” 他计算着时间，“现在大约是子时（半夜十一点到一点），顺利的话，天明前能到对岸，再赶去栖霞山，时间应该刚好。”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小船在江心谨慎地航行，避开主航道上的船只。大约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黑暗的江面上，忽然亮起了几点快速移动的火光！是船！而且不止一艘，呈扇形包抄过来！
“水师的巡江快船！” 老艄公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时辰，这里不该有巡船……坐稳了！” 他猛地扳动船舵，小船灵活地转向，试图借助江流和黑暗，从尚未合拢的缝隙中钻出去。
但对方显然发现了他们，一声尖锐的唿哨响起，火光迅速逼近！同时传来厉声喝问：“前面小船！停下接受查验！夜间违规航行，形迹可疑！”
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例行巡查恰好撞上？
“不能停！” 林逸低喝。一旦被拦住盘查，即便路引能应付过去，也会耽误大量时间，甚至可能暴露行踪。而且，他直觉感到，这几艘快船出现得过于巧合。
老艄公显然也明白，咬紧牙关，将篙子撑得飞快，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在波浪中穿行。然而，乌篷船速度毕竟不及官军的快船，距离在不断拉近。甚至能听到弓弦拉动的吱嘎声和军官的怒骂。
“跳帮准备！” 快船上传来命令。
眼看就要被追上，山猫猛地从船舱中站起，抄起了船上一根备用的长竹篙，眼神凶狠，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游方向，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大片火光！不是几点，而是数十点！同时，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鼓声“咚咚”响起，穿透江风！
那是一片由二三十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正逆流而上，灯火通明，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火光中隐约可见——是漕帮的运粮船队！而且看阵势，是大型编队，甚至有几艘船上似乎还配备了简易的弩机等防卫器械！
漕帮船队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鼓声一变，船队中分出了四五艘体型较大、速度较快的护卫船，径直朝着巡江快船和他们的小船方向驶来！船头上站着的人，依稀能看到漕帮特有的服饰和兵刃。
巡江快船上的官兵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大规模的漕帮船队，而且看对方架势，颇有干预之意。带队的军官似乎犹豫了一下，喝令手下放缓了速度，没有立刻强行跳帮。
就这么一耽搁，老艄公的小船已经钻进了旁边一片更深的、靠近江北岸的芦苇阴影之中。漕帮的几艘护卫船则横亘在了巡江快船与小船之间。
“漕帮办事，军爷行个方便！” 护卫船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我家有批急粮要连夜过江，赶送北面军前（暗示支援前线），耽搁了时辰，上头怪罪下来，兄弟们担待不起！这小船乃是我帮中引水探路的哨船，并非可疑之人，还请军爷高抬贵手！”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既抬出了“军粮紧急”的大帽子，又点明了小船是“自己人”，还给官兵留了台阶。
巡江的军官显然不愿与势力庞大的漕帮在此时此地正面冲突，尤其是对方船队庞大，且打着运送“军粮”的旗号（真假难辨）。他骂骂咧咧了几句，最终还是下令调转船头，继续巡逻去了，临走前不忘警告：“让你们的人守规矩！再有下次，按律查办！”
危机暂时解除。漕帮的护卫船并未靠近芦苇丛，只是在不远处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巡船远去，然后才调头回归大队。那洪亮的声音最后飘来一句：“前路小心！” 便再无声息。
乌篷船在芦苇丛中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出，朝着对岸既定地点快速驶去。老艄公始终沉默，但额角已见冷汗。
“又是漕帮……赵五爷的手，伸得可真长。” 山猫喘着粗气坐下，心有余悸。
林逸眉头紧锁。第一次，是赵五在沈家老宅解围；第二次，是安排私渡和接应；这一次，竟然连江上巡逻的官兵都能被漕帮的船队“恰好”拦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受人之托”或“维护地方”能解释的了。漕帮在江南的势力，以及对赵五（或者说赵五背后的关系网）的掌控力，远超他的预估。
“赵五爷……或者说他背后的‘恩人’，能量非同小可。” 苏婉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道，“他帮我们，恐怕不止是报恩那么简单。”
林逸点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如此周全、屡次救急的帮助。赵五，或者说漕帮，在他们身上投资，必然有所图。可能是看好赵恒的潜力，提前下注；也可能是想通过他们，接触或影响赵恒；甚至……可能与那密诏本身有关？毕竟沈文渊当年将线索藏在听潮阁，而听潮阁掌柜韩某人，与漕帮显然关系匪浅（听潮阁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漕帮势力渗透其中毫不奇怪）。
