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清晰地透过厚实的土层和砖石缝隙,传入货栈地下最深层的隐匿地窖。每一次靴底与青石路面的碰撞,都仿佛敲在暗藏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空气凝固了。
仅有的一盏气死风灯,光线被调至最暗,勉强勾勒出地窖内模糊的轮廓。这处地窖比之前藏身的暗室更加隐蔽深入,位于货栈正下方约两丈处,入口伪装成厨房灶台下的积灰坑,且设有精巧的机括,从外部极难发现。地窖内空间狭小,堆放着一些应对长期围困的粮食、清水和药品,墙壁上留有极其隐蔽的透气孔。
林逸被安置在角落最干燥的草铺上,苏婉清紧挨着他坐着,一只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他未受伤的腿侧,实则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身格挡或扑救的姿势。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呼吸轻缓绵长,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雌豹。
赵恒靠坐在对面墙壁,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在聆听,通过脚步声的密度、节奏、交谈的隐约片段,判断着外面的局势和来敌的规模、意图。
柳乘风则半蹲在通往上层伪装入口的垂直竖井下方,耳朵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砖石上,凝神细听。他是这里武功最高、经验最丰富的人,负责掌控最关键的第一手信息。
“哐当!” 货栈前院大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沉闷地传来。
“官府搜查逆党同谋!所有人等,立刻出来,到院中集合!不得携带兵器,不得交头接耳!违令者,以同罪论处!” 一个粗豪而充满官威的喝令声响起,伴随着士兵跑动和呼喝驱赶的声音。
紧接着,是货栈掌柜(实为“风影卫”外围人员)战战兢兢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应答声,以及伙计们被驱赶出来的杂乱脚步声。
“军爷,军爷明鉴啊!小号是正经生意人,在城南经营多年,从未作奸犯科啊!这逆党同谋,从何说起啊” 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表演得惟妙惟肖。
“少废话!有没有,搜过便知!给我仔细搜!每一间房,每一个角落,地窖、夹墙,都不能放过!尤其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能漏掉!” 那军官厉声吩咐,随即,密集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推搡物品的声音开始在头顶各处响起,如同冰雹砸落。
地窖内,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对这里的隐蔽性有一定信心,但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拉网式搜查,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尤其对方很可能带着宫中擅长搜查机关的暗卫。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头顶嘈杂的喧闹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柳乘风忽然动了动,用极低的气声对身后说道:“来了四个人,进了我们上面的厢房。脚步沉而不浊,其中一人落地几乎无声,是高手。他们在仔细敲打墙壁和地板。”
赵恒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是‘黑鸠’的人。曹正淳手下最阴毒的一条鹰犬,擅长追踪、潜行、刺杀,对机关暗道也颇有研究。”
仿佛印证赵恒的话,头顶厢房内,传来了“笃、笃、笃”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在探查夹层或空心砖。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不远处移动。
苏婉清按剑的手紧了紧,身体更加紧绷。林逸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僵硬,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放松。”
他自己其实也紧张得手心冒汗,腿伤处的疼痛似乎都被这股巨大的压力暂时掩盖了。他脑中飞速回想着这个地窖的构造图(柳乘风之前简单画过),透气孔的位置、备用出口(一条极为狭窄、仅容孩童爬行的渗水暗道,通向隔壁荒废老宅的枯井)的开启方式思考着万一被发现的应急预案。
“头儿,这墙是实心的。”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上方隐约传来。
“地板呢?再敲一遍,重点敲床下和柜子下面。” 另一个更加阴柔冰冷的声音响起,想必就是那个高手“黑鸠”。
敲击声再次响起,更加仔细。片刻后,“地板也没问题,都是青砖铺地,夯得结实。”
“嗯” 那阴柔声音似乎有些狐疑,“这屋子干净得有点过分。你们去查查隔壁几间。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脚步声移开,似乎有三人离开了房间,但那个最轻的脚步声,却留在了原地,而且似乎在缓缓移动,方向正是他们头顶灶台的位置!
