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之事的余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化作无数暗流,涌向京城的各个角落。乾清宫内,皇帝将铜盒与“证据”封存于密阁,如同一头暂时阖上眼睛的雄狮,于静默中积蓄着审视与裁决的力量。司礼监值房内,陈矩惊魂稍定,立刻开始更周密、也更阴狠的布置,誓要挽回颓势,将隐患彻底掐灭。而内厂衙门深处,冯岳则对着伤亡名单和有限的俘虏口供,眉头深锁,思考着如何完成皇帝“继续查”的旨意,并厘清那团越来越乱的迷雾。
处于风暴边缘却又时刻可能被卷入中心的赵恒王府,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之中。但这种平静,比公开的紧张更加令人窒息。
书房内,赵恒已经写好了那份“主动请罪”兼“说明情况”的密奏,并已通过另一条绝对安全的渠道送了出去。他相信,以父皇的智慧,应当能看出他奏本中的“坦诚”与“委屈”,至少不会立刻将西郊之事完全归咎于他,甚至可能因此对陈矩更添疑心。但这只是第一步,是险中求存的不得已之举。
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风影卫的损失需要时间弥补,更重要的是,林逸这个最大的“证据”和“人证”还藏在他的府中,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火弹。而那个神秘青衫人的出现,更是将原本相对清晰的敌我态势,搅得混沌不明。
“王爷,参汤。” 老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他看着赵恒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色,低声道:“‘灰隼’他们伤势已稳定,用了秘药,性命无碍,只是需静养数月。折损弟兄们的后事,已按旧例秘密安排。”
赵恒点点头,端起参汤慢慢喝着,温热的汤汁流入胃中,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王府内外,警戒再提升一等。所有进出之人,包括采买杂役,必须经过三道核查。地窖密室的食物清水,备足半月之量。告诉下面的人,非常时期,宁可错疑,不可疏忽。”
“老奴明白,已做安排。” 老吴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说:“王爷,林公子那边……他伤势恢复颇快,今早气色又好了一些。只是……他似乎在反复思量什么,几次向老奴询问西郊细节,特别是关于那青衫人的。”
赵恒放下汤碗,眼神微动:“他可是想起了什么?”
“林公子未明言,但老奴观其神色,似有所得,又似困惑。” 老吴如实回禀。
“走,去密室。” 赵恒当即起身。林逸来自异世,思维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处,或许他能从那些细节中,看出些自己忽略的东西。
密室内,灯火明亮。林逸并未卧床,而是披着外袍,坐在一张简易的书案前,面前铺着几张白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在推演什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精神显然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见赵恒和老吴进来,林逸想要起身,赵恒摆手制止,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西郊之事,我已听吴伯详述。” 林逸开门见山,“计划虽受挫,但未必全是坏事。”
“哦?此言何解?” 赵恒目光一凝。
“内厂介入,看似打乱部署,实则将矛盾直接摆到了陛下面前。” 林逸分析道,“陛下将铜盒留中,说明他心存疑虑,既未全信‘证据’,也未偏信陈矩或王爷任何一方。这给了我们喘息和继续运作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内厂的冯岳是个只忠于皇帝的孤臣,他既然接手,就绝不会轻易让陈矩蒙混过去,反而会成为一道钳制陈矩的力量。”
赵恒点头:“这一点,本王亦有同感。冯岳此人,刚直冷硬,油盐不进,陈矩想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难如登天。只是……那铜盒毕竟是我们伪造的,时间长了,难免露出破绽。”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新的、真实的进展,来转移视线,或者提供更有力的佐证。” 林逸的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纸张上,“王爷,关于那个青衫人……吴伯描述其武功‘似道似释,又非道非释’,身法如鬼魅,内力深不可测。这让我想起……萧百川萧兄临死前,除了提到李把总,似乎还极其含糊地念叨过一个词……”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在码头废墟,萧百川气息奄奄时那断续的话语:“……‘山上’……还是‘观里’?声音太轻,我当时重伤,听得不真切,只觉他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仿佛想到了某个遥远的、或许能依仗的存在……”