谜团似乎更多了。但他们此刻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后半夜的航行顺利了许多，再未遇到阻拦。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小船终于靠上了江北一处荒凉的野滩。滩涂上果然已有两匹健马和一辆简陋的驴车等候，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说是“五爷吩咐，送几位客人去栖霞山附近”。
没有更多言语，三人换乘驴车，在晨雾弥漫的乡间小道上，向着栖霞山方向迤逦而行。车行速度不快，但颇为平稳。林逸抓紧时间闭目养神，苏婉清则继续研究地图，山猫警惕地留意着车外动静。
天色渐渐大亮，道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多了起来。约莫辰时初（早晨七点多），他们已能远远望见栖霞山青黛色的轮廓。山势并不险峻，但连绵起伏，林木葱茏，在晨曦中显得静谧而神秘。
按照地图指示和赶车汉子的指引，他们在山南麓、玉带河边的一个小村庄外下了车。付了车资（汉子坚决不收，说是五爷交代），三人徒步沿着河边小路，向着地图上红点标注的大致方位寻去。
玉带河水流清澈平缓，河边垂柳依依，景色宜人。清晨的山间空气清新，鸟语花香，若非身负重任，倒是一处绝佳的游赏之地。但他们无心欣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岸山壁，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摩崖石刻和石佛。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河岸出现一处向内凹陷的崖壁，崖壁上果然有石刻痕迹。走近一看，是一片规模不小的摩崖造像，大大小小有数十尊佛像，由于年代久远，风雨侵蚀，不少已模糊不清，但中央一尊坐佛，高约丈余，虽面目斑驳，但体态庄严，保存相对完好。佛像前有天然形成的石台，似可供人驻足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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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了！” 苏婉清对比地图，确认方位基本吻合，“红点标注就在这附近，这尊大佛最有可能。”
林逸抬头望去，佛像依山而凿，与山体浑然一体。所谓的“石佛腹中”，难道佛像内部是中空的？如何进入？钥匙孔又在哪里？
他示意山猫在附近警戒，自己和苏婉清走近佛像，仔细查看。佛像表面除了风化的痕迹，并无明显缝隙或孔洞。他们绕到佛像侧面、背后，甚至检查了底座，依旧一无所获。
辰时一刻（早晨七点十五分）……辰时二刻（七点半）……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必须在辰时结束前找到并开启机关！
“辰时方现……‘方现’……” 林逸喃喃重复，目光死死盯着佛像，“难道是说，机关只有在辰时的特定光线下才会显露？”
他猛地抬头，看向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晨曦的光芒斜射过来，正好照在佛像的正面和左侧面。
“看那里！” 苏婉清忽然低呼一声，指向佛像左肩与山体连接处的阴影。
随着太阳角度的微微变化，一缕阳光恰好穿过佛像左耳上方一处天然的石隙，投射在左肩后方一块看似普通的岩壁上。被阳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岩石的纹理似乎……与周围有些不同，隐隐构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状的凹陷！而那凹陷的纹路，与青铜钥匙的造型轮廓，隐约吻合！
只有在辰时，特定的阳光角度下，这个隐藏的锁孔才会被照亮显现！沈文渊的设计，竟然巧妙如斯！
“就是那里！” 林逸精神大振，强忍腿痛，在苏婉清的搀扶下，攀上佛像旁的石台，凑近那被阳光照亮的锁孔。他取出那枚冰冷的青铜钥匙，对准凹陷的纹路，小心翼翼地插入。
严丝合缝！
他屏住呼吸，轻轻转动钥匙。
“咔哒……嘎吱吱……”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山体内部的机械转动声响起。紧接着，佛像胸口偏下的位置，一块约尺许见方的石板，缓缓向内凹陷，然后滑向一侧，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带着尘土和密封气味的凉风从洞中涌出！
找到了！石佛腹中的密道入口！
就在林逸和苏婉清心中狂喜，准备探查洞内情况时——
“啧啧，真是精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公子，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杀意，从他们身后的河岸树林中传来。
林逸猛地回头，只见十余名黑衣人手持劲弩，呈扇形将他们和佛像石台半包围。为首之人，正是那个在白驹镇古玩店、沈家老宅出现过的绸衫男子！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让林逸和苏婉清瞳孔骤缩的身影——
原来……所谓的帮助、援手、安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监视与利用？！他们一直被漕帮，或者说被赵五背后的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为让他们找到这最后的藏宝地？！
寒意，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