柳乘风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缓缓摸向了后腰的分水刺。如果对方真的发现了灶台下的机关,哪怕只有一丝疑心,打算动手查验,他就必须抢先发动,在其发出警报前,雷霆击杀!虽然这会彻底暴露,但总比被瓮中捉鳖强。
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口呼吸都变得困难。苏婉清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几枚淬过麻药的细小银针。赵恒缓缓从袖中滑出一柄精钢短刺。
,!
林逸则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大脑拼命运转。【知识库】里关于建筑声学、心理博弈的碎片信息胡乱闪烁。对方是直觉?还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如果柳乘风动手,如何最大程度利用地窖地形,争取逃脱时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跑进院子,大声禀报:“启禀指挥使大人!东街‘永丰当铺’发现可疑人物,拒捕反抗,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疑似逆党重要人物!”
“什么?!” 院子里传来南城指挥使又惊又怒的声音,“多少人?什么路数?”
“约莫五六人,武功不弱,用的是军中搏杀技和江湖手段混杂,正向城东溃逃!”
“混账!调一队人马,立刻跟我去追!其他人,继续给我搜!仔细搜!” 指挥使的声音迅速远去,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跑步声,显然带走了不少人马。
头顶房间里,那阴柔的“黑鸠”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停留的脚步终于移动了,迅速离开了房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逆党现身”吸引了注意力。
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块巨石,暂时挪开了些许。
柳乘风缓缓松开了握住分水刺的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侧耳又倾听片刻,确认那个危险的脚步声确实远离,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暂时安全了。但搜查还没结束,剩下的人还在。”
赵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永丰当铺’是我们的一处备用联络点,但早已按计划废弃,留守的应是吸引注意力的死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为了掩护他们,又有人牺牲了。
林逸心中也是一沉。这就是残酷的斗争,每一分安全,都可能由他人的鲜血换来。
“他们用这种方式吸引走大部分兵力,尤其是那个‘黑鸠’,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柳乘风分析道,“但剩下的官兵还会搜查一阵,我们仍需保持绝对安静。”
果然,头顶的搜查声虽然因为部分人手被调走而稀疏了些,但并未停止,只是更加敷衍和粗暴。翻找声、喝骂声、器物碎裂声断续传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一个似乎是副官的声音在院子里喊道:“大人有令,逆党已向城东逃窜,此处搜查完毕,未有发现!收队!留一小队在此街口设卡,严查出入口!”
杂乱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逐渐远去,货栈内恢复了死寂,只有掌柜压抑的啜泣和伙计低声的抱怨隐约传来。
地窖内的众人,却并未立刻放松。
“再等一刻钟。” 柳乘风低声道,经验告诉他,有时候追兵会杀个回马枪,或者留下暗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窖内只有几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一刻钟后,柳乘风再次凝神细听,确认外面除了街口隐约的盘查声,货栈内已无异常动静,才缓缓起身,对赵恒和林逸点了点头。
“暂时安全了。但街口设了卡,我们短时间内无法离开。” 柳乘风道,“而且,经此一搜,这个据点虽然未被发现,但已引起怀疑,不再绝对安全。我们必须尽快执行之前的计划,同时寻找新的、更稳妥的转移方案。”
赵恒颔首:“柳大侠,北疆的消息和京城散谣,是否受到影响?”
