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西郊山坳,废弃的观星台遗址完全被沉沉的夜色和浓密的枯草荒藤吞噬,只有呜咽的山风穿过残破的石拱和倾倒的梁柱,发出鬼哭般的声响。一弯冷月偶尔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探出,投下惨淡而瞬息即逝的清辉,照亮断壁上狰狞的阴影,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灰隼”如同融入了断墙阴影的一部分,呼吸悠长几近于无。他的目光透过伪装良好的观察孔,冷静地扫视着下方那片相对开阔、曾是观星台主殿的废墟广场,以及几条通往此处的、被荒草掩埋大半的石径。周围潜伏的风影卫精锐,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利刃,此刻都如同冬眠的毒蛇,收敛了所有生机,只待猎物踏入致命范围。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灰隼”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声,是极其轻微的、枯草被极小心踩压的窸窣声,来自东侧那条最隐蔽的石径!来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所有风影卫都通过预设的暗号通道知晓了状况,神经瞬间绷紧。
黑暗中,数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们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夜行衣,动作矫捷轻盈,落地无声,彼此间通过细微的手势交流,迅速散开,呈扇形向废墟广场中心区域谨慎推进。人数约在十五六人左右,个个身手不凡,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领头一人身形瘦高,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地面和残垣的阴影——正是陈矩麾下内操衙门中顶尖的好手,绰号“夜枭”。
“夜枭”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为三组。一组在外围警戒,守住来路和几个可能的出口;一组开始对广场边缘的几处残破石屋和堆积的瓦砾进行快速而专业的搜查;最后一组,包括“夜枭”自己在内,则径直朝着“灰隼”事先侦查中认为最可能藏匿物品的、一处半塌陷的石砌观测台下方的空洞摸去。
他们的行动高效、专业,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且目标明确。
“灰隼”心中冷笑,看来鱼儿咬钩咬得很准。他耐心等待着,等待着那最关键的一刻——当对方发现“证据”,精神最集中也最松懈的瞬间。
搜查石屋和瓦砾的小组很快摇了摇头,示意无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外围警戒者的部分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观测台下的那个黑洞。
“夜枭”亲自带队,两名手下点燃了特制的、光线微弱却集中的气死风灯,小心地探入洞中。灯光晃动,照亮了里面堆积的尘土和碎石。很快,一名手下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灯光定格在角落——那里,一个布满锈迹和泥土的铜盒,半掩在碎砖下,毫不起眼,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找到了!
即使以“夜枭”的冷静,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他迅速打个手势,一名手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搬开压着的碎砖,将铜盒取出,入手颇沉。另一名手下则警惕地举灯照亮四周,防备可能的机关。
铜盒被迅速传递到“夜枭”手中。他借着灯光快速检查了一下盒子的外观和那个简易的机关锁,确认无明显陷阱后,对身边一个精通机关的下属示意。那下属取出特制工具,俯身开始开锁。
就是现在!
“灰隼”眼中寒光暴射,手指在墙壁上一个凸起处重重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废墟中却格外清晰!
“夜枭”等人浑身一震,瞬间警觉!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或陷阱并未从观测台附近爆发。触发的是更远处,广场边缘几处看似无害的乱石堆和枯草丛!
“嗤嗤嗤——!” 数道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猛然从那些位置喷涌而出,不是寻常烟雾,而是掺杂了石灰粉和少量刺激药物的障眼烟幕!瞬间将大半个广场和几条主要通道笼罩!
“有埋伏!撤!” “夜枭”反应极快,厉喝一声,顾不上开锁,一把将铜盒塞入怀中,身形暴退!他的手下也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立刻向预定的撤退路线——东侧石径收缩。
但风影卫岂容他们轻易退走?
浓烟遮蔽视线的瞬间,蓄势已久的杀机骤然爆发!
“咻咻咻——!” 淬毒的弩箭从至少七个刁钻的角度攒射而出,不是漫无目的的覆盖,而是精准地射向“夜枭”小队成员移动的轨迹和可能闪避的位置!惨叫声顿时在烟雾中响起,至少有四、五人中箭倒地!
“结阵!冲出去!” “夜枭”舞动一对分水刺,拨打弩箭,声音带着惊怒。他没想到对方埋伏的人手如此精锐,弩箭如此刁钻狠辣!
外围警戒的小组试图冲入烟雾接应,却立刻遭到了隐藏在石径两侧的风影卫截杀!短兵相接,金铁交鸣之声和怒吼惨哼瞬间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灰隼”依旧隐于暗处,如同最冷静的猎人,目光紧紧锁定在烟雾中那道瘦高且怀揣铜盒的身影——“夜枭”。他亲自抄起一柄带着倒钩的短弩,瞄准,扣动!
弩箭无声射出,直取“夜枭”后心!
“夜枭”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翻滚,弩箭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慢,借着翻滚之势,竟朝着烟雾最浓处、看似绝路的西侧断崖方向疾冲!显然,他临危不乱,选择了最出人意料的突围方向!