“山上?观里?” 赵恒眉头紧锁,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萧百川出身漕帮,但早年似乎闯荡过江湖?难道他师门或故交中,有这等隐居世外的绝顶高手?道观……天下道观何其多,与漕帮有牵扯的……”
忽然,赵恒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但又有些不确定:“本王幼时,曾听宫中老人闲谈前朝旧事,提到过一位惊才绝艳的武道奇才,出身似乎与漕帮有些渊源,后来因故看破红尘,飘然远引,隐居深山……其人武功路数便被誉为‘非道非释,自成一格’。但那已是数十年前的传闻,其人若还在世,怕是已近百龄……”
“青衫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 林逸沉吟,“或许是那位奇才的传人?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人,只是驻颜有术?” 在这个存在内功真气的世界,顶尖高手寿命悠长、容颜常驻并非完全不可能。
“若真如此,” 赵恒神色变得凝重,“他口中的‘故人’,很可能就是萧百川,或者萧百川的师长。他插手此事,是念及旧情,想要查明真相,还是……另有图谋?” 一个如此级别的绝顶高手,其立场和影响力,足以改变局部局势。
“他既留下‘时机若至,自会相见’的话,又似乎对铜盒并不十分在意,更像是在观察。” 林逸推测,“或许,他在等待某个契机,或者……在等待我们拿出更实在的东西。王爷,此人或许可以争取,至少目前看来,并非敌人。”
赵恒缓缓点头,将青衫人的事暂且记下。他看向林逸面前的纸张:“你画的这些是?”
林逸将纸张推过去,上面是他根据记忆勾画的通州码头布局、兴隆货栈位置、以及萧百川提到的几个可能的隐秘仓库或接头点。“我在复盘通州之行的所有细节。除了李把总,那个给我指路的年轻兵卒,还有码头上其他一些人的反应……萧兄当时虽然只说了只言片语,但他潜伏多年,必然有他的情报网络和保命后手。我在想,除了明面上的账册,他是否还藏了其他东西?或者,有某个他绝对信任、连陈矩和刘衡都不知道的人,掌握着更关键的线索?”
他指着纸上一个画了圈的地点:“这是萧兄隐约提过一嘴的,码头下游三里处,一个废弃的龙王庙,据说有时会成为某些私下交易的临时落脚点。还有这里,” 他又指向另一个标记,“漕帮内一个早已失势、但辈分极高的老香主住处附近。萧兄提起此人时,语气有些复杂,似有惋惜,又似有所期待。”
赵恒眼睛越来越亮:“你是说,这些地方,可能藏有萧百川预留的‘后手’?”
“未必一定有,但值得一查。” 林逸肯定道,“萧兄心思缜密,明知此行危险,不可能不留下一些只有他自己,或者他绝对信任之人才能看懂的线索或备份。这些地方要么偏僻,要么涉及的人看似无关紧要,反而可能被忽略。陈矩和刘衡忙着销毁明面证据和灭口,未必能顾及周全。”
“好!” 赵恒精神一振,西郊失利的阴霾被这新的希望驱散了不少,“本王立刻安排风影卫,不,此事需更隐秘。老吴,你亲自挑选几个绝对可靠、且从未在通州露过面的人,持本王手令,秘密前往通州,重点查访这两个地方,以及那个李把总和年轻兵卒的下落!记住,只探查,不接触,不惊动,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是!王爷!” 老吴领命,眼中也燃起火焰。这才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在黑暗中无声地搜寻线索。
“林逸,你继续回忆,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放过。” 赵恒看向林逸,语气郑重,“你的伤还需静养,但你的头脑,是我们现在最犀利的武器。通州案的真相,或许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
林逸重重点头。他知道,自己虽然暂时不能亲身犯险,但凭借现代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对细节的敏感,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依然能够为破局提供关键的方向。西郊的失败是一次挫折,但也暴露了更多问题,引出了新的变数。危机之中,往往也蕴藏着转机。
密室内的灯火,映照着两人沉静而坚定的面庞。宫中的皇帝在等待,陈矩在暗处磨牙,内厂在冷眼旁观,神秘的青衫人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而在这王府最深处的密室里,一场基于细微线索的抽丝剥茧、逆转局势的无声战役,才刚刚打响。通州码头的余烬之下,是否真的还埋藏着足以点燃惊雷的最后火种?所有人的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再次被引向了那座刚刚经历浩劫的运河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