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和蓑衣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将整座京城笼罩在阴郁与潮湿之中。街巷行人绝迹,连平日里最顽劣的野狗都缩回了屋檐下,瑟瑟发抖。
城南,一处挂着“鸿运骡马行”招牌的后院厢房内,却是烛火通明,与外界的凄风苦雨隔绝开来。这里是“黑鸠”临时的指挥所,表面经营牲口买卖,实则是曹正淳暗中控制的一处秘密据点,负责京城南片的侦缉与“脏活”。
湿透的蓑衣被随意扔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污水。“黑鸠”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黑色劲装,正坐在炭盆边,用一块细绒布慢慢擦拭着手中那枚淬毒的钢镖。镖身泛着幽蓝的寒光,映照着他阴鸷而沉静的脸。
房间里还有三人,都是他的心腹手下,气息精悍,眼神锐利。
“头儿,慈幼院那边查过了。”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低声禀报,“叫‘积善慈幼院’,开了有十来年了,管事的是个姓孟的老婆子,据说以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奶妈子,后来主家败落,她就用积蓄开了这个院子,收留些孤儿和没依靠的老人。平时靠附近街坊和几个小商贩接济过活,名声……还行。”
“名声还行?” “黑鸠”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缓,“没发现什么异常往来?最近有没有收留生人?特别是……青壮男子,或者受伤的人?”
刀疤脸迟疑了一下:“问过附近几个眼线,都说没见着什么明显的外人。不过……昨天后半夜雨最大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人影往慈幼院后门方向去,但天太黑雨太大,没看清具体几个,也不知道进没进去。”
“后半夜……” “黑鸠”擦拭钢镖的动作停了停,“那个时间,‘通源货栈’刚被我们端掉不久。时间对得上。”
另一个瘦高个手下补充道:“头儿,我们还发现个情况。今天早上天刚亮,慈幼院里那个平时负责捡破烂的傻小子‘石头’,冒雨跑出去了,方向好像是往督察院那边去的。我们的人跟了一段,那小子在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府邸后巷转悠了半天,最后被门房驱赶,淋着雨哭着跑回去了。”
“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崇山?” “黑鸠”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出了名的倔驴,清流领袖,向来对曹公公和殿下这边不假辞色。慈幼院的小子去他家后巷转悠什么?”
“不清楚,那小子傻乎乎的,问也问不出什么,就是哭,说有人让他去报官,但他害怕,没敢敲鼓。” 瘦高个道。
“报官……”“黑鸠”将擦亮的钢镖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看了看锋刃,“让他们去报官?报什么官?谁让去的?”
他放下钢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看来,咱们的小老鼠,躲进慈幼院这个耗子洞后,也没闲着啊。是想借李崇山这头倔驴的势?还是想……传递什么消息?”
刀疤脸犹豫道:“头儿,会不会是故布疑阵?或者,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想通过李崇山捅出来?”
“都有可能。” “黑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通源货栈’没抓到人,只杀了几个外围的杂鱼。赵恒和林逸,还有那个会武功的女人,肯定跑了。慈幼院是个不错的藏身点,但也只是暂时。他们知道自己藏不了多久,必须有所动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名手下:“码头那边,‘曹记’的船有什么动静?”
第三个一直没说话、面色黝黑的汉子开口道:“船已经过了通州闸口,正在往北走。按正常航速,明天傍晚能到河间府。我们的人扮作漕工混上了船,确认胡老板确实在船上,守着口紫檀木箱子,寸步不离。跟他一起的两个‘伙计’,说话带碴子味,手上老茧位置不对,像是常年握弯刀的。船舱里还有四个好手,应该是曹公公安排的护卫。”
“紫檀木箱子……”“黑鸠”咀嚼着这几个字,“里面装的,八成是殿下要送给北边那位‘朋友’的‘诚意’。这东西,绝不能有失。”
“头儿,既然知道船上有要紧东西,咱们为什么不直接……” 刀疤脸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愚蠢!” “黑鸠”冷斥一声,“那船上明面上是曹公公的产业,押运的是‘合法’货物。若在运河上公然劫杀,闹将起来,殿下和曹公公如何自处?岂不是坐实了私通外藩的嫌疑?殿下要的是顺理成章登基,是光明正大的大位,不是一屁股屎的烂摊子!”
他顿了顿,阴冷道:“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对方故意露出的破绽?他们知道我们在查‘隆昌号’,知道胡老板去了码头,还知道船往北走。那个慈幼院的小子去李崇山家门口转悠,说不定就是想引我们去动那艘船,然后他们再跳出来,或者让李崇山那帮清流抓住把柄,把事情闹大!”
瘦高个恍然:“头儿的意思是,这可能是陷阱?他们想‘钓鱼’?”
“是不是陷阱,试过才知道。” “黑鸠”走回炭盆边,重新坐下,“但我们不能按他们设想的走。那艘船,要保,而且要平安无事地送到该送的地方。慈幼院的老鼠,也要抓,但要抓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们不是想借李崇山的势吗?那就让他们‘借’成。去,安排一下,让咱们的人,以‘热心百姓’的名义,去督察院‘举报’,就说发现‘积善慈幼院’可能藏匿朝廷钦犯,形迹可疑。举报要说得含糊,但指向要明确。李崇山不是自诩刚正不阿、关心民瘼吗?这种涉及‘慈善之地’藏污纳垢的举报,他多半会亲自过问,至少会派心腹去查。”
刀疤脸不解:“头儿,这不是帮他们把水搅浑吗?”