“放心,信道是独立的,启动应急方案后,即便此处被端,也不会影响消息传递。散谣的渠道更是早已铺开,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在特定人群中发酵了。” 柳乘风肯定道,随即语气微凝,“只是,关于‘隆昌号’和追查通敌证据的事,需要加快。我担心,今日这么一闹,对方也会更加警惕,可能会掐断或转移某些线索。”
林逸在苏婉清的搀扶下,小心地坐直了身体,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冷静。“祸兮福所倚。今日的搜查虽然凶险,但也给了我们一个信息。”
“哦?什么信息?” 赵恒问。
“那个‘黑鸠’,以及南城指挥使的反应。” 林逸缓缓道,“他们对‘逆党现身’的消息反应如此迅速、如此重视,甚至不惜暂时放弃对此处的深度搜查,说明两点:第一,他们对我们(王爷和我的)忌惮极深,务必除之而后快,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第二,他们内部承受的压力也很大,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取得‘成果’,无论是抓住我们,还是制造出我们已经伏法或逃窜的证据,以稳定朝局,压制反对声音。”
“这意味着,”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们的行动会变得更加急切,也可能因此露出破绽。比如,为了尽快取得‘外援’承诺或震慑内部,与草原方面的联络可能会加速或采用更直接、但也更容易被捕捉到痕迹的方式!”
柳乘风立刻领会:“林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追查‘隆昌号’和通敌线索的方向是对的,而且现在可能正是他们活动频繁、易于监控的时候!”
“没错!” 林逸点头,“柳兄,请加派人手,不惜代价,盯死‘隆昌号’及其所有关联人物、仓库、车马行。特别是注意,有无身份特殊、非商旅打扮的人员近期与其接触,或者有无异常的货物进出,尤其是体积小但可能象征意义重大的物品,如印章、令牌、特殊信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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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柳乘风记下,“我亲自去调整布置。”
“还有,” 林逸看向赵恒,“王爷,恐怕需要您亲笔再写几封密信。一封给镇北侯,除了陈述京城剧变和陛下昏迷疑点外,可适当提及我们正在追查三皇子一方可能通敌卖国的线索,并暗示若有所获,会立刻呈送,请他务必保持警惕,关注北方边境异常,并做好必要时‘清君侧’的准备。措辞要极其谨慎,但意思要到位。”
赵恒神色肃然:“我明白。事关国本,不容含糊。”
“另外几封,” 林逸继续道,“写给朝中几位素来忠直、且手握部分实权(如督查院、大理寺中未被完全控制的部分官员),或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宗室、老臣。不必透露我们的藏身点,只以‘忠义之士’匿名投递的方式,揭露三皇子监国后的种种异常举动、对异己的残酷清洗、以及对陛下病情真相的掩盖,呼吁他们秉持公心,暗中调查,串联正气,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信,要通过绝对可靠的、不同的渠道送出,哪怕只能有一两封起到作用,也能在对方铁板一块的统治上,撬开一丝缝隙!”
赵恒眼中光芒越来越盛:“离间、质疑、播火种林逸,此计甚妙!即便不能立刻扭转乾坤,也能让他们寝食难安,分散其精力!”
苏婉清在一旁听着,看着林逸虽重伤虚弱,却依然条理清晰、谋略深远的模样,心中那股异样的情愫再次涌动,混杂着钦佩、担忧与一种莫名的骄傲。她轻声补充:“我这边,也会利用女眷圈子,将‘陛下病情蹊跷’、‘三皇子监国后排除异己、任用私人’、‘边境似有不安’等话题,以担忧国事的口吻,在合适的场合‘无意’间流露出去。内宅言语,往往流传更快,且不易追查源头。”
一个在绝境中悄然铺开的多层次反击网络,正在这阴暗的地窖里,由几个命运与共的人,一点点编织成型。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货栈斜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窗户虚掩着。一身普通商贾打扮的“黑鸠”,正冷冷地注视着看似恢复平静的“通源货栈”。他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眼神阴鸷。
“永丰当铺调虎离山?”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手法不错,牺牲几个死士,保住更大的鱼。不过”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货栈的屋顶、院墙、乃至街角每一个可能藏有视线的地方。
“越是干净,越是有鬼。曹公公有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条街特别是这家货栈,给我布下天罗地网,明松暗紧。我要看看,里面的‘老鼠’,能藏到几时。还有,查清楚今天报信的那个小兵,是谁的人。”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转入了更凶险、更考验耐心的暗影对峙。
地窖藏龙,暗网已张。
而真正的猎手与猎物,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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