“想走?”“灰隼”冷哼一声,身形如大鸟般从断墙后掠出,直扑“夜枭”!两名风影卫头目也同时从侧翼包抄而至!
三方合围,“夜枭”陷入绝境!他眼中凶光毕露,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竟不逃反冲,分水刺化作两道毒蛇般的寒光,悍然迎向“灰隼”,竟是想拼死一搏,试图重创或逼退最强的对手,夺一线生机!
眼看一场惨烈的近身搏杀就要爆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再生!
“轰!”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鸣,突然从众人头顶上方,那座半塌的观测台顶端传来!紧接着,一大片夹杂着碎石的烟尘弥漫开来!
不是风影卫的布置!
交战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动作一滞。
烟尘稍散,观测台顶端的残破平台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这寒冬深夜显得格外单薄,身形颀长,负手而立。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云层,清冷地洒落,照亮他半边脸庞——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竟似含着淡淡的笑意,却又深邃得仿佛古井寒潭,望不到底。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荒山、残垣、月色融为了一体,明明近在咫尺,又给人一种遥远而飘渺的错觉。
“深夜荒山,诸位在此刀兵相见,扰人清静,实在有伤风雅。” 青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刚睡醒般的腔调,“不如,将那铜盒予我一观,或许能免去一番厮杀?”
“灰隼”瞳孔骤缩!此人何时出现?如何出现?他竟然毫无察觉!风影卫的布置也丝毫没有预警!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开口索要铜盒,显然并非偶然路过,而是早已知情,甚至可能……一直在旁窥伺!
“夜枭”也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青衫人,厉声道:“阁下何人?敢管朝廷办事?!”
“朝廷?” 青衫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盒中之物,牵扯甚广,也关乎一位……故人之后。今日既然撞见,便是有缘。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狂妄!” “夜枭”怒极,他虽知此人诡异,但到手的铜盒岂容他人觊觎?何况对方只有一人!“杀了他!”
几名离得近的陈矩手下,虽然对青衫人充满忌惮,但闻令还是硬着头皮,挥刀扑上!
青衫人似乎叹了口气:“何苦来哉。”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仿佛月光下的水纹荡漾了一下。扑在最前的两人,手中钢刀莫名其妙地脱手飞出,人则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残壁上,鲜血狂喷,眼见不活!
其余人骇然止步!
“灰隼”心中警兆狂鸣!此人武功之高,简直深不可测!绝非寻常江湖人物!他当机立断,厉喝道:“风影卫,结‘锁龙阵’,先擒此獠!”
不管这青衫人是何方神圣,他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计划,且目标同样是铜盒,必是敌非友!必须先解决这个最大的变数!
风影卫令行禁止,立刻放弃对“夜枭”残部的围杀,迅速变换阵型,向观测台方向合围,弩箭再次上弦,锁钩暗器蓄势待发。
“夜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狡诈,立刻低吼:“我们走!” 带着剩余三四名手下,毫不犹豫地朝着东侧石径疾退!此时风影卫被青衫人吸引,正是他们逃脱的绝佳时机!
“灰隼”心中大急,却无法分兵去追,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青衫人,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青衫人看着合围而来的风影卫,脸上那丝懒洋洋的笑意终于敛去,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仿佛看见孩童玩闹般的无奈。他轻轻抬手,五指微张,对准了冲在最前的几名风影卫。
“罢了,既然不肯给,那便……”
话音未落,异变又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众人头顶最高处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火光!
不是风影卫的信号,也不是陈矩手下所有!
几乎在响箭炸开的同时,山坳四周,包括“夜枭”等人逃跑的东侧石径方向,陡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火光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大批身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淡淡云纹的人影,人数远超在场的风影卫和陈矩手下总和!他们行动迅捷无声,瞬间完成了反包围,冰冷的弩箭和刀锋,对准了场中的所有人——风影卫、陈矩残部,还有观测台上的青衫人!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东侧火光最盛处传来:
“内厂、风影卫办事,闲杂人等,立刻束手就擒!违者,格杀勿论!”
内厂?!皇帝直掌的密探机构!
“灰隼”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这只黄雀,竟然是皇帝的人!计划彻底失控了!
观测台上的青衫人,望着四周突然出现的火光和黑衣内厂番子,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低声自语:“内厂?呵……这下,倒是有点意思了。”
他看了一眼怀中铜盒方向,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内厂人马,身形忽然向后一飘,如同鬼魅般融入了观测台后方更深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音,萦绕在“灰隼”耳边:
“告诉赵恒,故人之物,暂存他处。时机若至,自会相见。”
话音落,人已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废墟之中,三方势力对峙,以及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牵动各方神经的铜盒,静静地躺在“夜枭”怀中,而“夜枭”本人,此刻在内厂弩箭的瞄准下,脸色苍白,进退维谷。
西郊荒山的这个夜晚,因一个神秘青衫人的出现和皇帝内厂的突然介入,变得彻底混乱和难以预料。原本精心设计的陷阱,已然演变成了一场波及更广、水更深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