“浑水才好摸鱼。” “黑鸠”阴恻恻地笑了,“李崇山派人去查慈幼院,必然会打草惊蛇。赵恒和林逸受了伤,藏在那里,一旦发现被官府盯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险转移,要么硬扛到底。如果他们转移,正好落入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如果他们硬扛,等李崇山的人查到蛛丝马迹,甚至可能直接撞破,那我们就可以‘协助’官府拿人,名正言顺!到时候,人赃并获,他们说什么都没用了。”
“高啊!” 几个手下都露出佩服的神色,“那艘船呢?”
“船照走。” “黑鸠”道,“但要让咱们的人,暗中加强护送。同时,在河间府码头安排一出‘戏’。找几个‘水匪’或者‘漕帮败类’,去‘抢劫’那艘船,但只抢些不值钱的货物做做样子,制造点混乱,趁机把那个紫檀木箱子‘掉包’或者‘毁掉’。事后再把这些‘水匪’处理干净,线索指向南边某些对殿下不满的势力。这样,既能让箱子里的东西安全转移或销毁,又能嫁祸于人,一箭双雕。”
计划堪称毒辣周密,既应对了慈幼院可能的举报,又处理了货船上的隐患,还将祸水引向别处。
“立刻去办!” “黑鸠”下令,“慈幼院那边,举报信今天下午就送。码头和河间府的事情,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务必万无一失!”
“是!” 三人领命,迅速退下。
“黑鸠”独自留在房中,重新拿起那枚淬毒钢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眼中寒光闪烁。
“赵恒……林逸……倒是两个不错的对手。可惜,站错了队。这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
与此同时,积善慈幼院地下。
林逸喝下了孟婆婆新煎的汤药,又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腿上的红肿也消减了些。苏婉清一直守在旁边,见他醒来,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轻松。
赵恒和山猫也在休息,恢复体力。孟婆婆则在外面上面的院子里,如同最普通的慈祥老妇,照料着孩子们,实则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林逸靠在床头,将自己关于“借力”拦截货船的计划,更详细地与苏婉清和刚刚醒来的赵恒商讨了一遍。孟婆婆已经安排妥当,那个叫“石头”的痴傻少年,将在午后“无意间”将听到的“秘密”,哭着说给经常来慈幼院送旧衣物的一个热心婶子听。那位婶子是个大嘴巴,又颇有些正义感,得知“曹记货船可能私运违禁品去北边”的“传闻”后,极有可能去她丈夫做工的衙门(她丈夫是顺天府一个书吏)或者熟悉的街坊那里说道。消息会像涟漪一样扩散,最终很可能传到有心人耳朵里。
“希望顺天府或者巡城御史的人能及时拦截。” 赵恒还是有些担忧,“就怕官场之中,畏惧曹正淳权势的人太多,不敢深究。”
“所以我们不能只指望一条线。” 林逸道,“柳兄那边若能及时得到消息,或许也能在沿途想想办法。另外,那个举报‘曹记’的孩子线索,最终很可能会和督察院李崇山大人扯上关系。李大人刚直,若听到风声,定然不会坐视。”
正说着,地下室的暗门被轻轻敲响。孟婆婆端着一盘粗面馍馍和咸菜下来,脸色却有些凝重。
“婆婆,怎么了?” 苏婉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孟婆婆放下托盘,压低声音道:“刚才外面来了一队衙役,说是顺天府的,例行巡查各坊市,查看有无窝藏流民或可疑人物。他们倒是没进院子,只在门口问了问最近有没有收留外人,我自然说没有。但他们……问得挺仔细,还特意提了句,说最近京城不太平,让街坊邻里都留意着点,尤其是慈善堂馆,莫要被歹人利用了。”
赵恒和林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例行巡查?” 林逸皱眉,“这风雨交加的天气,衙役这么‘勤快’?还特意点出慈善堂馆?”
“恐怕不是例行那么简单。” 赵恒沉声道,“对方可能已经起疑了,这是在试探,或者……打草惊蛇。”
苏婉清立刻道:“那我们是否要提前转移?”
“不。” 林逸摇头,“现在外面情况不明,贸然转移风险更大。对方只是试探,并未确定。如果我们反应过度,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孟婆婆应对得很好。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但要加强警戒,做好随时从其他暗道撤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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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婆点头:“老身明白。这地下室还有一条备用暗道,通往隔壁废弃的染坊地窖,出口更隐蔽。”
就在这时,山猫忽然从靠近通风口的角落站起身,侧耳倾听,脸色微变:“上面……好像又来人了!不止一个,脚步很轻,但……有官靴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紧。
紧接着,上面院子里传来了孟婆婆故意提高的、带着些惶恐的声音:“哎哟,几位差爷,怎么又来了?这大雨天的……哦,是督察院的青天大老爷?小院简陋,不知各位大人驾临,有何贵干啊?”
督察院?!李崇山的人来得这么快?!
地下室里,空气瞬间凝固。
是计划成功,引来了“援兵”?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赵恒的手握住了短剑。苏婉清无声地站到了林逸床前。山猫则迅速潜行到暗门下方,握紧了匕首。
林逸的心跳骤然加速,大脑飞速运转。督察院的人突然到来,远超他们预料的“快”。这不对劲!是那位“热心婶子”的传播速度超乎想象?还是……有人故意引导,甚至冒充?
上面,一个清朗而严肃的声音透过土层隐隐传来:
“本官督察院经历司经历,奉命查察京城各处慈善堂馆,有无不法情事,亦防宵小隐匿。老夫人不必惊慌,只是例行问询,查看一二。”
例行查察?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黑鸠”那边,将计就计,反而利用了他们想引来的“督察院”,率先对慈幼院下手了?
真正的危机,或许不是来自追兵的刀剑,而是来自这看似“合法”的官家查访!
他们,还能藏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