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密室中的计议已定,无声的齿轮开始精密转动。
“灰隼”领命而去,风影卫这台沉寂已久的隐秘机器,以最高效率开始运作。针对“鬼影子”莫七的调查,沿着地下世界的蛛丝马迹悄然铺开;通汇钱庄那个特殊标记的账户,被纳入了最严密的监控网络,任何一丝资金流动都将被记录分析;内市那个看似普通的旧书摊,周围悄然多了几个“闲散”的摊贩和顾客。
与此同时,另一队更为精干的风影卫,携带根据林逸描述绘制的李把总及年轻兵卒的画像,以及赵恒通过特殊渠道调取的、有限范围的漕帮头目及京营中下级军官名录,开始进行隐秘而危险的排查。通州大火余烬未冷,码头区域依旧封锁,相关人等或被控制,或已潜藏,要在其中找到特定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且随时可能与陈矩、刘衡的暗哨撞上。
林逸则被勒令在密室中静养。老吴每日精心调配药膳,王府的供奉医师(亦是可靠之人)定时前来诊视换药。在最好的药材和照料下,林逸腿上的伤口开始收口,高热退尽后,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元气。这具经过现代灵魂洗礼的躯体,似乎蕴含着超越常人的韧性与生命力。
他并未完全闲着。除了配合治疗,大部分时间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通州之行的每一个细节,复盘萧百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被忽略的线索。同时,他也开始利用【知识库】中有限可及的信息,结合对大周朝政和军事粗浅的了解,思考着若证据公开,可能会引发的朝局震荡、边境反应,以及……如何将现代的一些组织和管理理念,应用于可能需要的后续行动或自保之中。知识库的解锁依旧缓慢,但每一点滴的汲取,都让他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处境多一分把握。
赵恒则将自己关在书房,除了少数几个绝对心腹,谁也不见。他在精心雕琢那份将要呈给皇帝的密奏条陈。如何既引起父皇的足够警觉,又不暴露林逸的存在和证据的全部底牌?如何将漕运亏空、京营异动与可能存在的里通外国隐隐联系起来,却又不显得是捕风捉影、构陷大臣?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文字功底。
他反复推敲,数易其稿。最终成文的条陈,并未直接提及陈矩、刘衡之名,而是以“风闻奏事”的姿态,列举了通州大火前后,漕粮转运账目上的几处明显蹊跷(这些是林逸证据中较易核实且不涉及核心的部分),以及京营某部在非调防期频繁于通州附近“演练”的异常。条陈最后,以忧国忧民的口吻,委婉提出“恐有蠹虫侵吞国帑,或致武备松懈,为外人所乘”,建议皇帝密遣干员,彻查漕司近年账目及京营钱粮器械出入。
这份条陈,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力道恰到好处,既能漾开涟漪,又不至于激起太大的浪花引人注目。它给皇帝的疑心提供了具体的、可查证的方向,也为后续更猛烈的弹劾埋下了伏笔。
就在赵恒将条陈密封,准备通过特殊渠道递入宫中之时,朝堂之上,另一股风暴已在酝酿。
这一日的常朝,因皇帝“微恙”再次取消,但文华殿内,辅政的内阁大学士与司礼监秉笔太监们的例行会议,气氛却格外凝重。
议题很快便从日常政务,转向了近来京畿的“不宁”。
“通州大火,伤亡惨重,货物损失无数,至今未查明缘由。京营擅自调动,五城兵马司大肆搜捕,闹得京城人心惶惶。如今,竟连皇家猎场附近都出现了不明身份的江湖人物!” 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言官,在得到某位阁老的默许后,率先发难,声音激昂,“此绝非偶然!臣恐有奸人窥伺神器,祸乱京畿!当务之急,应严令有司,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何府,均不得徇私纵容!尤其各宗亲府邸,更应自查自清,以示坦荡,配合朝廷肃奸!”
这番话,虽未点名,但“无论涉及何人何府”、“宗亲府邸”等词,其指向性已颇为明显。殿中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代表几位皇子听政(今日恰巧是三皇子赵睿轮值)的位置,以及几位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勋贵代表。
立刻有另一位官员出列,语气略显缓和:“李御史忠心可嘉,然搜查宗亲府邸,事关重大,需有真凭实据,不可因风闻而损及天家体面。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加强京城内外巡防,厘清通州火灾及京营调动原委,至于其他,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只怕迟则生变!” 李御史寸步不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因顾忌体面而放纵奸邪,致使社稷有危,孰轻孰重?”
双方各执一词,殿内争论渐起。支持扩大搜查范围、尤其是暗示应对某些“低调”王府加强关注的,多是一些与三皇子关系密切或属于陈矩外围派系的官员。而反对者,则多持重或与赵恒并无直接利害冲突。
三皇子赵睿端坐听政位,面沉如水,并未直接参与争论,但偶尔与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陈矩交换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陈矩老神在在,待争论稍歇,才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阴柔的嗓音缓缓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为国分忧。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咱家以为,李御史所言不无道理,京畿安宁,重中之重。然宗亲体面,亦不可轻损。不如这样,可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对京城各坊市,尤其是客商云集、人员繁杂之处,加大盘查力度。各王府、勋贵府邸,由其自行加强戒备,内紧外松。若再有确凿线索指向某处,再请旨定夺,依法查办。如此,既可示朝廷肃奸决心,又不失稳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这番看似折中的话,实则埋下了钉子。“自行加强戒备”意味着压力仍在,“内紧外松”给了对方私下做手脚的空间,而“再有确凿线索”则留下了随时可以发难的借口。更重要的是,这番提议由司礼监首席提出,在皇帝不临朝的情况下,其分量极重。
殿中安静下来,不少人心中明了,这恐怕就是最终定调。扩大搜查王府的提议被暂时搁置,但一根无形的绞索,已经悬在了某些人的头顶,尤其是那位刚刚遭遇夜探、又“恰好”在风口浪尖上的闲散王爷——赵恒。
消息很快通过不同渠道传回王府。
书房内,赵恒听完心腹的汇报,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陈矩老贼,这是以退为进,明松实紧。将压力转嫁到我们自家‘加强戒备’上,一旦我们露出任何破绽,或者他们再伪造出什么‘确凿线索’,下一次,就是雷霆万钧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松柏,眼神深邃:“不过,他们越是如此步步紧逼,越说明他们心虚,怕林逸和证据真的在我这里。我们的条陈,也该递上去了。这潭水,是该搅得更浑一些了。”
他回身,对肃立一旁的心腹道:“按计划,将条陈递入宫中,走通政司密匣,直呈御前。同时,让我们的人,将通州漕帮账目存在蹊跷、以及京营演练消耗异常的风声,在户部、兵部底层官吏中,悄悄放出去一些。记住,要模糊,要像是无意流露的猜测。”
“是!”
两条线,一明一暗,开始同步推进。明线上的朝堂博弈暗流汹涌,暗线中的调查与反调查,在京城的地下世界和隐秘角落,同样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交锋。
而密室中的林逸,在身体逐渐恢复的同时,也开始更加紧迫地思考,当自己不得不从幕后走向台前时,该如何面对那必将到来的、更加凶险万分的朝堂质询与攻讦。他手中那把来自现代的灵魂匕首,能否在这个古老的帝国心脏,刺穿重重黑幕?
风暴的漩涡中心,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着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以及王府中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移动而来。